第54章

第一卷

夜風漸起, 空湛的夜幕上掛著一輪孤月。

中渡鎮這座古老的邊陲重鎮,在黑暗中燃起了煌煌燈火。那光色在沉重的黑暗裡,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像巨獸瀕死前的喘息。

阿斯卡伸出一隻手。

他以指尖為筆, 一寸寸描繪著中渡鎮的城郭, 以及融入夜幕里的重重山巒。然後, 阿斯卡回過頭,對自己的騎士們驚奇讚歎:

「原來春天的夜色也如此美麗。它甚至讓我感覺,我不該拿著劍, 而是該像詩人一樣用壯麗詞句讚美它,或用筆墨把它記載下來!」

「唔唔,雖然我沒有拿過畫筆,但為了這樣的景色我會去學的。就像吾王說的那樣,偶爾放下劍, 干點別什麼的也很不錯。」

阿斯卡的語氣里充滿了興奮,他面對著無邊的山色、城郭的燈火,慷慨地張開了自己臂膀,做出欲攬入懷的模樣。

接著,他轉頭對自己的親衛道:「記得提醒我, 城裡的畫師不能殺。等我拿下中渡鎮, 還得請他們教我畫畫, 我要親手把這山水畫下來。」

「好的,大人。」

阿斯卡的親衛掏出炭筆飛快地記錄著,他潦草地寫了一個「畫」字,旁邊打了一個叉。

執行日期是明天。

主僕對話時,兩位玄甲騎兵就靜候在一旁,他們正是鼎鼎有名的「天神之眼」:阿斯卡的哨騎兵。

騎兵們熟知這位少年將領的脾氣, 他們耐心地等待了片刻。

果然,阿斯卡再次開口時,已經恢複了往日少年老成的模樣:

「怎麼樣?李仙君回來了嗎?」

哨騎兵答道:「李仙君被昂潵將軍的水軍堵在了渡口,此時正在七寶山後方鏖戰。眼下留守七寶山的將領,是李邦。他的這一支軍馬最多三千人,只少不多。」

三千人。

阿斯卡微微一怔。梁人怯懦,如今竟敢用三千人對他的兩萬人?

但是阿斯卡沒有再問,因為哨騎兵是不會出錯的。

阿斯卡能年紀輕輕就成為銀象王的愛將,關鍵之處,就是他的「天神之眼」。兩軍對戰時,往往都要想方設法隱蔽自己的真實軍力。現在是在燕人是在本土作戰,又是先一步設伏,他們的兵力本該不可探究。

但是阿斯卡的「天神之眼」做到了。

因此,哪怕阿斯卡的戰功戰績比不上昂潵,還在趙況手下被一招破局,兩條胳膊像玉米棒一樣說掰就掰。

但他仍然是銀象王最愛護的「眼睛」。

畢竟在戰場上,信息的及時傳遞、真偽分辨都極為重要。君不見,昂潵兩次折戟就在此處嗎?

想到昂潵第二次的慘敗,阿斯卡不由嗤笑。

此時此刻,天神之錘大概在餓肚子吧?兩萬兵馬,被昂潵浪拋得只剩四千餘人。從他們分軍到上船,昂潵這支軍馬估計都沒機會吃飯。當然,也有可能是吃不上。觀瀾江一役打成這樣,糧草剩下多少真不好說。

哨騎兵又道:「大人,以小人之察,昂潵將軍的士氣不比往日。」

「如何不比往日?」

哨騎兵道:「我們虜人打仗一向不在乎小勝小敗。打輸了,集聚兵力再打一次便是;打不過,掉頭先撤也無妨。最重要的是,永遠記住對敵人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甚至十倍以報。憑著這樣的念頭,我們每一次戰役都銳氣盛大,只有意猶未盡的勇士,沒有急於回師的懦夫。」

「但這次昂潵的軍馬,全軍上下都疲憊不堪,竟沒有了往日[以血還血]的氣魄。幾十艘漁船,幾十個漁民,還有區區兩千兵馬就能叫他不敢追擊。」

「話雖如此。」

另一名將領顯然不認同,他搖頭道:「水面作戰本來就不是我們的強項,飢腸轆轆的惡狼也有乏力的時候啊!大人,我軍的糧草也只有兩日了,難道我們要在這強行闖關嗎?看這架勢,李邦是打算倚靠山谷險要,盤踞山頭、以逸待勞,如此生生把我們堵在山外。」

阿斯卡露出了孩子氣的好奇神色,問道:「你知道李邦?」

將領道:「知道,他是梁廷派給潘處道的文官,本應授命剿匪。但卻惱恨燕州遲遲未能收復,索性投身跟了沈擴,成了梁廷通緝的盜賊。聽說他在梁京的父母妻女……連同九族都被梁國皇帝殺了。」

如果鷹咎棱在這,大概又會說:梁人實在是太殘暴了,動輒就滅九族。

阿斯卡再次在心中讚美主人,而後,他再次看賞夜色中的山巒:「我理解他。如果是我,為了這樣的好山好水,定也是捨不得放手的。」

將士見阿斯卡又開始孩子氣了,只得無奈苦笑。

阿斯卡渾不在意,他看著逐漸消融在黑暗中的群山,沉聲道:「不必擔心。李邦的後方被昂潵給切斷了,物資一時半會送不過來。我猜,李邦的糧草也不多。」

「羊羔這種東西,越是飢餓就越是恐慌。但是狼,卻越是飢餓就越是兇悍。」

說到這,阿斯卡詢問哨騎兵:「我的眼睛,你回來時有弄出動靜嗎?」

哨騎兵回答:「沒有,大人,我一如既往安靜。李邦沒有發現我。」

阿斯卡微微點頭,笑道:「那麼就讓別人來告訴李邦吧!全軍分為五個部曲,分批進入七寶山周圍的村子。——天黑了,狼該吃肉了。」

眾人紛紛領命稱是。

黑暗中,鱗甲的聲音如蠶食桑葉,簌簌而起!

中渡鎮之「渡」,不僅僅是因為它有觀瀾江這一條水路,還因為觀瀾山、七寶山等等山群有大量的雪松產出。其質地輕盈,天然抗蛀抗腐,是大梁製造船舶的主要木材之一。

因此,中渡鎮附近的無數個村落,皆以船舶製造相關的活計,為主要的營生。

在這些村落,有專門為渡江旅客,而開設的酒店飯館;有能獨立製造小型船隻,供漁人出海的能手工匠;也有伐木的木工、捕魚的漁人、種田的耕農……他們依山傍水地生活在這裡,又剛剛入春,去年的收穫儲存都還在。

之前昂潵圍困中渡鎮的時候,主要在圍城和搶劫。結果,劫掠村落的事情才幹了個開頭,周玉臣就來了。

現在,阿斯卡要替他補上這個遺憾。

這一次他要屠個乾乾淨淨。

七寶山上。

不知為何,李邦有些不安。

他雖說有些不理解為何「潘夫人」成了「李將軍」,也不明白哪冒出來的齊王殿下,中渡鎮又如何多了一個周太監。

但是李仙君的軍略過人,這點,李邦也是無話可說的。

李仙君在山谷前設置了層層拒馬和鐵蒺藜,還在山谷的兩側埋伏了弓箭手,更準備了滾木礌石這樣的大殺器。

這樣一來,阿斯卡想要正面沖關是難上加難。只要虜人剛剛接近山谷,兩側的弓箭手就可利用高處的地形優勢,對下方的虜騎來幾輪箭雨。按李仙君的說法,連續十輪箭雨,就足夠打斷阿斯卡的進攻隊形。

陣前作戰,關鍵在氣勢。

梁人一直以來畏虜如虎,實在是因為輸怕了。從天授十五年開始,梁人幾乎就沒有贏過,即便贏了也是雖勝猶敗的慘勝。百場戰役下來是輸多贏少。

只要能在戰場開端打出一個漂亮的氣勢,一開始就能打亂虜騎的沖關,梁人就會有勇氣迎上去。

這比任何戰鼓、任何督戰官都有用。

同時,李仙君還在山谷兩側的樹林隱蔽了重步兵。假如阿斯卡用鐵華車、撞木來強行沖關。兩側的重步兵也可從側翼殺出,直接擾亂虜人的進攻。

屆時再加上滾木礌石,甚至可以把他們堵在山谷狹道內。

可李邦卻總覺得眼皮在跳,是還有什麼地方遺漏了?還是他上陣打仗太少的緣故?也不知李仙君何時能回來。

「——李參將!虜,虜狗在村莊里大肆屠殺!」

李邦聞聲大驚,面色全無!

只聽那斥候說:阿斯卡麾下的虜騎不僅沒有沖關七寶山,反而直奔附近的鄉里、村落,挨個劫掠屠殺!

須知,以往虜人大開殺戒,是因為守城的梁軍頑強抵抗。殺,是一種震懾和泄憤。遇到柔弱可欺的普通百姓,虜人搶完也就算了,畢竟殺人太費時間,有這功夫不如去搶下一個城鎮。

顯然。

阿斯卡知道有梁人在七寶山守關,他是故意殺給梁軍看的。

意思就是:

——你要繼續守關,還是出來救援?

——你在乎的是一個重鎮的安危、一個大局的周全,還是活生生的一個個人?

李邦手上只有三千人。

他們可以仗著七寶山的山谷,以扼險守關。

但是一旦到了平原野戰,這點兵力就不夠看了。況且,要分多少人,才能夠救下村落的百姓?分出去之後,七寶山怎麼辦?阿斯卡突然沖關怎麼辦?

無數個問題如鐵鎚一般,狠狠砸著李邦的良心。

李邦不知道,冥冥之中,他現在的困局,竟和山迢水遠的京師一模一樣。同樣是在城外扶傷披血的百姓,同樣是被虜人「飽食」的村落,以及同樣的……大局為重。

可是。

李邦真能忍棄村民於不顧嗎?

就在今天下午,七寶山的漁民們才冒著風險,撐著漁船、帶著魚叉,在江面上和昂潵對峙。甚至就在剛剛,他們還在自發地打撈梁人將士,在找藍蕤娘!

現在輪到這些百姓遭難了。

李邦怎能聽而不聞、視而不見?

可是李邦一旦調兵,中渡鎮怎麼辦?光憑李仙君的兩千人如何擋得住?

他已經沒有了前程履歷,也沒有了雙親舊故、妻子兒女,他只剩下這燕州了!

李邦捂住面孔,肩膀劇烈顫抖,喉嚨里發出了痛苦的哀嚎聲!走到這個境界,李邦付出了所有,他不知兵,但也拚死上了戰場;他怕死,但也舍下了這顆腦袋。

可為何還是這樣?

那聲音悲愴得不似人聲。

周圍的將士聽了,也忍不住垂淚。

就在這時。

幾個哨兵帶著一個男人上來,只聽那軍漢上來,便嗤道:

「身為副帥,當以身作則!豈有在陣前啼哭的道理?」

李邦抬頭一看。

來人正是翁崇,只見他衣甲殘破,臉上還有被焰火燎過的水泡,一溜跟北斗七星似的從下巴直到眼角。

翁崇直接從李邦身上扯下水壺,咕嚕咕嚕灌了幾口。見李邦仍噙著眼淚,愣愣地看著自己,他露出一口白牙:

「蘆葦盪的那些虜狗,老子給他一把火全燒了!現在老子勇得很,整一個萬夫莫敵。」

「說罷,你哭什麼?」

作者有話說:

明天繼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