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一卷

丁二娘一怔, 只道是自己惹惱了同鄉,連忙正色道:

「微賤丁二娘,聞得周大人威名傳遍海宇, 人人敬仰!今日一見, 果然是個英傑少年, 俊逸無雙, 實我宿生萬幸!」

隨後又轉向眾人,高聲道:「列位休怪,方才我所言句句是假, 周大人與我素不相識!今日出這般醜態,不是要消遣周大人,實是有緊急軍情,須得面見周大人!」

說罷,丁二娘沖周玉臣眨了眨眼, 無聲的口型道:鷹咎棱。

周玉臣想起金不換提起的渠城流民,還有那個非得見自己一面的女人。

奇怪,目下是何彌在城中巡邏,有軍情大可通報守衛。丁二娘為何偏要選這種引人耳目的辦法?

周玉臣壓下腹中的懷疑和惱怒,面上一派春風和睦:「既是軍情, 咱家受些消遣也不打緊。姑娘, 請借一步說話。」

眾眾人見沒甚熱鬧可瞧, 紛紛嘆息散去。

周玉臣有心將這婦人與作戰處分隔開來,便引她往一處僻靜客棧去。

中渡鎮如今全民皆兵,街上行人稀少。

丁二娘見左右無人,周玉臣又抿著嘴角不說話。她幾步湊上前去,壓低的聲音里是藏不住的熱情:

「喂喂,這裡沒有人了, 我們可以放心說話了。」

周玉臣頭也不回,大步流星:「此處臨街,軍情一會再說。」

「唉,不是說這個。」

丁二娘連忙趕步上前,親昵地小聲道:「你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啊?我感覺我用英文的很日常呀!」

周玉臣停步,皺眉道:「英文是什麼?咱家應當知道嗎?」

丁二娘再一次怔住。

她的神色開始變得遲疑,隱約透出討好的意味:「好好好,我知道你就等我說那句話,我說我說——符號看上限的上一句是什麼?這個你總該知道了?」

這句更是不可理喻。

周玉臣眉頭緊擰,再次搖頭:「咱家才疏學淺,不曾聽過。還請姑娘走快幾步。」

說罷便大步往前。走了幾步,不見人跟來,回頭一望——

只見丁二娘立在原地,面色灰敗,嘴唇哆嗦,那模樣竟似要哭出來一般。

最後。

面對一頭霧水的周玉臣,丁二娘擠出一個黯然的笑容:「是我唐突了周大人,軍情要緊,咱們快走吧

客房內。

許多傢具都被百姓拆去做木盾、木矛了,房間里空落落的,只有一張搖搖晃晃的床,一張放不平的斑駁桌案,以及兩把花色不一的松木椅子。

周玉臣為丁二娘先撥了椅子,這本是基本的待客之道,丁二娘卻有些受寵若驚。她猶猶豫豫地扶著椅背,卑微道:「奴一個微賤人,如何敢與大人平起平坐?」

周玉臣替彼此啷了茶杯,訝然道:「坐下吧,你方才編排我的膽氣呢?怎麼突然沒了?」

丁二娘見她燙杯的習慣,與粵人如出一轍,心中愈發不是滋味,嘴上卻小心翼翼道:「奴不敢坐,坐了就說不出話了。您大人有大量,別生氣。」

她將那日在屏風後聽到的言語,包括鷹咎棱對虜主的態度,一一告知周玉臣:

「……奴猜測,鷹咎棱按兵不動,是想在政局上倒逼虜主。畢竟三省六部制的本質,就是中央集權。國君的權力愈大,貴族的權力愈小,鷹咎棱自然不願意。」

周玉臣見她像個鵪鶉似的低頭聳肩,搖頭笑道:

「你站著我只能抬頭看你了,豈不是更不雅觀?別自稱奴,也不必叫我大人。還有別的嗎?」

丁二娘飛快地看了周玉臣一眼,這才挨著椅子邊坐下,卻也不敢坐實。

她從懷裡摸出一張地圖,捧上前來。那地圖所用的布料花色,跟她悄悄遞給周玉臣的傳信一樣:

「這幾日,我悄悄數過來彙報的將領,他們的品級和名字,都在這上頭了。還有,其他姐妹見過城中的軍器庫,以及入城渡口的位置都標了出來。周大……周太監您看看?」

入城渡口。

是了,渠城之所以稱為「渠」,是因為它曾經是古代王都。

建城時,古人引觀瀾水東流,經過渠城由北向東,再與泗水合流,最終匯入瀾州的淮河。

渠城的渠道有兩支。城西的渠道主要是為了「引瀾入城」,保證昔日城中的王公貴族生活用水。城東的渠道則是「堰泗通淮」,承載著水路運輸的重責,以達到「四海通濟,四方貢給,便宜委輸」的目的。

周玉臣頓時眼前一亮,她本以為這個渠道已經封死了!

想那蔑里乾地處草原,虜人大概不了解水路網路的情勢走向。不,即便他們了解,一時半會也封不了,城內用水還得依仗渠道。

周玉臣連連撫掌,興奮之下,忍不住說了句鄉音:「呢排真係行運!」

抬起頭,待要再推問一二。

可一看丁二娘的神色,周玉臣歉意道:「是我剛才嚇到你了嗎?」

丁二娘倉促地抹了把眼淚,恭敬地替她添茶:「沒有,我只是突然聽到鄉音……太想家了。」

周玉臣曲指輕叩桌面,笑道:「你家也是南越州的?」

丁二娘見周玉臣的神態溫和,言行舉止又無一不像粵語區的土著,眼淚直往心裡流。她幾次想開口問「你為什麼知道Mercenary?」,可想想文丑兒的叮囑,又把話咽了下去。

就像媽媽說的那樣,強者說的話總歸是有道理的。文丑兒既然救了她,又再三叮囑不能提這個詞,不能說主意是他出的。

她自然不能辜負恩人。

見丁二娘微小謹慎的態貌,與剛才所見判若兩人。周玉臣的心微微一動,又問:「丁姑娘,你方才問我的那些問題,是什麼意思?又為什麼會覺得我應該知道?」

丁二娘連忙擠出個討好的笑容:「……大人勿怪,是奴錯把大人,認作了家鄉的故舊。」

周玉臣溫和道:「怎麼又叫大人了?你我俱是異鄉人,機緣巧合才飄零至此,又何須再分高低。」

俱是異鄉人。

丁二娘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她心道:可是我的床前明月光,和你們是不一樣的。

周玉臣有心留她下來,以便確定消息真假,因此愈發體貼起來:

「丁姑娘,你的故舊也在中渡鎮么?大家都系自己人,有乜困難不如講出嚟?或許我能幫到你。」

周玉臣雖在笑,但身上的氣勢凜然。

丁二娘最怕這種笑容,讓人想起她的帶教、她的母親。總叫人不由自主,就先往自己身上找錯處。一時她咬緊牙關,低頭不言。

周玉臣正要再問,門外的朱麟急促地敲了敲門,不待開門便道:

「周太監!九哥醒了!」

城外的軍帳下,扈九端坐在帥帳的主位。

失去了腿部的支撐,他必須用左臂握緊扶手,才能把自己釘在這把椅子上。

原本哄哄鬧鬧的披甲士卒們,漸漸便安靜了。眾人不約而同地,將視線落在那空落落的袍服上,更有人悄悄地打量他的臉容。

扈九中氣不足,聲音遲緩:

「諸君救助中渡鎮的義勇,咱家已經知曉。如今齊王已為李、江兩位總戎請功,朝廷又派遣了軍隊助力。你們為何卻不肯聽藍將軍的調度?須知道,咱家奉命監軍,可不比周太監仁慈軟和!」

眾人一時面面相覷。

翁崇見狀冷笑一聲,率先高聲道:「好教扈太監知道,弟兄們卻也不是看不起藍將軍。可鷹咎棱攻渠城,用了砲車,異日他攻打中渡鎮必也同此計。我們本該守城不出,同設砲車防備。可恨這藍蕤娘,偏生要把我們安排到城外去!」

「我翁崇想請問諸位,你們誰能與虜騎野戰?」

苟器也躲在人縫裡,捏著嗓子道:「還有呢!那禁衛軍說得如何光燙漂亮,卻仍是由何彌何百戶統領,可見沒甚高官要職!這中渡鎮怎麼守得?」

於公於私,這時何彌該出來說幾句了。可他抱著胳膊,半眯著眼睛小憩,一副沒有睡醒的模樣。

周燕官不由得也心生惱怒:這廝明明拿了錢,也答應了姐姐,怎麼轉臉又變了模樣?

近日來,潘家軍喬裝打扮反覆進出中渡鎮,已經叫眾人信了援軍一事。此時只要何彌出來說幾句,事情便可囫圇而過。

藍蕤娘與扈九對看一眼,便道:「據城堅守的前提,是我們有足夠的糧草物資。燕州不久前才堅壁清野,附近的幾個糧州又被蔑里干所得。一味守城,結局還是圍困城中。」

她說到這,望向翁崇:「你問誰能與虜騎野戰?我能。本次作戰,我藍蕤娘與你同守觀瀾江,我為先鋒。」

翁崇怔愣片刻,不再說話。

苟器見狀,悄悄又在人群後,道:「那援軍呢?禁衛軍莫非就在城裡擺著做樣子么?!」

何彌認得苟器的聲音,心中冷笑。卻依舊閉著眼睛,充耳不聞。

他就一百多號人!在周玉臣和潘處道的雙重壓迫下,何彌閉嘴也就閉嘴了。可是要他跟著說上幾句話,再把自己的小命搭上去……就做大夢吧!

這時,只聽得一人朗然道——

「禁衛軍,自然是要扈從齊王殿下左右。」

周玉臣撩開簾帳走進來,她先對扈九微微一笑。數月不見,情形相異。二人視線交錯,一切盡在不言中。

何彌見她來了,肩膀不由得綳直。

熟料周玉臣看也沒看他一眼,徑直摟著他的肩膀,對眾人厲聲道:「方才是誰瞧不起我們何彌何大人?」

眾人唯唯諾諾,苟器自然不敢應答。

周玉臣環視眾人,搖頭嘆道:「你們懂得什麼?天授十七年,敢往蔑里干迎接皇帝的禁衛軍,何彌就是其中之一。皇帝迴鑾前,蔑里乾的小王爺被陷害,險些要連累皇上他老人家,是何彌孤身入敵營才把皇上帶回來的!要我說,十個指揮使他都當得。」

群將愕然。何彌也沒想到,周玉臣居然也知道這樁陳年往事。

苟器心有不甘,又道:

「那如何只是一個百戶?可見此言不實!」

周玉臣轉目,銳利地盯住他所在的方向,盯得他畏懼垂首。

她這才對眾人,厲聲道:「諸君!你們何人是一帆風順,事事如意?在座的諸位有幾個百戶,幾個千戶?又有幾個將軍?難道是你們命該如此么!是你們能力有限,生生世世只能仰人鼻息,給人做扈從嗎!?」

此言一出,莫說是將領,門外看熱鬧的士卒們也一個個驟然變色。

何彌開始微微顫抖。

周玉臣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何彌本性剛直,不善迎奉上峰,才以至於命蹇困頓。咱家雖說是個閹人,卻也敬重他!何彌不願與你廢口舌,咱家卻不能眼睜睜看你污了壯士的豪氣!」

「平夷突騎何在?」

寂靜中,一陣鱗甲的摩擦聲傳來,軒轅兄弟闊步上前。

周玉臣緩緩從身後綽出了一把劍——那把她在馬車上擦拭了許久的寶劍,凜然對二人道:

「與咱家拿下苟器!」

「咱家寧可被殿下責罰、被苟家嫉恨,也要殺了此賊,以洗壯士的清名!」

作者有話說:

嘿嘿,準時掉落!再次鞠躬,感謝諸君陪我一路至今。啷杯子:粵語區的習慣,喝茶、吃飯都會燙杯子。曲指叩桌:對方替你倒茶時,表示謝意的動作,意思就是不敢當。呢排真係行運:最近真是走大運了。大家都系自己人,有乜困難不如講出嚟: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麼困難不如說出來。其實這句也可說「有咩搞冇掂葛不如講出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