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一卷

邱遺開始食不下咽了。

與鷹咎烈結盟時, 他送了千兩黃金、帛緞珠寶,以及燕州的地圖給對方;而鷹咎烈則回以箭和旗子作為信物,以表示僅借道不攻打的態度。

如果鷹咎烈把這事抖出來, 邱遺這個平虜大將軍還能有命嗎?

邱遺也不是沒有想過, 借著孫不朗來勤王, 乾脆也壯著膽子跟鷹咎烈打一仗。

只要人死了, 功勞就是功勞,什麼結盟都死無對證了嘛!

可是,邱遺終究不敢。

他要是有這個膽子, 當初也不用花重金賄賂鷹咎烈了!

秦幼節秦閣老有一句話,說得很對:「打仗么,不打就不會輸。何況眼下這情形,實也不能輕率開戰。孫不朗在外作戰,是他做臣子的本分。你邱遺身上可帶著皇上的授命, 一旦開門出去,就是挑動紛爭。」

不僅是秦幼節,陳毓川、楊虛中也認可此時不能輕率起刀兵。梁人與虜人作戰,向來需十對一。再不濟,也要三倍兵力才敢與之勉強一戰。

目下只有邱遺這一支兵馬, 實是不夠的。如果能再忍耐幾日, 等王玠或徐雋的勤王軍到了, 才有一戰之機。

鷹咎烈剛剛殺到京郊時,天授帝就在景福宮召集眾人,問詢臣工的意見。

在大家一致認同「先行安撫,再從長計議」之後。

兵部尚書楊虛中,索性直言:「鷹咎烈為人貪婪,聽說鷹咎檀賜給他的土地貧小。或許可以用拖延政策, 先假作談判,以待勤王軍救駕。」

鷹咎烈當夜就回了一封信。

大概是帳下有梁人叛徒,這封信的措辭非常文雅,說他鷹咎烈只是仰慕大梁的京師繁華,特意縱馬南下一觀。他人國土,自然不敢佔取。和談商榷,簽訂盟約,那都是兩國國主的事情。他鷹咎烈不敢擅專。

此番,鷹咎烈只要三百萬兩黃金,三千萬兩銀幣。

群臣驚怒。

要知道,蔑里乾的國主鷹咎檀跟大梁索要歲幣,也是五百萬兩黃金,五千萬兩銀幣。鷹咎烈口口聲聲說著「不敢擅專」,其索求卻跟鷹咎檀是一個等級。

如此獅子大開口,天授帝怎能答應?

就算他想答應也沒用,國庫可變不出兩份歲幣!

陳毓川和楊虛中商議後,由楊虛中找了一個膽大心細的使者。這名使者錦衣玉帶,煞有其事地指著那封全是梁文的文書,道:

「不是我們陛下不肯答應,您好歹也是蔑里幹上一等一的勇士,貴種中的貴族。如此重大的兩國交涉,為何只看見了我們梁文,卻不見你們蔑里乾的文字?這也太不正式了。」

「我們陛下疑心這一份文書是假的,請您正式重新再寫一封。同時,梁廷認可您是蔑里干首屈一指的大王。故此,我們應當按照兩國外交的規格禮儀,來對待這件事。請您務必重視。」

一番話把鷹咎烈聽得既是雲里霧裡,又是心花怒放。

蔑里干,是一個由部落奴隸制剛剛轉向封建制的野蠻國家。

貴族們的統制,一靠天神賜予的權力,即血緣決定貴種,人生而貴賤分明;二靠野蠻掠奪,他們天生就有「只奪取不耕種」的本性,崇尚「只有強者方可佔取」的強盜邏輯。

什麼禮儀、宴席、規格……種種玩意,都是吃了梁國幾個州之後,手中銀錢多了,才開始慢慢學禮義廉恥那一套玩意。

當然,主要學禮儀。

如今梁國的皇帝,居然不僅沒有拒絕鷹咎烈,還要以「王對王」的禮儀來對待這件事。鷹咎烈不得不感慨,這天授帝不愧是在蔑里干調理過的人,就是懂事!

鷹咎烈答應了。

他一邊繼續掠奪、繼續跟孫不朗作戰,一邊找人按照禮儀制度,重新再議此事。

孫不朗只能拿到敷衍一樣的幾百人援軍,根本原因在此——

不只是邱遺,京師壓根就沒有人想開門迎戰。

哪怕鷹咎烈跟惡狼掃蕩一樣,一個接著一個的村莊燒殺擄掠,驚逃的百姓紛紛扣拍城門,一個個都是扶傷帶血。

哪怕每天都能聽到虜人在城外唱歌,他們一邊讚頌著他們的天神,一邊屍體身上擼下帶血的金釵玉帶,然後說這是神明的恩賜。

當孫不朗第一次野戰失敗,轉為巷戰時。

秦幼節再次向天授帝請示,並最終獲得了皇帝的認可,一句話:「不要擴大事端,只要讓鷹咎烈飽食自去,就可避免危機。」

這話說得非常輕巧,好像在投喂野狗一般。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要投喂,那誰是食物?肯定不是城內的貴族官紳。

是叩城門的傷者,是京郊的屍骨,一個個仰慕京城風華的客商旅人,是一個個哭著哀求陛下憐惜的百姓!

這些在史書上從不留名的普通人,就如道旁野草一般被踐踏而死。生而不知,死而不知。

邱遺每日在內城牆上巡邏時,經常能聽見城牆下的哭泣哀嚎。其之慘烈,有時竟不似人聲。連邱遺這種殺良冒功的狠角色,聽見了都不由覺得肝膽發顫。

後來,大概是天授帝也聽不下去了。在臣僕們又勸了幾次後,朝廷終於開了側門允許百姓入城躲避。

然而京郊,已然空了好幾處村莊。

「不行,我這心裡亂糟糟的,還得再見一見秦閣老。」

邱遺丟下筷子,對著滿桌的佳肴美酒道。

他的部下好奇道:「按說內閣最大的是陳毓川哩,鎮台大人為何卻只與秦閣老親近?」

邱遺搖頭道:「陳閣老說話不中聽。他分明也擔心皇上的安危,卻又要顧念城外的百姓。人只得一張嘴,哪能同時說出兩種話呢?你家老爺我做官做到現在,官經只有兩條。」

「第一條,選好桌牌再下砝碼,跟對莊家吃對肉。」

「第二條,人不能首鼠兩端,既然要跟一個人,就得一條道走到黑。既然要效忠皇上,眼中就只能有皇上。陳毓川這點……嘖,實不如我!更比不上秦閣老!」

被邱遺誇得萬里挑一的秦幼節,此時與京城團營負責人——身職總督禁衛軍戎政的王霖淵,在密室談話。

按理說,王霖淵最討厭的下屬何彌,都被他打包送去北邊了。日子本該很舒心才是。

可此時的王霖淵一臉急迫,壓低聲音道:「閣老,我可什麼都給您說了!這一回您不論如何得幫我一把。」

秦幼節仍是不動如山的神仙模樣,身上穿著與天授帝一般仙氣飄飄的道袍直綴,頭頂戴著天授帝賞賜的香葉冠子。

他腕間掛著一隻紫檀八卦牌,手指輕輕拂過一本古玩書畫的文冊。

「天子腳下你都敢吃空餉,一千人中只得三百是實數。眼下大敵臨前,你叫我怎麼幫你?」

王霖淵咬了咬牙,道:「皇上雖然叫咱們備戰,可打是不可能打的,我手下這些將士即便拉出來,也只是壯壯聲勢罷了!閣老,我有法子可慰上意,只求您在御前,莫要一語點破。」

秦幼節微微一笑。

看來這王霖淵也是個聰明人,知道只要他秦幼節說沒問題,那朝堂上一半的官員都不會覺得有問題。

秦幼節道:「王總督,這次你幫了我,我自然也是要拉你一把的。不過,禁衛軍的人也太少了,皇上即便不會一一閱兵,可終究能看出來。你的法子如果不奏效,我想視而不見也難。」

王霖淵一聽有戲,連忙跪在秦幼節腿邊,改口道:

「有您這句話,您就是我的再世親爹!我的法子說來也簡單,只需讓士卒們在各個城門之間來回奔跑,靈活調動。皇上哪會記得小小士卒的模樣呢?到時候,不論皇上要去哪一道門視察,守門的將士都不會少。」

「您大可以放心,就算路上被撞見了,皇上也只會覺得每條街都有禁衛軍呢!」

秦幼節這才拿起書畫文冊,略翻了翻:「這些東西再好,都比不上陳毓川家的僕人。你現在就把他送到我府上罷!」

王霖淵自然答應。

秦府在衛衚衕,因為是開國皇帝的親軍金吾左衛駐地,故稱衛衚衕。其地處中城,靠近仁壽坊,眾多高級官員居住於此。

往日在宵禁之前,會有走販貨郎在沿街叫賣,諸如山亭兒、杖頭傀儡、絹孩兒、選官圖之類的小玩具;也會有山野藝人,在街頭表演些鬥魚戲、吐水煙的雜耍。

但此時天還未黑,街上已經沒有了人聲,家家戶戶俱是門窗緊閉。

邱遺一路上見到如斯情形,已是惴惴不安。等他到了秦府,又聽說秦幼節辦事去了,一時愈發惶惶:

萬一鷹咎烈寫函書的時候,突然提了一嘴賄賂之事呢?

賣誰不是賣,這不就是順手的事情嗎?

邱遺好似那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地等了半柱香的功夫,才等到秦幼節回來。

秦幼節進門時臉色算不上好看。

邱遺更緊張了,連忙問:「閣老,可是宮中有什麼大事?」

秦幼節撩袍入座,接過僕從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把臉,嗤笑道:「宮中倒是無事。我半道上叫一群亂鬨哄的士卒給堵道了,下了轎換馬回來的。」

原來,天授帝要禁衛軍即刻守備。可軍隊整備緩慢不說,士卒去取兵甲裝備時,那守庫的太監竟然還向索要他們好處費!非得要士卒們給點錢意思意思,他才肯分發武器。

饒是邱遺聽了,也不由得傻了!

他連連咂舌道:「閣老,京師這都什麼風氣啊!?也太壞了。」

秦幼節睥了邱遺一眼,似笑非笑道:「險些忘了恭喜你,邱鎮台要大喜了!」

「閣老,我何喜之有?」邱遺不明所以。

秦幼節道:「京中來了燕州的信使,說是你手下的李憲和,跟著黔州總兵的江捷,一同聯手救助了中渡鎮。還在陣前斬將搴旗,得帥旗一副、小首領頭顱一顆,共計殺虜二百餘人。潘處道特地寫了一封信替李、江二人求賞呢!」

邱遺頓時喜不自禁。

李憲和這樣一來,他邱遺失期潘處道一事自然就了了,還是很圓滿地了了!何況這這一回不僅是守住了重鎮,還斬將搴旗,得了二百七十個敵首。

這可是天大的功績啊!

要知道,邱遺封為平虜大將軍的時候,手上也就只有十三顆敵虜人頭。

可邱遺扭頭一看秦幼節,卻發現對方仍是那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

邱遺心中的喜悅漸漸散去,他遲疑道:

「……閣老,您有話直說罷!我邱遺就是個粗人,看您這笑容我心裡直發毛,卻不明白這件事哪裡有問題。打勝仗奪城池,這不是好事嗎?」

秦幼節端著茶盞,徐徐吹了吹熱氣:「邱鎮台,假如鷹咎烈此時還在燕州,甚至是在瀾州、檀州、黔州……任何一個地方,皇上必然都是要賞你的。」

「可是現在鷹咎烈在哪?就在這京城外頭。」

「你猜,皇上他老人家會怎麼想?」

作者有話說:

周玉臣(冷笑):「王總督,你也玩虛張聲勢啊?」今日作者嗷嗷吐,暫且如此。大家保重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