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憲和一聽, 立即懂了。敢情這傢伙是想借花獻佛,拿檀州的兵,去給皇帝獻殷勤吶!
且不說自己沒有收到京中的消息, 擅離職守、領兵入京是大罪。便是真要救駕, 也輪不到李憲和。邱遺把主力都帶走了, 拿什麼救?李憲和對朝局的了解, 帝京要真有事,多半也是讓余、祁二州的總兵發兵援助。
可皇帝身邊的宦官,都跟你說皇帝危急了……你要是半點表態都沒有, 豈不是政治態度有問題?
李憲和扭頭去看聞人鶴,以目相詢。
聞人鶴此時也是滿臉震驚。
不是,誰給她的膽子,敢這麼忽悠借兵的?還有周玉臣要兵做什麼?當真要去勤王嗎?
他手裡也捏著敕書,上面清楚地寫著他們此行的任務。可話在嘴邊, 卻被另一句話給摁了下去——
「我的心思同你是一樣的。」
以及,那一件蓋在關有情身上的披風。
幾乎是轉瞬間,聞人鶴拿定了主意,怒道:「周玉臣!眼下燕州瀕危,你怎能以勤王之辭分走援兵?京中時局如何, 尚且兩說。你仗著有皇上、太子的寵信, 之前是對錦衣衛咄咄逼人, 現在還敢脅迫總戎了!」
周玉臣混不吝地坐迴圈椅,胳膊搭在椅背上,冷笑道:
「聞人鶴,你只是隨同監察,莫要仗著有幾分交情就想欺君罔上!假如李總戎有異動,咱家自會恭恭敬敬地請你筆墨文書。」
兩人爭鋒相對, 李憲和卻只記住了兩件事:其一,京中可能真出了點事,但局面有多大,聞人鶴也不好說;其二,周玉臣有皇帝、太子的嬖寵,這種霸道行徑不是第一次。
他再端量周玉臣,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竟然已帶監銜了。
「周太監,」李憲和用更恭敬的語氣,問道:「不知您覺得帶多少兵馬……南下勤王合適呢?」
最終雙方捏定的人數是一千步兵,外加五百平夷突騎。
前者是做樣子,後者是真割肉。
李憲和痛心疾首,但周玉臣是這麼勸服他的:「你本人不去便罷了,畢竟檀州離不開總戎,但是你的親兵也不去,這就說不過去了吧?屆時把人拉到殿前行賞,你就給皇上他老人家看這種貨色?你不嫌丟人,咱家還嫌掉面子呢!」
李憲和忍氣吞聲地答應了。
他又派出了兩個親信作為領軍,並暗中叮囑他們:看好情形,隨時報訊。
可周玉臣還不肯走,李憲和無可奈何,只得捏著鼻子問:「您老定是累了,不如在這好好休整幾日再走?」
周玉臣一臉正氣,義正詞嚴地拒絕:「皇上危在旦夕,咱家急著回京救駕呢!」
她旋即又道:「哦對了,你剛才說檀州豪強,蓄養了不少山夫獵戶,聽起來這人數也不少啊!你去問問,這表忠心的機會他們要不要?」
如此一番,最終周玉臣從總兵府離開時,帶走人數約三千人。其中一千多人來自本地的豪族,這幫地方霸王,雖說豪橫一方,可一個個心裡都想著念著京師呢!君不見,不論門第大小,家家戶戶都考科舉嗎?
而考進京師的那些人,哪一個能有救駕之功?
聞人鶴見這幫豪族的門客養士,俱是駕鹰鵰、牽獵狗的青壯漢子;檀州將士雖然優劣不齊,但好歹沒有老弱病殘;平夷突騎就更不必說了,都是身披黑甲、手持盾牌、攜槍帶箭的騎兵,整一個亮敞漂亮!
他放下轎簾,臉上的驚喜轉為擔憂:「燕州有虜騎十萬兵馬,咱們這三千人,恐怕是不夠填的。」
周玉臣跽坐在他對面,用羊皮擦拭著手中的長劍,道:
「我雖然不知,虜人是何故不分兵,但是鷹咎棱、鷹咎烈不會一直合兵。這兩叔侄在燕州,不亞於同槽而食,馬兒同槽都要給同伴一蹶子,何況是兩隻猛虎呢?」
聞人鶴見她氣定神閑,道:「即便分兵,那也是萬騎銳旅。以少勝多,須得倚靠險要!周玉臣,你心中可是有了主意?我們下一步當如何?」
周玉臣一指叩在劍身上,側耳聽聲,道:「還在想。」
聞人鶴雙目睜大,那張臭臉又要冷下來,卻聽周玉臣低聲笑道:
「咱倆要做的這件事,哪有萬全之策呢?難道你借兵的時候,就想過萬騎銳旅這回事嗎?」
聞人鶴怔愣片刻,斂容道:「你說得是。」
「放心,」周玉臣收劍入鞘,笑眯眯道:「我什麼話都對你說了,騙誰也不會騙你,對不對?咱們今天不是配合得很好么?」
聞人鶴端方正雅的一個人,向來是自持清高,何曾像今日這樣演過「大龍鳳」?
他硬邦邦地點了點頭:「只要你是救國救民,我聞人鶴自然會配合你。」
「如此甚好!」
周玉臣傾身上前,扶住他的膝蓋:「晚上跟我一起安撫兩位皇子?你的名聲比我好,說話比我更可信。」
二人又商議了怎麼安撫皇子,又怎麼說服何彌、金不換。畢竟現在人人懼虜,真讓他們知道救中渡鎮的計畫,莫說是何彌,恐怕兩個皇子先要帶頭「嘩變」。
最後,聞人鶴堅持道:「涉及兩位殿下的安危,我們還需想法子把他們另行安置,這是君臣之禮。」
周玉臣自然應下,滿臉都寫著「謙恭忠實」。
但實際上,周玉臣敢用「勤王」的名義借兵,對什麼王權、什麼君臣,早已經是面子功夫了!
除了那兩個獻祭品皇子,這支北上隊伍里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還抱有一絲「辦完差事,還能回去」的念頭。
但周玉臣沒有。
她從開始就清楚,自己不會再回京師。
不然呢?周玉臣一介宦官,明明沒有柄兵的許可權,卻愣是從地方搞出了一支隊伍。
王知恩本人以及他的徒子徒孫,最囂張的時候都沒這麼囂張好嗎?
十個腦袋都不夠她掉的。
再者,周玉臣手上的這支臨時隊伍,也有極強的不穩定性。
一旦他們知道前路不是所謂的「勤王」,這幫趨利之徒就會一鬨而散,可能反過來殺了她。
甚至還可能一邊打出「滅奸佞」的旗子,一邊把隨行的金銀珠寶一搶而空。
但是周玉臣並不慌張,甚至還有點躍躍欲試。
她哪來的信心呢?
按母親當時的說法:
先把人騙過來,再花點手段,你就能得到一個士兵或一個炮灰。
不管他們是哪兒來的,之前有沒有殺過人,能不能打仗。
能打的,你忽悠他是絕世奇才,但是缺乏優質主顧,這次一定讓他穩賺不賠。然後,高價把他賣去一流的軍事公司當士兵。
不能打的,你也忽悠他是絕世奇才,但是缺乏鍛煉機會,這次一定讓他穩賺不賠。然後,低價把他賣去三流的軍事公司當炮灰。
周玉臣記得,母親說完後聳聳肩:
「最賺錢的是後者,他們看不懂合同,也沒上過戰場,以為有武器就能橫掃天下。無知無畏。等把人騙到戰場上,他們再想反悔也來不及了。在我的故鄉,你甚至還能賺一筆他們的死亡撫恤金。最後只有你穩賺不賠,這就是軍事掮客。」
什麼軍事公司、軍事掮客……這些母親教過的詞,在記憶里已經有些模糊了。
但是有兩件事卻越來越清晰:
第一,把人先騙過來,再把他們送進一個無法反悔的境地。
第二,不論是梁廷的士兵,還是蔑里乾的虜騎,他們所圖不過就是一個字:錢。什麼榮譽什麼使命,那是世襲貴族的事情,老爺夫人們要保護自己的利益,拼死拼活很正常。但是士兵賣命,不圖錢圖什麼?圖挨刀子、斷胳膊?圖白髮人送黑髮人?
只要有錢,忠君愛國、憤而起兵——都不是問題。
瀟瀟夜雨中,馬蹄聲、兵甲聲、攀談聲顯得嘈雜而踏實。周玉臣撫摸著烏木劍鞘,臉容浮出些許笑容。下一次劍再出鞘,就該見血了。
那個時候,她希望殺的是北虜,而不是自己人。
而北虜的兩個「大小王」鷹咎烈、鷹咎棱,此時正在渠城。
「鷹咎棱,我憑什麼不能走?」
說話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壯漢,他身形胖大敦實,腫脹得像胡蘿蔔一樣的手指間,捏著只小小的金杯。
此人正是蔑里乾的東路軍主帥鷹咎烈,在憤怒之下,那金杯竟被他捏得變形了!
北虜的數位參謀、將領,並著幾個梁女婢僕,他們膽戰心驚地聽著鷹咎烈喝道:
「我來燕州只是助你一臂之力,現在燕州就剩個中渡城了,以你手上的軍馬打下來也就是這幾日的事情。難不成——你還得靠著我,才能拿下此地嗎?」
與他共席的是青年約莫二十歲,他生得不像蔑國人,眼珠不是鷹咎烈那樣的灰綠色,而是純正的黑色眼珠。哪怕蓄著鬍子,也能看出臉容秀氣,竟有幾分梁人的模樣。
這在部落,是標準的「雜種」長相。
蔑里干擄掠外族做妻妾婢女的事情不少,哪怕是奴隸,只要有戰功,也可能被主人賞賜另一個奴隸做妻子。在這裡生育是第一樁大事,只有生育才有源源不斷的兵力,而母親是什麼身份並不重要。
但是貴族例外。
蔑里干國君只跟強大的部落聯姻,太子的母親,也只能是同文同種的部落公主。
鷹咎棱雖然是長子,但他母親是來自梁廷的奴隸,是貴族中的「雜種」。
鷹咎棱卻冷笑一聲:「幫我打燕州?國君是讓你道取瀾州,清除雲州外圍的威脅,以便徹底將燕雲吞併入腹。而你卻改道燕州,扎到我的帳下!王叔既然不放心我,又何必著急走?」
砰!
是鷹咎烈把變形的酒杯,重重地砸在了桌案上。
鷹咎棱敢如此強硬,不是靠他的出身,而是靠他的赫赫戰功!更重要的是,小國君鷹咎檀繼位之際,幾個部落酋主一起造反,是鷹咎棱遊走說服了一部分,又帶兵斬殺了另一部分。
如此功勛,再加上國主的信重,鷹咎烈也只能砸個酒杯而已了!
作者有話說:
注意,這裡有一個作者,她被誇得暈乎乎地找不到北了,她會努力日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