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一卷

宴席上的歌舞已經停了, 廳堂內,幾個梁人像驚惶的雛鳥擠在一處。

空氣中除了酒香,還有隱隱約約有血味。

事實上, 只要打開窗戶, 不必出門也能聞到街上衝天的血腥氣。在地勢較低的巷子街角, 積蓄的血水甚至要挽著褲腳才能行走。

這一邊是酒肉歌舞, 劍拔弩張;另一邊是血流成河,屍壘如山。

吞吐幾個呼吸後,鷹咎烈冷笑道:「鷹咎棱, 你說話倒是像個梁人一樣冠冕堂皇!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國君曾經許諾,誰第一個打進梁廷的京師,誰就是漢王。你留著我,不過是怕我搶先立功罷了!」

「那是國君之前的想法, 」鷹咎棱不耐煩道:「梁廷幅員遼闊,又有千百年的文化傳承,不是打下區區一個京師就能覆滅的。這個道理,神官也是認同的!今時今日,即便你打下樑人首都, 也不會有什麼漢王許給你。國君這次沒有提, 就該按照這一次的計畫推進。」

鷹咎烈再也忍不住!他霍然站起身, 豎起手指,指著上方道:「天神在上!經書裡頭寫著:[說謊的嘴唇,即便含著蜂蜜,也將被神明厭惡]。這種渾話我可沒聽國君說過!你可有國君的手書?可有神官的神諭?莫不是你擅作主張?!」

鷹咎棱轉目過來,他的眼睛是梁人標準的鳳目,連厭惡的神情也顯得流波婉轉:

「王叔何須用話激我?你想看國君的手書, 不如我們此刻打馬回去,請國君親自說與你聽可好?那梁國皇帝雖然是個孬種,但是梁人卻不全是!丟了一個京都,皇帝換個地方照樣當皇帝。梁人丟了土地,就什麼也沒了。因此他們一個個懷土戀故,誓死堅守。這次你的前鋒是怎麼折的,難道你忘了?」

提及自己的一支精銳前鋒,鷹咎烈肥碩的臉頰抖了抖,恨意陡生!他揸開大掌,抓著奉酒的梁女腦袋,狠狠地把她砸在地上!

「砰砰」幾聲!那梁女連哭聲都沒有,便被砸得腦漿迸裂。

廳內的其餘人愈發噤若寒蟬。

鷹咎棱見此情形,他撫摸著身側顫抖的梁女,冷笑道:「王叔既要問,我少不得要仔細說道說道。如此頑固的劣種,偏偏國土、民心都如斯浩大!就算我們想全部吃下,能消化嗎?這麼大的土地怎麼管?」

「那按你和國君的意思,我們這次來,只能吞下一個燕雲?」鷹咎烈將手上的血漿擦在屍體的身上。

鷹咎棱捏著梁女的耳朵,摩挲著道:「肉太肥太大,不方便吃。但是,假如把這泱泱大國,切割成一個個蕞爾小國,再引導他們互相內鬥——這肉啊,慢慢地也就燉軟了,燉化了。」

話說到此,那倚伏在鷹咎棱腳邊的梁女,突然奮而挺身!

只見她掌中綽著把匕首,朝座上的鷹咎棱狠狠地搠了一下!那動作快得驚人,甚至讓人看不清她是什麼時候掣出的匕首,什麼時候挺身上前!

鷹咎棱卻似早有預料,忽地探手,一把扣住她腕上命門!

只聽「叮」地一聲!

匕首彈落在地上,女子的手腕則詭異地折了下去。看情形,竟是被活生生捏脫臼了。

鷹咎棱不疾不徐地將匕首撿起來,捏著女人的手,笑道:「看看,我說他們頑固堅守,豈是作假?吃了軟筋散,還能有這能耐。」

鷹咎烈掃了一眼那女子,嗤笑道:「也不知你是什麼癖好,這麼一個半老徐娘,跟羊圈裡不能產奶下崽的母羊有什麼區別?不如趕緊宰了,莫在我面前噁心人。」

他們口中的那女子,正是失蹤已久的蘭姨蘭婉如。

蘭婉如三十多歲的年紀了,行走江湖從不保養,眼角已經浮出了細紋。那一雙舞刀弄劍的手,現在戴著不倫不類的金銀首飾,都是從一具具屍體上拔下來的,浸透了血味。

而武功高強的蘭婉如,只作搏命一擊,就軟軟地委頓在地,再無動彈。

鷹咎棱摩挲著她耳垂上的痣,憐惜道:「養只會嗷嗷叫的小狗,不是挺有意思嗎?我覺得她甚美,比天下的所有女人都漂亮。」

鷹咎烈被噁心得不輕,轉頭不想再看:「……京師既然還取不得,那麼瀾州總可以了吧?咱們先說好,瀾州是我的。你的兵馬我不要,我只帶著我這四萬人拔營,如何?」

鷹咎棱一聽就笑了。

他知道,燕州能被搜刮的油水,早已經被他的部隊吃干抹凈。鷹咎烈沒吃到幾片肉,心裡急得不行,現在要去瀾州飽食一頓了!如果更進一步,直接把瀾州打下來,鷹咎烈定要順勢做個瀾王。

只看鎮守瀾州的邱遺,到底是不是個好漢了。

「自然,瀾州是你的。」鷹咎棱的回答乾脆利落:「我在此地,靜候王叔的好消息。」

與此同時。

檀瀾兩州的總兵邱遺,正跪在景福宮前。

他連夜急行軍,身上的髀肉都磨爛了好幾處,此時也是神情萎靡,頓首稱罪:「皇上,臣有罪!臣一聽虜騎長驅直入,擔憂京師關防,莽莽撞撞地就趕過來了。」

天授帝攜住他的雙手,緊緊地按在手中,寬厚地笑道:「愛卿何出此言?原先你剿匪得力,朕就知道你是個好漢。今日你竟能攔阻虜騎,還繳獲了馬匹,可見英雄氣概!」

當初朝廷發出的三道勤王指令,分別給了三位將軍。

如今王玠、徐雋尚未趕到,最近的孫不朗也還在四百里外。而咱們邱遺邱總兵,居然橫跨兩州,長途跋涉地趕到京師來了。甚至還是第一個到的!這不是忠臣是什麼?

簡直是忠心耿耿,昭彰日月。

更何況,邱遺的部下在途中遇到了一支虜人兵馬,看架勢是貪圖劫掠,一時落單的小隊。邱遺的部下奮起追殺,以幾千人覆滅了十幾個虜人。就這麼提著十幾顆人頭,牽著十幾匹虜馬,浩浩蕩蕩地進京了。這不是良將是什麼?

大梁有悍將如此,守國有望!

邱遺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說:「給臣的將士休息一日,明日定在城外列陣迎敵。」

天授帝頷首,卻又緩緩道:「只可防備,莫要率性出兵、輕易挑釁。」

邱遺連連點頭稱是,一邊揣測度量,一邊溫馴道:「臣明白,如今兩國仍在議和,那虜主要打也得先下個檄文。目下軍情不明,實是不好動彈。免叫人覺得,咱們梁廷失了大國的風度雅量。」

此話正中天授帝的下懷。

君臣二人心裡都明白:防備歸防備。真要打,打不過。誰都怕一股熱血上前,接著完犢子。這可不是燕州、雲州,隨便丟了就丟了。皇宮裡還有皇帝呢!當真要再來一回北狩嗎?

天授帝四十有一了,再去可就回不來了。

有些話可以知道,但不可以說出來。

有些事可以去做,但不可以講明白。

邱遺這話就說得很光燙漂亮嘛!

天授帝十分滿意。

當日,即授邱遺為平虜大將軍,節制諸路人馬,並允許他用軍法處置不聽號令的人,統籌勤王事宜。如此一來,邱遺「軍前得便宜斬殺」的許可權,由檀瀾二州,擴大到了京師。

邱遺當即叩首,恨不得當場把心掏出來曬一曬,滿口都是天恩如覆。

天授帝仔細地品嚼了這一份驚喜若狂、感激涕零的謝恩後,便讓邱遺退下了。待邱遺一走,他面色一沉,問當值的李望春:

「陳毓川怎麼說?」

李望春低頭聳背,塗抹脂粉的臉龐上紅是紅,白是白:「……陳閣老倒是回了封手書,說是秦幼節既已纏綿病榻,朝廷要用人也不必急於一時。」

天授帝怒喝道:「此人愈發託大了,秦幼節是[頓失前志,自取多愆],他陳毓川就是[負君忘義,恣意妄為]!」

顯然,皇帝沒有想到陳毓川居然會拒絕他。他只是讓陳毓川去把秦幼節勸回來而已,又不是讓他們做朋友,這很難嗎?

秦幼節他是要用的。陳毓川老了,不如往日機敏可愛。

只是秦幼節太聰明了,表面上看起來是很貼心,但這種時時刻刻的貼心,反而說明了一件事:秦幼節能猜到皇帝的心思,甚至能算到他的計畫!

因此,天授帝上一回才借故發難,這樣即能保住自己的名聲,又能打壓秦幼節的勢氣。好教這個四十來歲的壯年高官知道,用廢皆在皇帝的一念之間,此乃雷霆雨露、君恩莫測!

只有莫測,才能帶來畏服。

殿內,李望春斂氣凝神地跪在地上。

他其實生得高大威嚴,莫說在內宮,便是在朝堂上也是非常威儀的存在。因此,李望春除了弓背塌腰之外,還刻意把自己裝扮得像個婦人。口脂、鉛粉、熏香……以此怪誕異相,凸顯天授帝的威嚴。

如此,才有了他出頭的機會。

「皇上,不如奴婢去勸勸秦幼節?」李望春道:「如今虜軍壓境,朝廷實在需要一個懂禮儀的人。秦幼節任春卿多年,對禮部上下的事宜最熟稔不過,正是用他的時候哩!」

天授帝思忖片刻,頷首答應。

於是乎,就像周炳猜度的那樣:離開還沒多久的秦幼節,他又回來了。

甚至不需要快馬去追,畢竟,秦幼節從頭至尾都沒有離開過京師。

這廂,京師風雲如何變幻,暫且不說。

那邊,鷹咎烈的四萬大軍離開燕州後,並沒有攻打瀾州,而是借道瀾州直取京師!瀾州官兵在邱遺的囑咐下,目睹著鷹咎烈過城而去,還慶幸他們果然守信,不曾攻城。

瀾州確然是水網交錯,虜騎不易挺進。可前提是,大梁的船隻、橋樑都在自己的管轄下!

留守瀾州的賴參將,竟眼睜睜地看著鷹咎烈一行人乘船過橋,浩浩蕩蕩南下去也。

按虜騎的速度,十日之內可抵京都。

作者有話說:

作者本人,在工作時也是穿男士西裝,部分原因與李望春相似。因此常被朋友問詢:你是去賣樓還是去賣險了?今日在此地,給諸位賣個萌吧!抱住胳膊,表演粵式rap:生仔未必就系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