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一卷

嗖——!

當第一支箭穿透滾滾濃煙, 扎透副將的腦袋時,昂潵驚駭不已!

昂潵剛剛還在聽副將說「天神庇佑我主!」,下一瞬箭簇就在他眼前狠狠貫穿了副將的口腔!

其速度之快, 眾人剛聽見空氣被利刃割裂的嘶鳴聲, 那支箭已經毫不留情穿透了副將的腦袋。其力道之狠, 乃至箭矢餘力未消, 帶著一溜血花深深地扎在甲板上!

饒是昂潵這樣的弓弩好手,此時也不得不驚愕!

須知,此處已經瀕臨出口, 江水洶湧,軍舟搖晃,弓箭手要瞄準極難。再者,眼下樓船在燃燒,浮動的熱浪會直接影響箭矢的軌跡, 再好的弓箭手也難以把控箭羽的方向。

江面上更有煙霧瀰漫,除了旗幟鮮艷能分辨出顏色,人影模糊難辨。

這隻雜種羊,是怎麼射中的?

昂潵卻不知,柳元娘見第一箭射偏了, 直恨得心頭滴血!

「……妹子, 船要撞上去了, 你快下來!咱們要殺賊也不急一時呀!」

「好孩子,下來吧!我給你加錢好不好?!」

齊芥娘、藍蕤娘齊聲在海鰍船上勸道,藍蕤娘尤其焦急,並讓海鰍船再一次靠近樓船。

她們說得很對。

正如蘭姨所說:行走江湖頭一條,不要白送。

鷹咎棱的軟劍重傷了她的胳膊,雖然沒有動到筋骨, 可對於弓箭手而言,靈巧的雙手何其重要?她是不該再動了,要做的應該是乖乖撤退,最好連偷盜的單子也別接了,重新找個江湖大夫縫縫補補。

畢竟柳元娘的這雙手,就是她的聚寶盆,她的錢袋子。

可是真的要放棄嗎?上一次是鷹咎棱,這一次連他麾下的大將也殺不得嗎?!

剛剛還壯氣凌雲、視死如歸的梁人將士,此時一個個垂淚漣漣,已然士氣全無。

沒有人哭出聲音,沒有人怕死。

怕的是千辛萬苦、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價,也仍然要失敗而已!

眼見戰局已改,梁人們倉皇地解開鐵鏈、調轉樓船,虜人一個個頓時士氣大振!剛剛在江面上囤積的怒火,爆發成了一聲聲的怒吼:

「小子們,屠殺遊戲從現在開始了!不要後退,不要手軟,不要讓你們的父親蒙羞!」

「抓住藍蕤娘,把她的腦袋拿來做尿壺!」

「還有剛才使箭的卑賤雜種!老子一定要斬了她的胳膊,拿來燉湯!」

難道。難道。

只能再輸一次嗎?

只能再一次在虜人面前逃跑嗎!?

柳元娘咬緊牙關,顫抖地抬起左手,再一次取箭拉弓!

鮮血從迸裂的傷口湧出來,一滴一滴地墜落在她腳邊,很快就被滔滔熱浪給烘乾了。

弓弦在顫抖。

樓船在顫抖。

整條觀瀾江都在顫抖。

昂潵兵分兩路,一部分手持弓刀,開始圍剿火焰中的梁人;一部分隨著昂潵的軍舟,準備駛出壺口。這一段出去,就是江平水闊,即可恣意殺入中渡鎮了。

在虜人羞辱性的嘲笑聲、樓船噼里啪啦的燃燒聲中。

柳元娘咬緊了鬢邊碎發。

她一邊拉滿弓弦,一邊低聲自語:

「20貫一艘的渡船,換30貫一匹的虜馬。」

「那麼,60文一支的箭——」

嗖——!

聲落弦動,箭射如噴!

昂潵遠遠看見那弓箭手動作,便機敏地往另一側彎腰躲避。卻沒想到,本該是直行的箭矢,竟在熱浪的推動下驟然轉彎!

對方居然借著熱浪的浮動,改變了箭羽的軌跡!

昂潵只覺得一股強勁的推動力推著他走!等他回過神時,一隻沾滿了血的箭羽已經死死地將他的肩膀釘在了船舷上。

緊接著,又是破空而出的第三支箭!

年輕裨將正要用刀替他斬斷箭桿,二人就聽得「嘩啦」一聲巨響!剛才還亢奮暴虐的虜人將士,也發出了駭然的驚呼!

昂潵定睛一看,驚駭地發現——

那隻剛剛掛出來的、沾滿了人血的三獅白纛旗,竟然又一次被梁人射落!這次是連旗帶桿,齊齊斷裂,一併掉進了黑洞洞的江水中。

虜人大驚。

那是剛剛向天神祈禱過的帥旗!是貴種被庇護的證明!

昂潵亦驚怒不已:這是他第二次丟了帥旗,第二次!還就在他的眼前!

憤怒哽住了他的喉嚨。

良久,這隻受傷的獅子才陰鬱地發出命令:「——登船殺羊,一個不留。」

而借著帥旗被斬,虜人驚愕的這個空隙。梁人們勉強鼓起士氣,斬斷鏈鎖,試圖把船隻轉向。

「孩子!」

而藍蕤娘攀上燃燒的樓船,一把將柳元娘丟進了海鰍船。

此時火勢成片,戰局已無可挽回。藍蕤娘看著柳元娘皮開肉綻的胳膊,嘴唇顫抖了片刻,對她溫柔道:

「好孩子,去……找周玉臣,她需要你的幫助。姐姐就不送你了。」

說罷,藍蕤娘用櫓木將海鰍船一推!

她自己則纏緊了腰間的繃帶,和同伴一起留在了樓船上。

虜人見藍蕤娘在此,猶如看見了唾手可得的功勛,紛紛攀船作戰,一時竟沒有人搭理其餘的梁船梁將。

更有人大喊:「在那!將軍的尿壺在那!」

「殺了藍蕤娘!殺了剛才的弓箭手!」

樓船上的梁人死士,有刀兵者,即刻與他們短兵相接;沒有刀兵的,就用牙齒和拳腳廝殺。

與此同時。

被箭紮成刺蝟的舵手,拼盡了最後的力氣,將樓船緩緩橫向壺口,以此為其他樓船的撤退爭取時間。

轟隆!

燃燒的樓船,歪歪斜斜地撞上了虜人的軍舟!把軍舟撞得後退了半射之地!

然而,更多虜人軍舟涌了上來,齊齊發力衝撞樓船。

柳元娘、齊芥娘眼睜睜地看著樓船,先是歪斜搖晃,然後在滾滾濃煙中沉入江流。

「將軍——!」

還不等齊芥娘等人救援,很快,虜人的軍舟就追了上來!看架勢,虜人認為大勢已定,想在江面上果結了這一幫人。

按理說,善水的梁軍不該被虜人如此追逼。

可是梁船被火燒赤壁,主帥藍蕤娘又生死不明,梁人將士哪還有底氣迎戰?若不是剛才虜人帥旗被斬,按以往的德行,早就各自潰逃了!

眼看虜人窮追不捨,梁人一個個神情絕望,拔出刀槍做最後的廝殺。

就在此刻,只聽得岸上傳來了戰鼓聲!

只見李仙君帶著數千人,以巨石、山丘為庇護,已在渡口列陣以待!同時,江面又傳來一陣浪拍舟楫的聲響,幾十支輕舟魚貫而入。原來是觀瀾江的漁民,看見了江面上的戰事,一個個駕著自己的捕魚小船、帶著魚叉前來助陣了!

昂潵不知水情舟事,唯一懂行的小老頭又被他砍了。

此時看見幾十支小巧的輕舟,本來是見過的漁船,卻被他當做了海鰍船一般的水上利器!再看岸上有李仙君在,擂鼓聲震天。

而她們隱蔽得巧妙,敵情不明,還不知設了多少兵馬埋伏。

殘陽如血,天色漸漸暗了。

江面似乎也被點燃了,一片破碎的赤紅倒影。

猶豫之間,昂潵摸著嶄新的箭傷,下令道:「即刻調頭,往七寶山匯合!」

齊芥娘這才懈了一口氣。

她知道藍蕤娘請盜賊的任務,連忙搖櫓去把柳元娘給接過來。

「小妹,走,姨姨送你去找周太監!」

柳元娘緩慢地轉過頭,輕不可聞地呢喃著:「……人頭。」

「什麼人頭?」

齊芥娘忍著悲傷,仔細地替她把傷口裹住,免教創口吃水。

柳元娘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這雙本該「箭無虛發」的雙手。

她低聲道:「——60文一支的箭,換一文不值的人頭。」

「現在,他們欠我兩顆人頭了。」

齊芥娘一怔。

她剛才也看見了柳元娘殺敵斬旗的壯舉,待要安慰一二,扭頭卻發現岸上的援軍打的是「李」字旗!

齊芥娘不由大驚——

李仙君分兵援救了,那七寶山的李邦怎麼辦?須知,阿斯卡的兵馬此時應在七寶山!

這時,只見柳元娘又直愣愣地站了起來。

齊芥娘連忙問道:「妹妹是哪裡不舒服?可是還有傷口?姨姨替你看看。」

卻見柳元娘的狐狸眼,慢慢浮出了一層淚來:

「妹頭,將軍的妹頭還在野豬林……夜裡狼多,妹頭要被吃了!」

黔州,橋頭堡。一壺春茶樓。

一盒胭脂砸過來,直把金不換砸得身上是紅一塊、白一塊的。

他用袖子抹了把臉,勉強露出一雙細眼來,訕訕道:「江夫人若是不喜歡這個胭脂,咱家這還有幾樣宮中御用的款式,您要不賞臉試試?」

坐在上首的婦人,正是江捷的妻子江夫人。

江夫人出身黔州豪族,是帶著萬貫家財嫁給了江捷做老婆。別看江捷待人圖利,對結拜兄弟潘處道袖手無情,實際上他是一個實打實的妻管嚴。

無他。

一則,黔州是江夫人娘家的大本營,江捷靠山吃山,靠老婆聽老婆的。

二則,江夫人脾氣暴躁,且生性好妒,但腦子卻十分清楚。她從不怪其他女人是鶯鶯燕燕,一切問題從源頭出發,千錯萬錯都是江捷的錯。江捷只要膽敢多看其他女人一眼,必然是一頓娘子棍法伺候,再疊加老丈人的登門叫罵。

如此一來,江捷身邊連蚊子都得是公的。兩人結婚多年,膝下只有一兒一女。

期間,江捷也試過養外室,想再生個一兒半女。他憑著一身腱子肉和滿口的家國理想,還真騙了一個年輕女孩死心塌地地跟著他。

結果,沒多久就被江夫人發現了。

江夫人給他幾帖好葯灌下去,從此江捷安心當官,全心全意投身官場,再不思量什麼紅顏知己、什麼紅袖添香。

你還別說,這效率一下就上來,江捷總兵的職務就是那段時間得來的。

可見,這好葯確實有效。

金不換到了黔州,不去找江捷,而是先找江夫人的原因在此——說服了江夫人,也就說服了半個江捷。

聽說江夫人愛美如命。

他特意選了好幾樣京師流行的珠簪金釵,幾匹精緻的綢緞,又在本地高價買了京師運來的胭脂水粉,以此討好江夫人。

怎料江夫人一把就摔了禮物,還吹了吹她漂亮的指甲:

「怎麼,你送我男人曉得送金銀票子,送我就幾樣胭脂水粉?」

金不換大驚,連忙道:「夫人,咱家,咱家不知道你也好這個呀!」

江夫人笑容夷然,精心勾勒的飽滿紅唇,微微一撇:

「世人皆知功名利祿好,何人不貪權愛利?金太監怎好意思說不知道!我看你是沒什麼誠心求人,拿這幾樣破釵爛布就想要糊弄我!」

金不換沒見過這種陣仗,求助地看了一眼軒轅狗蛋。

軒轅狗蛋幾乎沒有跟女人相處過,一直嚷嚷著要攢老婆本,此時見到了別人的老婆,竟是眼觀鼻鼻觀心地發起了愣,半晌不能回神。

金不換見他不中用,只得自己硬著頭皮道:

「咱家還帶了一些京中的時興玩具、大家文集,獻給小姐少爺。潘處道的夫人李仙君,與京中的琴藝大家也熟識,若是小姐少爺們需要,也可……」

江夫人再次打斷金不換,聲調刻薄:「討好我崽就算討好我了?宮裡的太監真是死蠢!」

「小琴!送客!」

幾個小娘子闖進來,拎著金不換的胳膊就要把他架出去。

金不換慌亂地站起來,再次無助地看向軒轅狗蛋。

半個時辰後。

黔州總兵府正是用飯的時間,江捷一個人坐在花梨木八仙桌面前,桌上擺著美酒佳肴十來樣好酒好菜。

他痛痛快快地咀嚼著,把手中的蹄髈撕咬得肉汁直流,全然不顧客人還站在一邊。

直到把整塊蹄髈都嗦得只剩骨頭,江捷才皮笑肉不笑地道:

「喲,上次來一個周太監,今天又來一個金太監。咱們黔州可真是捅了太監窩了!」

也不怪江捷這個態度。

周玉臣的「勤王軍」勤到了中渡鎮,江捷知道這事的時候,腦子都給氣迷糊了!

他吃了啞巴虧,又不敢寫信給干爺爺告狀。

怎麼告?李望春的徒子徒孫多如牛毛,京城裡的那些達官貴人都不夠他疼愛的呢!何況一個堂堂黔州總兵,干出這種「沒有軍令,貿然調兵」的蠢事,他江捷捂都來不及!

這事只能爛在肚子里。

但江捷的怒火卻不能憋在肚子里,因此金不換一來,他就給了一個下馬威。

可憐這金不換,先是跟著軒轅兄弟急行軍,從燕州趕到黔州,又在江夫人那吃了一杯冷茶和一嘴的胭脂水粉。

現在是又累又餓,肚皮都快貼到脊梁骨了,還得看著江捷吃晚飯。

可江捷不開口請他入座,金不換也不敢吱聲。

同樣是殺過人的將軍,江捷身上不僅帶著狠厲,還有一種燕州將士所沒有的精明冷漠。當他看向你的時候,彷彿不是在打量你,而是在一寸寸地用目光解剖你。那雙眼睛總是游移不定,永遠帶著揣測和度量。

頂著這樣的視線。金不換像個小鵪鶉一樣垂著手立在旁邊,乍眼看,竟全然不似個宮中貴人,反而像伺候江捷的小廝。

金不換勉強挺直腰桿,把潘處道請功、齊王重病一事說來:

「……如今殿下坐鎮中渡,病在帳下,還惦記著要給江總戎放賞呢。」

江捷掃了一眼地上的小箱子,裡面滿滿登登都是金寶,比上次他給周玉臣的多了兩倍。

他捏著酒杯,似笑非笑:「只怕不是來跟我放賞的,是又要跟我借人吧!」

金不換尷尬地賠笑兩聲,又道:「齊王借兵也是為了君父嘛。殿下本是要親自來的,只是病體拖累,舟車不便。」

江捷知道金不換在橋頭堡找大夫,也知道齊王病情險急。

因此,他不咸不淡地說道:「金太監,你空口白牙就說你是齊王的承奉正,這山高水遠的誰知道呢?」

「我江某人實在是被騙怕了。不如你把齊王殿下請過來,讓他與我說道說道?」

金不換一愣,這話可真欺負人了!

齊王都一病不起了,如何能過來?再說了,他剛才那句,是代表齊王禮賢下士的客氣話。哪有當真讓一個王爺紆尊降貴去求臣子的道理?

江捷見他怔愣原地,冷笑一聲:「你莫非是要說,齊王的病須得借了我的兵,才能徹底好轉?」

金不換咬咬牙,努力捏出一個厲聲肅然的模樣:

「江總戎,今日咱家來此借兵。您若是借了,不論燕州是否守得住,您都是救助了齊王的忠臣良將!您若是不借,齊王之病、國門之難,可就真的要掛在您頭上了。」

「瀾、檀兩州總兵邱遺不在,燕州總兵崔大用又沒了,鄰州只有你江總戎的官職最大。到時候皇上沒了兒子、朝廷找人算賬,一看,某年某月金太監來過黔州——您說說,這不就是現成的鍋架子嘛!」

江捷臉色立即一沉。

片刻後,他忽然聳肩大笑,笑得金不換毛骨悚然。

整個廳堂里回蕩著突兀的笑聲。

江捷放聲大笑了好一陣,才面無表情道:

「你們有誰見過金太監嗎?」

四周扈從的裨將們,粗聲粗氣地回答道:「沒有!咱們這橋頭堡,從來沒見過一個叫金不換的太監!」

——話音剛落,殺意盡顯!

層層官兵從院子外湧進來,圍著金不換、軒轅翠花等人。

軒轅翠花搭上了腰間的朴刀。

江捷夾了一塊豬耳朵在嘴裡嚼得咯吱咯吱作響:「把雜碎清理乾淨。」

金不換一向不知刀兵,嚇得是兩股戰戰。他直接躲在軒轅翠花的身後,露出一張怯懦又可憐的臉:

「江總戎,以和為貴,和氣生財呀!」

江捷端著碗筷,冷笑道:「讓他們死遠點,別妨礙老子吃飯。」

白花花的刀光一閃,眾人圍了上來。

金不換嚇得閉上了眼睛,他兩手緊緊攀著軒轅翠花的胳膊,用最可憐、卑微、無奈的語氣說道——

「江夫人,和令郎令媛,都在咱家手上。」

「咱家要是沒來過,您那三代單傳的兒子……也只能當沒生過了。」

作者有話說:

金不換(用最慫的表情)(說著最狠的話):「你老婆孩子都在我手上!」江夫人(笑眯眯):「你就說我是不是賢內助吧?幾帖好葯下去,這男人是腰也不疼了,工作也得勁了。」ED是男人最好的福報啊——某金融博主說。另外。和朋友聊到這幾章的劇情。朋友說,會不會有點把主角的光環,讓渡給配角的感覺?我說打仗嘛,光周玉臣一個人能耐是不夠的。而且,每個角色都是人,不是數字或道具。寫到妹頭的時候,我很難受。雖然它就是一筆帶過的一匹馬。寫到藍蕤娘這一段的時候,我也知道,按最利益化的、最符合歷史的策略,是主將先撤退,其他人頂上。畢竟將帥很重要嘛!可我無法寫一個「某士卒,勸藍蕤娘撤退,自己慷慨赴死」的劇情。所以有些情節我處理的比較……理想化,請別介意。我會在理想化與合理化之間,儘力取得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