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一卷

且說, 武寧鐵騎在這次戰役中,結陣最慢,損失最大。衝鋒的一百騎只剩下四十餘人。其中, 又有七八人死於監督官和周玉臣的刀下。

這些人都是黔州本地人, 彼此不僅熟稔, 興許還有牽親帶故的關係。聽得自己的手足親朋死而無賞, 豈能不怒?

何況說白了,他們這場仗是被周玉臣騙去打的!

其餘得賞的將士自然無話,翁崇卻不能坐視, 否則以後他還如何帶兵?翁崇臉色轉陰,再次瓮聲瓮氣道:

「周太監,我們兄弟絕非貪生怕死之人!在黔州,誰人不知我們武寧鐵騎是一等一的精銳?今日事出突然,兄弟們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你怎能以怯戰污了我等的心志?」

「——莫不是欺我們人少勢弱?!」

此言一出, 帳內七八個武寧鐵騎的小頭目都站了起來。他們原本或蹲或坐,閑散痞賴地攏在一處閑聊,見翁崇發話,這群鐵塔般的漢子齊刷刷地看過來。

其中兩三個漢子已是滿臉怒容,他們額角青筋暴起, 探手摸向腰間。

扈從在周玉臣身邊的朱麟, 緊張地握住了劍柄。

軒轅兄弟亦摸上了腰間的闊刀。

氣氛詭異, 金不換忍住吞咽唾沫的慾望,睇了眼周玉臣。

周玉臣也對他做了一個請示的動作,金不換不明就裡,但裝著若無其事地樣子,配合地頷首。

周玉臣這才冷然道:「翁崇,咱家且問你:是你的官大, 還是江捷的官職大?」

翁崇怔了怔:「自然是江總戎的官大。」

周玉臣道:「江總戎授命於咱家,可陣前節制諸位將領,這件事是也不是?」

翁崇不服氣:「是!可是周太監您做事無道理!若是一開始就能說明,我等豈會……」

「你同我收聲!」

周玉臣面無表情地喝斷他,直到翁崇悻悻地閉上嘴巴後,她才又道:

「第二個問題,江捷和齊王殿下的官職,孰大孰小?」

「這怎麼比?」翁崇懵了,吶吶道:「齊王殿下是龍子皇孫,自然他是最大的。」

「你明白這點就好!」

周玉臣冷冷地摔下這一句話,又向上首的金不換拱手,道:

「今日之巧計列陣,均是齊王殿下親自授命,賭的就是諸位是否怯戰!」

「倘若提前告訴諸君,你們何人敢與咱家上陣?同樣是臨時奇襲,你們檀瀾兩支騎兵各一百人,然而你帶領的鐵騎卻怯戰潰逃!甚至差點撞散了平夷突騎的陣型!」

「因為你們的怯戰,平夷突騎損失了精銳十餘人。你們怕死,就會連累同僚一起死!」

「陣前怯敵、違背軍令,把同僚做墊背!翁崇,這就是你為臣為將的道理嗎?!」

周玉臣字句冷硬,一句比一句狠厲。

眾人一時啞口無言。

翁崇更是汗流浹背、羞怒同生!

但是這裡除了他的武寧鐵騎,檀州的各路人馬都在看著自己,他到底要臉面,潦草地拱了個手,便不再吱聲。

如此,賞賜終於順利地發了出去。

翁崇捧著賞賜,心裡卻悲憤交加。本次的一百人是他親自挑選的!因為周玉臣把這次「護送」說得輕佻簡單,功績唾手可得,因而他特意選了不少家中貧瘠、亟待升職的士卒。

結果死了大半。

是他翁崇親手把手足們送上了死路,還讓他們背負著「懦夫」之名而死!

他愧對所有人!

其中一名騎兵,是翁崇的妹夫。這個年輕人沒有經歷過幾次戰場,妹夫是第一次見到北虜。

翁崇知道妹夫不是孬種,那孩子只是一時害怕!虜人受天神庇護、是高等貴種的傳說,大梁何人不知何人不曉?

何況那虜人一個個高大得似巨人,棕發綠眼,好不可怖!

如果周玉臣能提早說明,翁崇定不會讓妹夫進入衝鋒隊。

他該如何給新婚不久的妹妹交代?

他們夫婦感情和睦,妹妹一向以妹夫為榮,如今妹夫卻落得了一個怯戰的污名!這是他把所有賞賜挪過去都不夠的。

就在這時。

一隻沉甸甸的錢袋遞到了翁崇的眼前。

翁崇驚異地抬起頭,周玉臣就站在他面前,神情不似剛才那般冷厲,反而有不加掩飾的悲傷。

只聽周玉臣道:「拿著吧!今日你在陣前斬殺、寸步不退,咱家都看在眼裡。這是咱家私人給你的體恤,要怎麼用都隨你。」

翁崇怔住:「……周太監這是何意?」

周玉臣攜住他的手,將裝滿了金錁子的錢袋塞進他手裡,道:

「既做了總旗,你自然也是讀過大梁《兵律》的:逃兵初犯杖一百,再犯處絞刑,重大戰事逃而不赦。有些事情,你我都不願意,但是規矩就是規矩。」

翁崇嘴角緊抿,寬大的手掌托著那隻錢袋,像捏著燒紅的炭火。他知道他應該接過台階,好好滾下來,然後閉上嘴巴。

可是今日死去的妹夫,還有其他身首異處的兄弟……卻時時刻刻都在眼前!

周玉臣見狀,長嘆一聲:「翁崇,你可曾聽過這句話?[一個人的死亡固然是悲劇,但當這個死亡變成一百萬人時,它就只是一個數字。]」

翁崇憤怒地瞪大眼睛!

卻看周玉臣的雙眼中噙著一樣的憤怒!

她咬字道:「我也厭惡這句話。人命就是人命,死一個人,一萬人,十萬個人,都是人命!而絕不只是一組數字!」

「翁崇。」

周玉臣抬頭看向比她高出兩個頭的大漢:「哪條人命不重要?哪條人命不可貴?我們站在這個位置,就該最大限度地保存手足的性命。今天在虜騎面前潰散是什麼樣的下場!?我們離全軍覆沒只差一線之隔——你難道想再來一次嗎?」

翁崇嘴唇顫抖,將錢袋一把攥在手裡!

他垂頭躬背:「末將明白了……是末將無能,治軍不嚴!」

「去吧,給手足們買些酒肉。」

周玉臣拍拍他的臂膀,道:「天氣還冷著,別讓同袍們冷清清地上路。」

離開時,周玉臣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壓抑的哭泣聲。

她沒有回頭。

一種叫做自厭和愧疚的東西,填滿了她的眼眶。但是那一點潮濕,很快又被燕州的凜凜烈風給拭去了。

慶功宴在戌時末刻開始。

中渡鎮現下沒有什麼好酒好肉,每桌都是以色一樣的撈麵席。四碟八碼,搭配三鮮鹵子,是地地道道的燕州風味。

周燕官好奇地問:「緣何是四碟八碼,不是六碟十碼呢?」

周玉臣道:「圖個好意頭,取四平八穩之意。」

齊王殿下「傷病」不便出席,鎮安郡王坐了上首,正興緻勃勃地聽著諸人的談天。潘處道、李仙君,以及周玉臣、金不換各為左右下首。藍蕤娘、詹允南,以及這次援助的各隊首領其次。

席間,苟器吃了幾盞小孩都不會醉的酒,暈乎乎地站起來,就要給諸人吟誦詩詞。

原先是淫詞艷曲,可剛開個頭就被周玉臣、藍蕤娘喝斷了,苟器不敢得罪這兩位人物,只得轉而念誦一些歌功頌德的詩詞。

再後來,黔州的翁崇、檀州的軒轅兄弟,又各自用自家的方言,唱了幾首渾樸蒼勁的山歌。那歌聲里有山水,有江河,有大梁的日月星辰,還有梁人的兒女柔情。

其中一首是這樣唱的:

小尾巴甩三甩,

甩到了桐木崖,

綠油油的山木被風吹啊吹

哭啼啼的小囡拚命追啊追

娘啊娘啊,

你背著刀要往哪去呀嗨,

小尾巴你別哭,

哭也是擋不住,

豺狼虎豹進了山,娘要去驅狼吞虎唉呀嗨!

潘處道聽到此處,抹了把眼淚,起身舉起酒杯:「我潘處道為燕州百姓,感謝諸君!」

聞人鶴這個文縐縐的士族子弟,平日學的是「進則理學,退則風月」的那一套,本該有無限風花雪月的辭藻可說。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帶淚的悲鳴:

「……我們打贏了,諸位。」

「虜人高得像怪物,模樣像野獸,還有那麼多的兵馬!可是——我們打贏了!」

藍蕤娘也站起來,她重重地拍著桌子,任由酒水潑濺在自己的拳頭上:

「他們是人,我們也是人。我們有血肉,他們也有!我們流過的血,也必須讓他們流一回!」

在座的諸人,誰人沒有聽聞過渠城的慘況?誰人不曾見過虜人過境後,屍橫遍野、臭聞百里,十室九空、蕩然如洗的情形?誰人沒有被虜人輕蔑地罵過一句「雜種羊」?

君不見,今日陣前,虜人的衝鋒首領還說了一句「殺羊」么?!

一時群情激奮,涕淚橫流。

周玉臣又站起來,舉杯道:「咱家已經奏報朝廷,為江捷、李憲和兩位總兵請功,並奏請表彰檀州李氏、苟氏兩門忠烈!諸位今日留下的血淚,大梁不會忘記,皇上更不會忘記。」

鎮安郡王趙凈聽入迷了,幾個中渡鎮的將士,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在討論:

「……周太監是什麼來頭?身邊居然有個絕色佳人做婢女。」

「我聽說她好色成性,頭一回跟咱們潘夫人見面,就拉著人家老婆的手不肯放。」

「呀呔!這閹人也太可惡了,咱們潘將軍怎生忍得?」

「嗨,咱們將軍從來就不吃那等鳥醋!你不知道潘夫人過去的威名,總該見過今日領兵的李仙君吧?那是能喝得起的醋嗎?」

內容之精彩,聽得趙凈往嘴裡塞了一口炆麵筋,卻忘了咀嚼。

直到他身後的朱麟提醒他:「殿下。」

趙凈連忙囫圇吞了麵筋,也起身舉杯,念出早就準備好的台詞:

「——為了大梁,為了燕州,為了功績與榮耀!為了今日戰死的將士,為了我們能像一個人那樣活著!諸位,今日飲盡此杯!」

眾將士應和趙凈的動作,先是三杯酒酹地,最後在眼淚和大笑中開懷暢飲。

宴會結束後。

潘處道、藍蕤娘、周玉臣、詹允南、李仙君等人按計畫,理應開始戰時的第一個會議。議題也是迫在眉睫的幾個問題:

如何應對朝廷?

如何留住眼下的這一幫兵馬?

以及一個中渡鎮不足以穩住燕州國門,其餘幾個重鎮尤其是渠城,該如何收回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周玉臣,期望這個少年宦官,能再說出一些機巧之計。

而周玉臣卻問出了她一直想問的問題——

「扈九,扈太監為何不在?」

作者有話說:

周玉臣充實的一天:早上-打北虜;中午-縫傷口;傍晚-犒賞撫慰;晚上-慶功宴。1、「個人的死亡固然是悲劇,但當這個死亡變成一百萬人時……」這話是訛傳某一位豪傑所言,是訛傳。2、小尾巴甩三甩……改編自抗日民歌《大辮子甩三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