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一卷

交代。

齊王殿下能要什麼交代?

這一回李憲和的腦子開竅了, 他先是拿起撫恤名單看了看,又抬頭瞅了瞅周燕官,最後苦著臉道:「……這樣, 我把人數給殿下都補齊啰, 怎麼樣?」

周燕官不作答。

她學著姐姐的模樣, 背著手在廳堂里走了幾步, 仰頭看向牆上的《猛虎下山圖》:「爪牙欺白刃,果敢無前陣。這幅畫不錯呀!」

李憲和顫抖地伸出一根手指頭,痛心疾首:「再, 再加一千步兵。」

周燕官還是不理他,只扭頭問朱麟:「城外領兵的,是何彌何大人嗎?」

朱麟頷首:「正是。何大人在帳下吃了苟器的擠兌,心裡不大痛快,須得出來散散火氣。」

李憲和捂著胸口, 眼眶都紅了!他艱難地又補了一句話:「帶甲,全隊帶步人甲!」

步人甲,是大梁工藝最精湛的重型鎧甲,也是目前防護最全面的鎧甲。可全面抵抗刀、槍、劍各種武器,甚至能扛得住斬.馬刀、大槊等重型武器的幾次打擊。

其造價昂貴, 甲葉由全鐵製成, 重量約30kg, 對穿戴者的體格素質要求極高,且需要經過嚴格的訓練。

因此,穿戴者必為重步兵。

在馬匹缺少的情況下,重步兵是對抗虜騎的核心力量之一。他們不僅能對抗騎兵的對沖襲擊,還能穩定陣腳,最大化發揮步兵陣的作用。

大梁最精銳的兩支強師王玠、徐雋, 他們的主力就是以步人甲為主的重步兵,並倚此抗擊過北虜的多次襲擊。

換句話說,李憲和這回真是把嫩肉都割下來了。

周燕官終於正眼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面無表情,方才脆甜的聲調也變得平靜:「李總戎,我年歲小不懂事,有一事想請教您——您說,如果中渡鎮被吃了,下一個倒霉的會是誰呢?」

「燕州失城大半不假,卻也還有中渡鎮這一重要關隘,可扼險守關。而檀州呢?您真覺得,憑檀州的木林千萬,便足以屏障京師、拒虜關外?」

周燕官踱步到他面前。她個頭嬌小,看李憲和還需仰著腦袋,但面對這個三十來歲的軍勛壯漢,卻一點懼意也無!

只見她目如寒星,花瓣似的嘴唇一開一合:

「邱遺邱鎮台不在,萬事俱在您一人肩上。您好生想想,不拘是什麼法子……想必很快就要用上了。」

李憲和終於聽明白了——

齊王,或是說周玉臣要的「交代」,不是這幾千人的借兵,而是他李憲和主動與中渡鎮合作抗敵!

他還聽懂了周燕官沒有說出口的話:

燕州現在的局勢,大概一點都不穩中向好。即便奪回了中渡鎮,即便有朝廷的援軍,但是失守只在旦夕之間!甚至撐不到邱遺回來。

春寒料峭,夜風冷徹。

總兵府的穿堂風,好似颼地一下穿透了李憲和的心,吹得他渾身發涼。

剛才是不知怎麼給檀州苟家一個交代,現在是怕燕州提前失守!邱遺不在,一旦檀州在這時候出了岔子,承擔全責的只有李憲和。

周燕官又換了一副柔情的嗓音:「我曾在京師聽過李氏滿門忠義的貴名,原本我也是不信的。這天下的武將,從來都是做[李永芳]的多,做[李定國]的少。剛毅如洪承疇,最後不也折腰了么?

「直到,我見到了李仙君。」

「在中渡鎮,沒有人叫她潘夫人,大家都稱她為李將軍。每一個見到李將軍的人,無不交口稱讚:原來這便是衛京李氏,忠義之門後繼有人!」

周燕官甜甜一笑,臉上是毫不掩飾地天真殘忍:「家門也好,國門也罷,有你姐姐在前面替你頂著呢!李總戎大可以放心,對不對?」

中渡鎮。

一輪孤月印在天幕上,月華朦朧,空氣中隱約還有潮意。

周玉臣箭瘡發作,渾身滾燙,此時正在角樓上與李仙君並肩而立。不遠處就是觀瀾山與觀瀾江。山巒輪廓在黯淡的天幕下,單薄得像一張漆黑的剪影。河面幽暗,偶見星點的粼粼波光。

李仙君一身風塵僕僕,但比起周玉臣卻顯得精神許多。見周玉臣眼神發眩,她不由憂心道:

「周太監回去歇息吧?我與李邦也有一面之緣,自在此處候他便是。」

周玉臣搖頭苦笑:「李邦的九族被滅,又曾與扈太監生隙。眼下齊王、潘將軍都病倒了,我若留你一人在此,只怕他要懷疑我們託大。」

李仙君想起齊王的情形,也是嘆氣:「殿下怎麼年紀輕輕的,心疾如此嚴重?聽盧軍醫說,他口唇爪甲都發紫,是心血瘀阻之重症。」

周玉臣捏了捏眉心。

趙況說召她有事,結果還未來得及說話,人就直愣愣地栽倒在地。賴貴兒倒是醒了能說能動,但是一問就是他樂意裝傻子,三棍子一個屁都打不出來。只是怔怔地守著暈厥的趙況發愣。

大概趙況從未病得如此嚴重過,林上錦也被嚇壞了。她一會兒抓著趙況袖子,胡亂說著「娘親不要死、殿下不要死」,一會兒又抱著周玉臣的大腿哭「我乖,我以後都聽話,你救救殿下」。

不論如何。大戰在即,趙況不能出事。

中渡鎮所有將士的士氣,一半在財貨珠寶上,另一半卻在齊王的王纛上。只要這位身先士卒的齊王殿下還在,將士們的膽氣就在。再怎麼說,老皇帝總不會不管自己的兒子吧?朝廷總要看顧中渡鎮一兩分吧?

更何況,在周玉臣的推動下,齊王的名望頗高。

英傑這種存在,是不能死的。

這時,李仙君的扈將匆匆上前,急道:「剛剛盧軍醫施了第二輪針,殿下反而發起了高熱,譫語不斷。盧軍醫說情形危急,須得去黔州另請大夫了!」

周玉臣和李仙君臉色大變!

周玉臣連忙把金不換叫上來,取齊王令牌給他:「不必等周燕官了,你現在就去黔州找江捷。」

金不換連忙應下。

周玉臣又在角樓里走了幾步,步履間,把見到江捷如何說話、如何請醫生、如何借兵……都交代給了金不換。說到最後,她冷然道:

「告訴江捷,不論齊王在中渡鎮是病死,還是淪陷敵情而死,他江捷都逃不了干係!」

金不換向來怕事,聽得如此強硬的話術,頓時傻了。他連連擺手:「周太監,這不行的呀!我,我不像你……我做不來的!真去了,只怕要壞了你的事!」

周玉臣打斷他:「金不換,我知道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種上峰,我一點也不光明磊落!我也知道你避事多年,是不想再白白地浪費心志,不想再失望!」

「可是,世間哪有恰逢其時的緣分?哪有萬無一失的事情呢?便不是為了我,不是為了殿下,權且只為燕州的萬萬人,為了我們身後的京師……去試試吧。畢竟除了你,我還能倚仗何人呢?」

金不換嚅囁了半晌,仍是不言語。

周玉臣一把攜住金不換的手,苦笑道:「你放心,我會讓軒轅兄弟陪你一道去,必能保你無虞。如果江捷不肯借兵,亦是我周玉臣命該如此!屆時……府庫里我還留了一半的金寶,包括江捷給我的那一份。你大可以帶著它們和皇子繼續北上,依舊做你的賢臣。」

那雙手一貼上來,金不換就感覺到她掌心滾燙,再看周玉臣病容憔悴,渾身藥味,卻還全甲在這城樓上吹冷風。

一時間,他竟再也無法說「不」!

金不換的嘴唇翕動片刻,狠狠點了下頭,道:「他日朝廷若問起來,我也只能說,[我都系照你意思去做的]。」

二人相視苦笑,彷彿又回到了元宵節的那個雪夜。

之後,金不換如何帶著軒轅兄弟,連夜急行去黔州;趙況又如何病得不省人事,把林上錦嚇得六神無主;周玉臣、李仙君如何迎接李邦,又如何與藍蕤娘一道商議備戰;聞人鶴如何又把郡王趙凈拉出來,在軍中探望傷員……此處略過不提。

在另一端,大梁的京師。

鷹咎烈與鷹咎棱分別後,直接取道瀾州,一路勢如破竹地將四萬大軍推到了京郊。如果不是撞上了前來勤王的孫不朗將軍,這段路程可謂是「如入無人之境」。

孫不朗是大梁的老將,年已六十有九,頗有些軍略。他先是帶著數千人與鷹咎烈在京郊展開野戰,並想方設法將騎兵引入空空蕩蕩的村莊進行巷戰。

如此竟也把鷹咎烈阻在京城外三四日。

期間,孫不朗幾次派人進城,請求天授帝派遣禁衛軍、邱遺一道協同作戰。

天授帝卻說,勤王事宜,應由平虜大將軍邱遺統籌。而邱遺只象徵性地送了幾百死士過來,說自己另有計畫,須在京城守備。

如斯作態,邱遺卻命令孫不朗不許撤退,也不許傷了鷹咎烈,斬殺主將一事萬萬不可做,以免激起虜人震怒,壞了兩國的情誼。

在這種帶著腳鐐跳舞的局面下,孫不朗最終戰死在了京郊外,一部分將士隨之戰死,大多數士卒各自潰逃。

「嗬——啐!」

鷹咎烈對木樁上的人頭吐了口濃痰,罵道:「老匹夫,膽敢壞我好事!把他的肚皮給我剖開,老子倒要看看這孫不朗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

虜人猛士依言,一刀劃開了孫不朗的衣袍。

緊接著,猛士驚訝道:「這老頭的肚子早就破了,他居然一直是帶著傷作戰的!?」

鷹咎烈不信,趕步上來定睛一看。只見孫不朗的腹部用層層布條纏裹,堪堪兜住了腸子。那雙枯瘦的手,還緊緊地攥著刀柄。

「這隻雜種羊倒是硬氣!」

鷹咎烈嗤笑一聲。

他一腳踹飛了孫不朗的遺骸,緊接著拎刀上馬,刀鋒指向京城方向:

「——砲車、登雲梯準備!隨我攻城!」

作者有話說:

李永芳:明末叛將。李定國:明末忠臣。洪承疇:先誓死不降,後投降清朝。爪牙欺白刃……:李咸用《猛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