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一卷

斬將旗一出。

柳元娘就坐不住了, 她一會兒摸摸箭壺裡的箭矢還剩幾根,一會兒又看看匕首還在不在袖囊里。最後她還是忍不住問了:

「藍將軍,你是要親自殺敵嗎?要不要我給你打個五折, 隨你一道去?」

藍蕤娘不知道她就是威震江湖的「柳下烈」, 更不曉得這「柳下烈」看重銀錢, 向來是不打折的, 現在能主動提出打折,已經是有十足誠意了。

當下,藍蕤娘只當她是少年意氣, 不知危險,因而道:「還不是用你的時候,你留在此處候命。」

柳元娘年歲小,又身負絕技,一向自傲。不久前在渠城看見了屠城的慘況, 又在鷹咎棱那吃了大虧,心裡十分不痛快。

如今看見梁人一條鐵綆就把虜人打得落花流水,四五千人的軍馬,就這麼被江水吞沒了。柳元娘是一陣跟著叫好,一陣幫忙舉盾, 恨不得自己也上去拽兩艘船回來。

此時見藍蕤娘換了身水靠短甲, 她又如何肯原地候命?

柳元娘的狐狸眼一眯, 好奇道:「將軍要我在敵酋身上偷東西,這敵酋是誰呀?不會就是對面那傢伙吧?」

柳元娘越說,心裡越是疑惑。

作為首屈一指的刺客,她自然也是潛行盜竊的高手。

可是兩軍對陣,中間隔著江水,距離甚遠, 陣前盜竊那是不可能的事。

現在藍蕤娘都準備斬將了,她還用偷嗎?直接殺完了從屍體上拿不就是了!

藍蕤娘眺望對面的軍舟,也許是應和梁人的斬將旗,也許是昂潵的悍勇無畏,只見虜人的舟師中,冉冉豎起了一道三獅白纛旗。

這幾乎是在高調地對梁人說:你想殺我?來,我就在這裡。

柳元娘也看見了那隻纛旗,它被掛在船帆的最高處,底下又有幾道大大小小的旗幟一起打了出來,上下呼應,好不威風!

柳元娘氣得拔出匕首來,啐道:「這廝也太囂張了!將軍,哎呀……這單生意我不收錢了好不好?你就帶上我吧!」

藍蕤娘看著少女氣惱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鶴庵怎麼教出了你這樣的孩子?不必著急,我想讓你偷的人不是昂潵。」

「不偷,那可以殺嗎?」柳元娘接著又問:「我想跟你一塊兒斬將!」

藍蕤娘搖頭失笑:「誰說我要斬將了?」

「不是斬將?!」柳元娘怔住:「那為什麼要打出斬將旗?」

這句話,在戰略會議上,藍蕤娘也問過周玉臣。

當時,周玉臣就是一臉「哎呀,你們這麼老實可怎麼辦呀,我得好好說說你們」的表情。

藍蕤娘回憶著周玉臣的語氣,一根手指指向敵酋的軍舟:

「這個旗令,是打給對面看的。」

柳元娘的視線順著手指,移到昂潵的舟師上。

此次渡江,昂潵所用共計六十餘只軍舟,裝載近兩萬軍馬。其中有十幾艘,或是被梁人拽落,或是被暗礁粉碎。

現在僅剩的四十幾支,眾星拱月般地簇著一支規格較大的大船。前後挨攏,互相依仗。為了防止再出現甲船衝撞乙船,導致互相障礙、無法調轉的情況。虜人像是突然開竅了一樣,東挪西移,前後調度,擺出了一個外松內緊的扇形軍陣。

不僅如此。

柳元娘還看見,那船上不僅有一層層的弓弩手在戒備,還有正在起小型砲車的工兵在忙碌。這小型砲車一旦搭建好,梁人的樓船,就會因為規格大、命中率高,而轉優勢為劣勢。以這小型砲車的絞盤大小來看,重量不低,砸個一兩下就能沉船。

看樣子,虜人是打定主意要在江面上一決勝負了。

「將軍,我們準備好了!」齊芥娘在另一艘樓船上高聲道。

藍蕤娘微微頷首,她對柳元娘笑了一笑,就縱身向後一躍——

只見那樓船下方,用鐵鏈牽鎖一支支尖底的小船。船頭包裹一層結實的銅皮,裝置著鐵制的沖角。船身小巧,形如海鰍,用竹笆遮護得嚴嚴實實的。整條小船的前面後尾,都釘著尖銳的長釘。

再一看,藍蕤娘已藏身在竹篾下。每艘船上有十幾位士卒,個個都是臂膀健壯、肌肉賁張的搖櫓好手。

嘩啦——!

鐵鏈剛剛解開,這些輕巧的海鰍船,就如同離弦之箭一般射向敵軍!

虜人的軍舟根本來不及反應。

對於知水善舟的梁人而言,順水而下就是順風局!海鰍船借用急流的速度優勢,頃刻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撞上來!

甚至應該說,那已經不是衝撞了,而是在「鑿」。

虜人的渡船,雖然陳舊,但好歹也是中等規格的船隻,其載重量遠遠超過小型船隻。

可在這些海鰍船的面前,原本四平八穩的大渡船,簡直就像一塊嫩豆腐,一鑿一個窿!幾乎只需要撞一下,大渡船立即就進了水,開始緩緩下沉。

見狀,剛才的年輕虜將,頓時大驚失色:

「——他們不是要斬將嗎?怎麼卻沖著外圍來了?」

這頭觀戰的柳元娘,卻已經看懂了:

「原來如此,難怪說這令旗是打給他們看的呢!」

須知,虜人這外松內緊的軍陣,放在陸地上就是「偃月陣」。利用外圍鬆散的陣型,引誘藍蕤娘入內襲擊,一旦梁軍進入腹地,左右兩側即可迅速收攏。形成三面圍攻的局勢。

屆時,遠距離可用弓弩陣、小型砲車,近距離可直接用登雲梯,攀船攻擊、近身肉搏。

如此,必然能叫藍蕤娘一行有去無回。

可是。

藍蕤娘用的是輕便靈巧的海鰍船,它規格小巧,在淺水灣也一樣如魚得水!它們像芝麻那樣撒在渡船四周,仗著激流水勢,利用沖角的尖銳,一撞即走!從不戀戰!

虜人的弓箭手才射完一輪,第二輪剛要瞄準,海鰍船已經腳下抹油一般閃避到了另一側!速度之快,簡直讓他們摸不清頭腦。

而之前那一輪的箭羽,多數又被海鰍船上的竹篾所彈飛,梁人竟是毫髮無損!倒叫虜人白白浪費了箭矢。

有幾艘渡船上,搭著剛剛架起的小型砲車。見此情景,虜人連忙推動絞盤,利用粗壯的繩索將重石兜著高高舉起,瞄著海鰍船騰空而擲!

但問題是,砲車瞄準、觸發都需要時間。砸城牆時便宜,是因為城牆沒腿跑不了,任由你慢慢瞄準;砸樓船也便宜,因為樓船的面積大,調動轉向慢,你動作慢,它動作也慢。

而這海鰍船就不一樣了,它在江面上像一隻泥鰍般靈活。

虜人前腳剛剛瞄準投出,後腳海鰍船就「滋溜」一下跑了,連個影子都沒剩!徒留石塊在水面上砸出一隻只衝天的浪花。

藍蕤娘見狀,索性也打出了「臨時的帥旗」:她故意倒拿著令旗,告訴虜人——指揮官在這呢!

頗有些回敬昂潵的意思了。

一時引得虜人紛紛架著砲車,追著她砸。

藍蕤娘仗著海鰍船的靈動,指揮著眾人左閃右避,竟騙得虜人錯手砸了同伴的軍舟!

如斯幾個回合,外圍的十幾隻虜船又一一沉沒。

不過,這一次沉得比較緩慢。

虜馬嘶鳴,部分悍壯的馬兒猶能在水面遊動一段路程。可虜人這樣的旱鴨子,就只能一邊試圖抱著浮木求助,一邊鬼哭狼嚎地在水裡撲騰了……種種聲音響徹江面,比之前悄無聲息就被浪花捲走的景象,真是熱鬧了許多。

三獅纛旗下。

一聲聲宛如地獄哀鳴的呼救中,副將顫慄地抬起頭,偷覷著那位巍然如山的巨人。

這位面色陰沉的巨人,正是昂潵本人。他的自尊不允許第二個人再偽裝他,他的自信和過去的經驗也告訴他:只需站在此處,待蠢羊自投羅網。

梁人的海鰍船剛開始衝鋒的時候,昂潵猶然還在指揮,命令外圍的軍舟靠攏,或是學著梁人那樣,利用船體優勢撞翻海鰍船。

但是很快,昂潵就發現——

他的軍舟在淺水灣,就像草原上早該被宰殺的老牛,緩慢得根本來不及騰挪動彈!好不容易調個頭,馬上又被海鰍船鑿沉。

再沉下去,不等火箭準備好,恐怕就要全軍覆沒了。

昂潵刻薄的嘴角抿得更緊,眼神逐漸從冷淡轉為疑惑,最後是無窮無盡的憤怒!

他一摔馬鞭,暴喝道:

「到底還要準備多久?是要從你們的肚腩和屁股上現場割制嗎?!」

副將苦不堪言,生生挨了一鞭卻不敢吱聲。

那小老頭只說了布匹浸油脂,卻也不想想:他們一行人都被困在江面上,一時半會上哪兒準備大量火箭的材料?

眾人只得把軍糧里少量的牛油、保養裝備的羊脂,還有點火照明的燈油……盡數都用上。

如此,方湊了七八十支火箭來。

這就意味著,「火燒赤壁」的策略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一旦失敗了,他們再沒有翻盤的餘地,只能在這江面上任由梁人宰割!

準備就緒時,江面已經恢複了一片死寂。

「主人,可以祭旗了。」年輕裨將從甲板上小老頭拖了出來。

昂潵微微點頭。

小老頭被堵了嘴,悔得是涕淚滿面,喉嚨里嗚嗚嗚不休。像是在咒罵,又像是在哀求。

不論是什麼,刀斧手的闊刀一閃,聲音戛然而止。

年輕人采著這顆叛臣的頭顱,用力在旗幟上畫下代表天神的符號,隨即就把那顆人頭丟進了水裡。

昂潵喃喃地低聲禱頌。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掃視眾人,肅然沉聲道:「天神告訴我,我們會贏。」

「以雪鷹堡家族的名義起誓——今日隨我先鋒者,我將允許他在中渡鎮七日屠殺,且所得無需上繳!第一個射中梁船的人,我必賞賜封土,給予他貴族的名號!」

說著,昂潵拔出匕首,在自己的額頭上割下一道深深的口子。頃刻間,鮮血順著他的眉毛眼睛往下流淌,大半張面孔儘是赤紅,唯有一雙藍色的眼珠子更加冷徹!

虜人將士無一人敢直視,只是沉聲應和:

「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願!」

與此同時。

搖櫓將士的疲態初顯,速度開始放緩。藍蕤娘便打出了第二隻令旗,命令所有海鰍船返航換班。

突然,卻發現水波急速蕩漾,她連忙回頭——

只見原本被拱衛在腹內的主帥將船,竟然奮勇直前,成為了前鋒的軍舟之一!

左右各自有一艘護衛,強弩好手如林。

看這架勢,是傾巢而出了。

因為離得近,藍蕤娘已經看見了黑煙滾滾的火盆!

她驚呼道:「糟糕!這幫雜種要用火攻!」

那頭的樓船上。

齊芥娘遠遠地看見虜人擺出了衝鋒的架勢,卻又瞧不見那一縷散淡的黑煙,一時只當是對方要做魚死網破。

因而齊芥娘立即戒備,喝道:「弓箭手預備,虜狗想要破陣了!」

眾人笑道:「來得正好,剛才縋得不過癮,現在再縋他幾艘下來!」

扈從在昂潵左右的軍舟,這次學會了應對之策。梁人的鐵綆大鉤剛剛搭上來,他們就拼著箭雨,用斧頭砍斷。砍不斷鐵綆,就砍被勾住的船舷側板。

同時,虜人的弓箭手一陣接著一陣地放出箭矢。強如急雨,鋪天蓋地!

有那麼幾個瞬間,直射得沒有一個梁人能立在船頭上。

這幾個瞬間,已經足夠昂潵的軍舟衝到跟前了!

待齊芥娘聽見藍蕤娘的疾呼時,為時已晚。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虜人從未在正面戰場上,遭遇過如此重大的損失:兩萬的軍馬,現在只剩下不到五千人。

因此不僅是箭帶著火氣,他們心裡也帶著火氣!

那七八十隻火箭,有大半都落在了水裡,但剩下的一小半卻盡數都射在了蒻篷上,甲板上!

蒻篷著火速度尤其快。一瞬間,火勢滔滔。

齊芥娘、柳元娘顧不及衝撞虜船,紛紛組織救火,用江水撲,用濕布蓋。

這時候如果能各自分散,與著火的樓船分開,興許還有一救之機。

可是為了鎖住輕巧的海鰍船,為了形成磅礴的軍陣,所有樓船都被鐵鏈連在了一處!果真如那小老頭所說,生生再來了一回「火燒赤壁」。

藍蕤娘眼睜睜看著本來是全殲的局面,變成了昂潵攜船遁逃,心中好不痛苦!只恨不得把昂潵的軍舟衝撞下來。

可此時是逆流,海鰍船前行已是不易,更何況是衝撞呢?

「妹子,快跳下來!」

齊芥娘在海鰍船上,對柳元娘急切地招手。

此時,偌大的樓船上只剩下試圖用船身,做最後一次撞阻的梁人死士了。

柳元娘站在船頭,濃煙讓她每一口呼吸都疼痛,眼睛也被熏得睜不開。

但是。

她還是用纏著繃帶的手,摸出了一支箭羽。

然後忍著劇痛,拉滿弓弦——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