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二娘抱著一隻炊餅發愣。
那位救下她的少年, 見狀便問:「是不合胃口嗎?抱歉,我不小心把它壓扁了。」
丁二娘搖頭。
這炊餅又干又扁,拿在手裡, 讓人想起帶著早餐擠地鐵的絕望。在她還不叫「丁二娘」的時候, 她吃過很多次這樣的扁麵包。
那時候, 她以為人生最大的困境, 就是身為金融碩士的自己,竟然無法找到工作。那時候,母親每天三四個電話給她出主意, 並責怪她不努力,不懂人情。那時候,她苦澀又高傲的心房,每天都回蕩著同一個問題——
「我為什麼沒有錢?如果有錢了,我一定不會是現在這樣。」
大環境的冷暖變化、行業不成文的性別選擇……種種原因, 年輕女性很難在證券公司留下來。
她的前輩們,或是帶資進組,億級起跳;或是父母就是金融大佬,互相給對方的孩子安插工作,屬於雙方交換「質子」。
而她, 只有寫不完的研報、翻不爛的wind, 和一片被壓扁的麵包。
穿越後, 丁二娘才驚覺:在這裡連寫研報的機會都沒有!
梁國仍處於封建社會階段,資本主義的萌芽剛剛興起,更不提什麼金融體系了。什麼高頻交易、什麼市值估價,統統都用不上。
丁二娘只能繼續她原世界的副業——
唱歌。
過去在直播間打的標籤「金融大佬,在線賣藝」,如今一語成讖。
慢慢地, 丁二娘在這裡過了幾個春秋。
憑藉一口流利的白話,一把甜潤的歌喉,丁二娘成為了京中藝人的佼佼者,逐漸也有了自己的舅少團。
其中甚至有一些富家子弟,不捨得以風月限制她,甘願花錢為她置辦嫁妝,替她尋找一個好歸宿。更貼心地囑咐她選一門好營生,再仔細尋一個意中人。
她本可以在紙醉金迷的京師,如此安度一生。
然而。
也正是因為相同的語言,相同的文化,以及同樣「誓死不降」的人民。
在這生活的時間越久,認識的人越多,丁二娘就越不能做一個「安度之人」。
丁二娘忍不住想:我怎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念誦「床前明月光」的國度,也遭受同樣的苦難?如果我的祖國已經回不去了,那麼,就讓我在抗爭中靠近它。
丁二娘帶著她賺來的所有銀錢,跟隨商隊一起,義無反顧地走向北方。
按她的本意,向本地軍隊提供了助餉,她再找個陣地醫護類的活計。
結果剛到渠城,鷹咎棱的大軍就來了。
丁二娘仍記得,燕州總兵崔大用在最後一次突襲前,對渠城的百姓說:
「這是我們的土地,誰也無法將我們從自己的土地上趕走。不要交出武器,不要哭泣,不要讓步。如果我沒有回來,請記住,我只是永遠地留在了這裡,留在了我們的土地上。」
「而後,我將無數次地從你們的憤怒中再次歸來,在你們拿起刀槍、撿起石頭的時候,與你們再次並肩作戰。」
崔大用的英烈決然,和他最後一句話,起初是有用的。
渠城被屠時,丁二娘攥著匕首兩天兩夜不肯合眼。她的眼眶幹得發痛,她的腦子不斷在思考——
擒賊先擒王,如何靠近虜人的首領?
如何在獻藝時刺殺他?
她要挖出鷹咎棱的心臟,用他的血,去溫暖城牆上每一個孩子的屍體!
可是。
真被帶到宴席上的時候,丁二娘害怕了。
畢竟只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在承平已久、治安有序的祖國生活了多年。
她何曾見過徒手殺人的行徑?
何曾見過屍橫遍野、血流漂櫓的慘況?
又何曾拿過刀子捅人?
當鷹咎烈把梁女砸得腦漿迸裂時,丁二娘連嘔吐都不敢,只能和其他歌女擠做一團。
等到蘭婉如刺殺被發現時,她的心被恐懼所填滿——
如果上去的是我,我會死嗎?
「丁姑娘?」
趙況見她怔愣不語,再次出聲。
丁二娘捏著炊餅,突然又哭又笑起來:「……我還以為這次是真的要死了!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我,我……」
說到最後,她一邊往嘴裡塞干扁的餅子,一邊含糊不清地嗚嗚大哭。
柳元娘和趙況只知道,她是為了幫蘭婉如脫身,才做了替身。卻不知丁二娘心中所想,更不知道那些日夜裡,曾經有一顆怯懦的良心,時時刻刻都在自我煎熬。
柳元娘用沒有受傷的胳膊摟著她,聲音放得很輕柔:
「此處不太平,還是早做籌謀為好。不知姐姐下一步如何打算?聽姐姐的口音,像是南越州的人,穿著又像是京師的姑娘。這兩個地方都有我們鶴庵的姐妹兄弟,不論姐姐要去哪兒,都會有人送你一程。」
夜風獵獵,從觀瀾山俯瞰下去,可見中渡鎮的星星燈火。
丁二娘擦著眼淚道:「我也不知道,容我想想。」
柳元娘點點頭,轉頭用另一種暴躁的聲調道:「——文丑兒,你在那扮什麼西施?趕緊過來說兩句,咱們後面怎麼辦?回鶴庵分堂等蘭姨?」
趙況捂著心口微喘。他凝視著山下的情形,搖頭道:「我得先回中渡鎮一趟。」
中渡鎮城門處,有一隊隊商人打扮的隊伍,牽馬出城。但趙況卻從那馬匹商人的身上,覺察出幾分不對勁。當他看到貨箱里捲成團的旗幟時,頓時明白了,這是假扮成商人的士卒。
這情形,不像逃兵,也不像叛卒。
想到周玉臣那個滿口謊言的騙子,趙況隱約感到焦愁。她又要做什麼?如果被城外的兵馬發現,或是被鷹咎棱的探子抓到,這齣戲就真要唱黃了。
他剛剛才在鷹咎棱面前,替周玉臣誇下海口,假裝中渡鎮的底氣十足!
「回去?」
柳元娘驚訝道:「你不找蘭姨了?!」
趙況道:「蘭姨能脫身,多半是安全的。但我的妹妹還在中渡鎮,我得回去看看她。」
柳元娘知道趙況有一個年幼的妹妹,眼下在城中的貴人家裡寄住,因而道:
「讓你別帶孩子出門辦事,你非得帶著她;讓你把她送去鶴庵,你又不願意。要我說,眼下中渡鎮有各路兵馬相助,興許還安全些。」
「並不安全。按周太監的說法,這些人與其說是士兵,」
趙況回想起他離開時,偷聽到的那個詞語:「不如說他們是[莫斯納瑞]。只是為了錢財賣命而已,真沒命的事情絕不會幹。」
柳元娘只得點頭道:「那我去雲州的分堂等蘭姨。丁姐姐,你呢?我讓人送你回京師?」
趙況正要應答,丁二娘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急切道:
「你剛才說什麼?莫斯納瑞?」
趙況不解:「是的,莫斯納瑞。怎麼了?」
莫斯納瑞,Mercenary.
僱傭兵。
在反覆確定這個「莫斯納瑞」也代指「唯利是圖」之後,丁二娘決然道:「我跟你一起去中渡鎮,我想見見周太監。」
中渡鎮。
周玉臣倏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沉聲道:「一窩蜂不願意出兵?」
藍蕤娘咬牙切齒道:「這廝素來混賬,良民不肯落草,他就拿刀逼迫他們互殺,這才結聚了三萬餘人。如今家國危難,他卻說要一千兩黃金才肯發兵相助!」
「瀾州的捕魚人呢?」
「那廝說,他們的嘴吃過人肉了,如今也想吃一回皇糧!如果朝廷能賞他們一個節度,自然能有膽氣出兵。」
一個要錢,一個要官。
周玉臣雖然也曾聽過盜賊剪徑劫掠的惡行,但是她見沈擴、藍蕤娘等人救國之英勇,也知道梁廷土地兼并之狠厲、逼民為盜之情形,因此對這幫人也存有「能招不殺」的善念。
今時她才知道,自己料錯了!
周玉臣又問:「沈擴呢?」
「沈擴倒是答應了,說是讓李邦帶一支人馬過來。眼下大概已經在路上了。」
藍蕤娘見周玉臣面色陰沉,又寬慰道:「好在渠城的糧草被燒得一乾二淨,也不知是哪一路豪傑做的好事!大半個燕州都在下雨,唯獨渠城一滴雨水也無,你說奇怪不奇怪?簡直有如神助。」
神算什麼?
即便祂真的存在,可由始至終,也只有渺小的人在拚命。
而高高在上、坐視不理的祂們,算什麼東西?
周玉臣知道藍蕤娘也信神鬼之說,因此略過不言,只道:「燕州雨雪交加,道路濕滑,糧草運輸不便。一時半會,鷹咎棱估計填不了幾萬兵馬的嚼口。」
藍蕤娘連忙道:「也許這一回能倒逼鷹咎棱退兵呢?」
周玉臣卻搖了搖頭,她望著夜空中的朦朧月色,道:「我現在也還沒想明白,鷹咎棱為何在渠城按兵不動。但是,動員幾萬人的兵馬,是非同小可的大事。這樣的動員,足以吃下好幾個軍州。」
輕柔的夜雨簌簌,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周玉臣的聲音,也像這雨聲一般輕:「我總覺得鷹咎棱在等。」
「也許是等一個時機,又或是一個事件。」
「在此之前,他不會允許這幾萬兵馬餓肚子。藍蕤娘,我們的速度得加快了。鷹咎棱沒有糧草,就會往旁邊的城鎮堡壘掠食。」
藍蕤娘肅然道:「好!所幸城外的軍心已經穩定,我們可先行布陣設局。」
二人又與潘處道、詹允南商定了守備之事。潘處道的箭傷發瘡,渾身燒得好似身在蒸籠,意識混沌,只比扈九略好一些。而李仙君又去附近收攏殘部了。
因此,本次布陣策略由藍蕤娘來拍板。
會議結束後,周玉臣正要去看望扈九。金不換就急急忙忙地追上來,在周玉臣耳邊小聲道:
「齊王殿下回來了。」
周玉臣先是錯愕,接著磨著牙道:「好呀!我須得先去拜見殿下。」
金不換見她咬牙切齒的急切模樣,連忙拽住她的胳膊:
「城中還來了幾個渠城流民,說周太監誓死不降,千里單騎刺殺鷹咎棱,七進七出而毫髮無損。他們一個個都在誇讚你,還有姑娘鬧著要見你一面。周太監,這是怎麼回事?」
「我?七進七出?單殺鷹咎棱?」周玉臣指著自己的鼻子,瞪大了眼睛。
這種事情,只有她那彪悍的母親才能做到好吧!
金不換也是一臉納悶:「真的,他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還說你對鷹咎棱放話,要帶十萬大軍,與他會獵渠城。」
……十萬大軍,可真敢吹啊!
周玉臣頓住腳步:「所以鷹咎棱被刺殺了?」
「是,據說整個渠城都在搜查刺客。還有人說,刺殺鷹咎棱的俠客,就是放火燒糧倉的人。」
金不換又遺憾道:「可惜只燒了糧倉,鷹咎棱沒事。」
「這個說法極有可能,」周玉臣分析得頭頭是道:「一個假裝刺殺鷹咎棱,另一個藉機去燒糧倉。這就叫聲東西擊,配合無間。」
金不換點點頭,也跟著舉一反三地推理起來:「難道說這個人假借你的名號,或許是因為中渡鎮大捷?想藉機壯勢?」
周玉臣搖頭失笑道:「按我頭上有什麼用?我只是一個忠心耿耿的閹人而已。唔,不如把這個流言改改,就說是咱們[身負重傷]的齊王,在昏迷前布下的巧局。英豪出貴胄,這才是他們喜歡聽的故事。」
金不換浮出一種古怪感:昨日周玉臣還要他陪同鎮安郡王一道施藥,一道看望傷兵,說是要給郡王多貼金呢!現在竟隻字不提。
他想起一事,趕忙又問:「那姑娘呢?有姑娘說想見你一面,她讓人送了這個給你,說你看了就會明白。」
周玉臣定睛一看是張布條,上面寫著幾個她不認識的符號:
R U OK?
母親的教學態度是實用主義,從未教過周玉臣英文,都古代了還學英文拼音做什麼?所有單詞都是以音譯來表達。
因而,周玉臣皺眉道:「畫幾條蚯蚓給我幹什麼?再說了,咱家一個太監也不該見什麼姑娘。」
她將布條塞回金不換手中,整了整衣領:「她要見,也是見英勇的齊王殿下。」
趙況的房間里散發著一股葯香。
周玉臣甫一進門,就聞到了那濃厚得苦澀的丹參味,她心覺不妙,只見趙況半躺在床上,正皺著眉喝葯。
「殿下可安好?」
周玉臣匆匆見了禮,上前接過滾燙的葯碗。
她有滿腹的疑問,趙況是如何出去的?他去哪了?又是如何在關防嚴謹的情況下,悄不做聲地回來的?
趙況抿了一口葯,濕漉漉的眼神向上看著她,很快又羞怯地垂下去:
「勞周太監費心了,心疾犯了而已。」
「殿下身子柔弱,怎麼出門也不說一聲?倒叫臣好生擔心。」
周玉臣說得痛心疾首、溫柔小意,手上卻一勺緊接著一勺地給他喂葯。
那速度,幾乎是在灌藥了。
趙況吞咽不及,一滴葯汁.溢在嘴邊。
他狼狽地低頭去摸帕子,卻不妨,被周玉臣一把捏住下巴。
只見這位少年宦官,目光冷徹,口中卻溫和道:
「殿下如何不答話?是被嚇到了嗎?」
趙況怔住。
他能感覺她掌心的滾燙,還有她袖中的瘡藥味,一時竟忘了掙扎——
原來,她也在病中。
周玉臣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用拇指輕輕擦去趙況唇邊的葯汁,道:「殿下別怕,臣正好請了軍醫同來,讓大夫替您好生檢查一遭。」
她是生疑了。
賴貴兒這兩日都不能言語動彈,吃飯如廁都需人協助。但是江湖游醫檢查後,卻說他身體無礙,這不是一般的藥物能做到的。
周玉臣開始懷疑:雖說這個猜想略為離奇,但是,莫非賴貴兒跟關貴妃告狀的事情是真的?
否則他怎麼能來去自如?虜人都做不到好嗎!
林上錦見趙況的真身要被道破,小小一個人兒衝上前來,擋在前面:
「快快鬆開手!殿下這是胎裡帶出來的老毛病了,需得靜心將養,不能叫閑雜人等吵鬧。」
「咳咳!」
趙況咳喘了幾聲,俊麗的面容微微泛紅,聲音有氣無力:「下次好嗎?我想小憩一會兒。」
周玉臣驟然撤了手,她毫不客氣地抽出趙況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
「當著小孩子的面,殿下可不能諱疾忌醫啊!」
她笑得一臉純良,轉頭便冷硬道:「盧大夫,有勞了。」
話音剛落,一個胖實的軍醫走上前來。
此人是跟著潘處道四處征戰的大夫,整日在後廚里研究砍羊骨、分豬頭,看起來像廚子多過像大夫。但是其實很有些醫術,扈九的截肢手術就是他做的。哪怕是在京師,等閑人也不敢下這樣的刀子。
盧軍醫本來也沒當回事。
軍中斷手斷腳、皮開肉綻的傷者他見多了,齊王這副模樣才到哪呢?
再者,之前大家都說齊王如何力戰北虜,如何智退觀瀾山……以至於腿上受了重傷,昏睡不醒云云。
說得這樣嚴重,周太監幾次提及都快淚灑當場。卻不召他來看,只在城中找一些草堂大夫,江湖游醫來看病。
別人都說周玉臣託大,瞧不起軍醫,盧軍醫卻懷疑:這是因為,齊王傷得沒有那麼嚴重。
所謂重傷,不過是為了名聲造勢而已。即便有傷,也是小傷。京中貴人們一向嬌脆,割了個皮肉都得叫喚半天。
如今卻又不知是什麼緣故,突然把他叫過來了。
不過,周太監是潘將軍的恩人,盧軍醫自然要好生應對。
他先是給趙況把脈,開頭還唔唔了兩聲,接著神色越來越嚴肅。
周玉臣在旁問道:
「如何?咱們殿下是何等病症,為何有口不言?」
盧軍醫雙手交握在自己的肚腩上,正色道:「殿下的脈象緩慢,時有中止,止無定數,是心氣心陽雙虛之症。同時又見脈細遲沉,氣血鼓動不足,不能充盈脈道。因此說話中氣不足,懶怠言語。」
「殿下,您是否經常心悸怔忡?時時胸痛?」
趙況微微頷首,弱不禁風的模樣,果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盧軍醫又搖頭嘆道:「如此病症,需得靜養。您實不該舟車勞頓,長途跋涉……聽說那天您還上了觀瀾山?又在緊湊的時間裡撤退下來?」
「這於您的身體,也實在太兇險了!」
趙況含羞帶怨地看了一眼周玉臣。
那眼神不言而喻。
是誰把他這個病秧子從京師騙出來的?
又是誰只塞給他七個人,把他騙到觀瀾山上唱「空城計」?
還讓他被虜軍攆得滿山竄逃!
周玉臣沒料到趙況是真病了,一時也頂不住這幽怨的眼神。
她連忙道:「說得太對了!殿下您怎能如此不愛惜身體?盧大夫,咱們殿下的腿腳也受過傷,您受累,一併給看看吧。」
趙況眼神微凝。
原來是在這等著他呢!
盧軍醫一寸一寸地仔細檢查了趙況的兩條腿,最後連連搖頭:
「殿下的左腿不久前才斷過吧?這傷縫才將將合攏,有道是傷筋動骨一百天,您怎能輕率地落地行走?難怪有正虛邪戀之態,這是正氣被徒勞消耗的緣故。長此以往,瘀血阻滯經絡,恐怕要留下隱患。」
趙況再一次哀怨地看向周玉臣。
這次眼神濕潤,面色憔悴,一副被欺負得過分的樣子。
周玉臣又一次被噎住。
她只得呵著笑臉,讚歎道:「誰說不是呢?咱們殿下可真是身先士卒、捨生取義,全然不知愛護自己呢。勞煩盧大夫,您給開些對症的藥方罷!朱麟,請盧大夫用筆墨。」
待眾人離開,室內只剩趙況和周玉臣二人。
趙況兩手捏著被角,只從被子中露出一張蒼白的面孔,楚楚可憐道:
「周太監,我倦了。」
周玉臣就坐在他的床榻邊,低垂著面容,神情莫測:
「殿下還沒說,您是怎麼出去的,又是去了什麼地方。」
趙況咳嗽兩聲,須臾,緩緩背過身去,徒留枕頭上一痕漆黑的散發。
只聽他低聲道:
「……我說了,下次你就不會讓我出門了。」
蒼天可鑒。
周玉臣在宮闈迎奉貴人無數,見人見鬼都見多了,卻是頭一回見到這種架勢!
王室貴胄或是專橫跋扈,或是端莊冷淡,卻沒見過如此嬌氣柔脆的,還有這小孩子一般的脾氣。
她不由得放輕聲音,對那個嶙峋的背影問道:「您為什麼非得出去呢?」
趙況不說話,只用一個背影對著她。
周玉臣想了想,自己一直以來待趙況的態度,確實是有點兒過分。
趙況的身體不好,性情又柔嫩。就他這個身子,靠兩條腿又能走到哪裡去?
中渡鎮的每一個門衛都說沒見過他。興許他根本就沒有離開,而是找了個地方躲了起來。
而中渡鎮偌大,她卻只得金不換和朱麟幾個人可用。他們再怎麼反覆梳理,也難免會有疏漏。
如此一想,倒是能說通了。
周玉臣又換了一副真摯的語氣,無奈道:
「若是殿下氣惱了臣,只管說出來,又何必以身犯險?許多事情,臣也是迫於無奈。但是臣對您的忠心,和對大梁是一樣的。」
這時,卻聽見趙況低聲道:
「銀樟木。」
周玉臣一怔:「嗯?」
趙況仍然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
「燕州有座雷台觀,觀後有一整片的銀樟木。在雷雨之際,樟木簌簌,銀葉爭輝,華光與香氣並生。周太監……你說過要帶我去看看的。」
周玉臣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
她啞然片刻,低聲道:「臣這不是,這不是讓軍務給絆住腳了嗎?殿下且再等等,等咱們拿下渠城,臣一定帶您去銀樟木林共賞奇景。」
周玉臣信口許諾,突然再次皺眉。
不對。
那賴貴兒又是怎麼回事?這裡頭還是有問題!
就在此時。
周燕官急急忙忙地推門進來,一臉震驚道:
「[哥哥],外面有個女人鬧著要見你,她說——她是你青梅竹馬的未婚妻!」
周玉臣登時沒反應過來,怔愣片刻。
緊接著,周燕官下一句又是:
「那女人還說她懷了你的骨血,不許你做陳世美哩!」
周玉臣聽得這句,眼神反倒鬆懈下來:
「連咱家是個宦官都不知道,想必定是賊人,趁機作亂。殿下既然乏了,且好生歇著。臣晚些再來磕頭問安。。」
如此,一面說著,一面倒著身子退了出去。
周玉臣卻沒有看見——
那床榻上的趙況,也暗暗地鬆了口氣。
中渡鎮街面上,早圍了一群看客,當中立著一個水靈靈的小娘子。
雖說解中渡之圍的名頭掛在齊王和檀、瀾兩位總兵頭上。
但周玉臣領著兩百鐵騎踹了昂潵的營盤,又能囫圇個兒殺將出來,這本事也教她名頭響震半邊天。
此時大街上有不少人圍著丁二娘。
眾人七嘴八舌,聒噪不休:
「……她說以後上門迎娶?哎喲喂傻妮子!你咋這般實心眼哩?好歹先把聘禮收了再信她的鬼話呀!」
「你是專門從京城過來找她的?這長途跋涉的,造孽喲!」
「肚子還沒顯懷吧?瞧把這姑娘給瘦的。」
「所以周太監是先跟你定了親,才去宮裡做了太監?我就說長那麼俊俏,也忒浪費了!好好的,怎地這般想不開呢?!」
丁二娘捏著哭腔,答得正起勁「誰說不是呢?我太傻了」、「剛兩個月呢,大夫說一看就是個女孩,她也喜歡女兒……」、「是哩!我們倆打小一塊兒長大,情投意合!我非她不嫁,她也非我不娶哩!」
當她含羞帶臊地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不論她變成什麼模樣,我都跟定她了!」
猛一抬頭,正瞧見人堆後頭的周玉臣。
周玉臣面沉如水,氣勢冷峻。丁二娘卻不害怕,心中暗道:文丑兒果真料事如神!他說若周玉臣不肯露面,用這法子,定能逼她出來相見。
再細看,眼前這少年郎,可不就是當初在正乙祠戲樓見過的那個錦衣太監?那時節周玉臣衣著光鮮,臉上帶傷,行事又那般張揚,誰人能不記得?
原來這個已經見過一面的少年,就是自己的同鄉。
丁二娘撥開人群,兩隻手握住周玉臣的手,哽咽道:「周玉臣,我可算是見到你了……」
話剛出口,眼淚也驟然而下!那叫一個「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她緊緊地拉著周玉臣不撒手,見對方不做言語,連忙壓低了聲音拋出一句:
「Are you ok?」
丁二娘已經做好準備了,周玉臣或許會說:「不是該說奇變偶不變嗎?」
那樣,丁二娘就會大聲地嘲笑她。
然而。
周玉臣只是冷淡地看著她,皺眉道:「你在說什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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