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一卷

劍光如水, 刃上帶霜。

眾人紛紛避讓,露出人縫中的苟器。苟器「噗通」一聲跪伏在地,涕淚直流:「周太監, 小人非是要與您作對, 實是與何百戶有些私怨!卻不知您與何百戶有這般淵源, 是小人不知高低, 輕意口舌!」

何彌被周玉臣鬆開後,只覺得肩膀被她搭過的那一處開始滲出涼意。

他的喉嚨動了幾次,終於開口:「末將卻不知, 不容你調戲婦女,算何等私怨?」

苟器卻不理他,只抬頭沖著周玉臣道:「周太監,您想想檀州苟氏!這次助陣,其他人都是貪圖榮華富貴, 期望在御前蹭個一官半職。唯有我家主人不貪!我家主人在京都為驃騎將軍,六皇子更是我們苟家姑奶奶所出……我們苟氏對朝廷是忠心耿耿啊!」

周玉臣眼神微凝。

年僅四歲的六皇子,和多疑的天授帝,確實有幾分父慈子孝。其一是他年歲小,實在夠不上「子壯父疑」;其二是他的誕生, 打破了天授帝「不能人道」的隱匿流言。

天授帝北狩歸來後, 一口氣採選了十幾個貌美宮妃, 然而這些年輕的妃嬪卻一個個都沒有身孕。

直到天授帝敲磬誦經時,一時走神栽倒,十三歲的苟氏小宮女忍不住偷笑。

當夜,寬仁的老皇帝寵幸了天真的小宮女,次月便有了六皇子。這再次證明了皇帝的寶刀不老,流言不攻自散。

如今苟氏是僅次於貴妃的寵妃, 已封為了壽妃,她的父親也因此入京做了驃騎將軍。

軒轅兄弟頓時猶豫起來,他們兄弟二人都是檀州人,自然也知道檀州苟家的地位。

再者,當日周玉臣從檀州豪族借來的士卒不少,眾目睽睽之下,一個鬧不好就要激起嘩變。

倘若苟器真有隱情呢?倘若他們動手了,周太監又反悔了呢?到時候周玉臣往齊王背後一躲,軒轅兄弟這兩個檀州人,卻須得好生應對。

就在這時。

翁崇一個飛踢,直接把苟器踹倒在地!

軒轅翠花這才回過神來,趕忙捉住苟器的胳膊,把他死死地摁在地上,兩下就把這中年人摜得頭暈目眩。

而周玉臣綽著寒湛湛的長劍,垂著眼目:「你放心,咱家自會與你家主人說道。」

苟器想不到把六皇子搬出來也沒用,頓時又哀哀嚎叫:

「何彌,你縱容渠城的探子進城,替探子送消息,還打傷了我!周太監,且聽小人一言:非是小人調戲女子,是何彌做事無端!」

周玉臣轉目看向何彌:「何大人怎麼說?」

何彌神色坦然:「渠城流民只有四人,末將確認過,他們的戶籍地址都能對上。只有一個丁姓女子,是京城往渠城的助餉人。兩個時辰前,苟器攔著這女子,以查間諜的名義要搜她身,正好被末將攔下。」

他說到這,向周玉臣拱了拱手:「苟器名為搜身,實則手腳不規矩。末將忍不得此等宵小之人,確實出手傷了他!傳遞消息一事乃子虛烏有,那女子是想要見您一面,但末將沒有答應。這便是實情了。」

周玉臣聽到這,才明白丁二娘來此遭遇了什麼。

何彌都不想跟自己打交道,又怎會替她分辨真假、主動傳信?

也不知丁二娘費了多少功夫,才找到金不換。

苟器猶然委屈,扯著嗓子道:「摸她兩下怎麼了!?會掉塊肉嗎?我們背井離鄉地來到燕州,助齊王解救了中渡鎮,現在又要長期駐紮在這!軍中多少人是孤零零的光棍?朝廷難道不該賞個媳婦給咱們,為咱們安家嗎?」

周玉臣突然笑了一聲。

她看向帳內賬外的眾將士,問道:「你們也如此作想?」

迫於周玉臣的威壓,士勇們不敢吱聲。但有不少人看苟器的眼神,已經有幾分同情可憐了。

周玉臣看在眼裡,她索性杵著長劍,笑道:「哦?看來都想要媳婦。」

有幾個大膽的年輕士卒,和光棍多年的老軍漢見她笑容滿臉,便壯著膽氣道:「是!有了媳婦就是一家人,自當要為中渡鎮效命!」

「苟器說話確有幾分道理,中渡鎮戰死了恁多漢子,又有恁多寡婦,兩廂配對反而是佳話哩!」

「周太監,既然我們總兵把我們交給了你,你總得替我們做主吧?」

周玉臣噙著笑意,緩緩點頭:「那咱家就做個主吧!」

話音未落,她一劍斬向苟器的腦袋!

苟器只看覺眼前寒光一顫,頸後一涼,還未反應過來就被了結了性命!他四肢不自覺地抽搐著,很快,鮮血和尿液就淌了一地。

長劍沒有斬.馬刀利落,中途那劍刃卡在了骨頭裡,周玉臣又將它搖晃兩下拔出來,重新再砍。整個過程,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軒轅兄弟、何彌等人都看傻了眼。

倒是翁崇見她肩膀帶傷,動作不大利索,連忙一腳踩住苟器的後背,幫她固定住屍體。

直到那顆人頭被拎在手中,周玉臣才掃視眾人,道:

「諸君,你們近日見中渡鎮煙火漸起,道上的婦人慢慢多了,一時想娶個妻子,回家時有個知冷暖的貼心人。咱家這個閹人也能理解。」

「但你們注意過那些婦人在做什麼嗎?」

「她們在縫紉你們的皮甲,煮你們的軍糧;她們在城外砌城牆、挖壕溝,在山裡砍木頭、做拒馬!」

「那是你們的媳婦嗎?」

「那是我大梁的守城將士!」

眾人噤聲。帳內帳外一時安靜得可怕。

滴答。

滴答。

苟器的人頭不斷往下墜著血珠子,那水滴聲成了帳內唯一的聲音。

周玉臣緩緩吐了口氣,冷笑道:「丁二娘帶著銀錢北上,為燕州助餉。她一沒有千戶百戶的功名在身,二沒有父母叔嬸的親朋在這。丁二娘為什麼還是來了?是跟你們一樣要賞賜,跟你們一般要安家嗎!?」

軍帳下的諸人,臉上都浮出了羞愧的神色。

周玉臣又看向手中的人頭,嗤笑道:「先是強迫一個忠義女子,接著又污衊我們的何百戶,還敢跟咱家說什麼娶媳婦!屆時虜騎一來,你的媳婦就是人家的媳婦,你的兒女就是人家的羊羔,你全家老小都是人家的下酒菜!安家?」

周玉臣狠狠將人頭砸在地上:「國都沒了,安個屁的家!」

金不換進來正好撞見這一幕,被那飛濺的血珠潑了半身,原本胖白的面孔更白了!

他勉強拿出齊王「代表」的架勢,道:「周太監,齊王殿下有召。」

周玉臣的兩隻袖子浸滿了鮮血,整個人好似地獄裡鑽出來的阿修羅,口吻卻謙恭禮貌:「明白,請稍等片刻。」

但見她幾步上前,對扈九低頭拱手道::「扈太監,今日的元兇只有苟器一人。在場的軍漢都曾隨齊王在戰場衝鋒,一個個都是拳頭上可立人的將勇,更不曾做過這等欺辱婦女、污衊同僚的惡行。不如就此罷了,您說呢?」

扈九端視著她那雙血淋淋的雙手,猜到了她的用意,頷首道:「咱家說你心慈手軟,果真是半點不改。罷了,此事到此為止。」

群將大驚。

周太監這樣都算心慈手軟了,那扈太監得可怖到什麼份上?

從這一刻開始,再沒有人敢盯著那空蕩蕩的袍服看,更沒有人敢再打量扈九的臉! 他們像是大夢初醒一般明白過來:周玉臣、金不換隻是代表齊王,而扈九可是代表皇帝在監軍!

周玉臣又看向何彌,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痛惜道:「何大人今日受委屈了!咱家知道你為什麼不做言語,只是,往後不可再如此自屈,免教殿下和咱家心疼。好嗎?」

血腥味跟著血掌印一同留在了何彌的肩膀上,他覺得那一處更冷了。

何彌肩膀顫抖,片刻後,垂首道:「是,末將省得。」

當天夜裡。

李憲和剛剛睡下,就被裨將從被窩裡叫了出來,說是中渡鎮來人了。他趕到總兵府的正廳一看,只見一個少女做戎裝打扮,端然坐在上首。周玉臣身邊的朱麟,則恭敬地站在她的背後。

李憲和認得朱麟,卻不知那少女是何方神聖,連忙呵著笑臉道:「朱太監,深夜來此有何要事?」

同時,李憲和在心裡道:莫不是又要來跟我借兵?上次說是「勤王」,結果勤到中渡鎮去了,還把人牢牢地扣在原地不還。現在又來,真當我是傻子么!

朱麟看向周燕官,待周燕官微微頷首,他才出聲道:「沒什麼,朝廷給李總戎的封賞還在途中,奈何我們周太監心急,說她拿了李總戎的褲衩子過意不去。因而先向齊王殿下,為總戎大人請了賞賜。」

「這位便是周太監的妹妹了,是特來替周太監行賞的。」

李憲和聽過潘處道要向朝廷請功,為他和江捷論功行賞的說法,但是朝廷放賞一向遲緩,便是有,也是齊王的功勞最大,因此李憲和並不做期望。

可此時一看,那廳堂下居然真有好幾個匣子!

李憲和愣了愣,即刻向中渡鎮的方向跪謝,滿口的齊王殿下千歲。

再站起來時,他臉上的笑容是綳也綳不住,搓著手道:「周太監怎地這般客氣?咱們為朝廷做事,為齊王效忠,實也不急這一時半會的,——小子們,還愣著做甚?把賞賜好生抬下去!」

「且慢。」

發話的是周燕官,她笑吟吟地道:「這裡有兩堆賞賜,李總戎只能留下一個,您不如先打開看看?」

李憲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才發現匣子分作兩堆。

他先打開了左邊的三隻匣子,頓時金光四溢、珠光耀目,三隻都是貨真價實的金寶。尤其是為首的第一隻匣子,滿得幾乎快溢出來,恐怕想插手都插.不進去!

周燕官矜持地笑道:「第一匣是李總戎的,後面兩隻匣子是本次戰死的平夷突騎、檀州勇士的撫恤金,名單就在箱子里。」

李憲和心中一熱:縱使齊王再大方,軍中慣例總歸是要層層盤剝的,往往一匣金寶只剩幾樣散貨。可是眼前這匣子,竟是滿噹噹的,周太監居然一點也沒抽走!

如此慷慨的撫恤金,莫說是其它地方,就是他自己的平夷突騎也比不上。

「右邊還有一匣,李總戎也打開看看吧!」

周燕官笑眯眯道。

「噯!」

李憲和應了一聲,趕忙將最後一隻匣子打開。

熟料,蓋子將將撥開,就看見了一顆血人頭,正是苟器的腦袋。那腦門上還有一枚銅錢,隨著乾涸的血液牢牢地粘在了皮膚上。

苟家在檀州勢大,李憲和自然也認得苟器!他踉蹌兩步,抬起頭看向周燕官、朱麟二人:

「這,這是何意?」

周燕官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笑容甜美:「苟器得罪了禁衛軍首領何彌。啊,李總戎或許不知道何彌是誰?本次朝廷派遣援軍到中渡鎮,就是何大人所領軍。」

「他是皇上身邊的禁衛軍,隸屬三千營,專為皇上警蹕清道、扈從御前聽事。天授十七年皇上迴鑾,還是何大人親自將聖人接回來的呢!」

「如斯人物,莫說是周太監,便是我們齊王殿下見了他,也要禮讓三分!檀州苟器卻敢笑話何彌官職不大,周太監訓斥他,他還敢拿六皇子來壓制齊王!」

周燕官說到這,手指扣了扣桌案,笑眯眯道:「李總戎,你說是不是該摘了這顆腦袋?」

李憲和傻了。

這時,他的近衛匆匆過來,附耳道:「大人,城外突然來了百餘個披甲騎兵!他們還打著武驤左衛的旗幟!」

武驤左衛,那是實打實的禁衛軍。

李憲和脖子像卡住了一般,一頓一卡地轉向周燕官的方向,半晌說不出話來。

周燕官還不肯放過他,站起來拍拍手道:「好了,我話也帶到了。兩種賞賜,李總戎選一個罷!選左邊,您得給咱們齊王一個交代;選右邊——您就捧著這枚銅錢,去苟家放賞吧。」

「咱們周太監心善,現在就可派人送你過去。」

作者有話說:

眾人:「……她這樣都算心慈手軟啊?啊?啊?」周燕官(甜甜的):「嗯吶!咱們周太監心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