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一卷

李憲和所言是實情。

他的兵法是李仙君教授的不假,可李仙君有官職在身嗎?有令旗令牌嗎?

就算李憲和提著腦袋,真借給她幾千士卒,檀州將士被拖兵餉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紀律渙散、毫無鬥志,又怎會聽一個婦人的指揮?

這不是李憲和說一句話就能成的事。

朝廷為了防止地方割據,多數武職是臨時派遣的職務。

當然,重鎮州府也有長期駐守的總兵,邱遺算一個,死掉的前任瀾州總兵,鄒離也算一個。二人都是長期把持自己的領地,已在當地養出威望和關係。

但是李憲和、潘處道都是臨時調到前線來的,在這種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的情勢下,他們和本地士兵的磨合十分有限,最好用的還是親軍。

那本地士兵呢?那就更借不得了!

李憲和非常清楚,檀州的這一支軍隊似兵似匪,即便李憲和在這,他們都敢劫掠百姓胡作非為,何況李仙君一個沒有軍威的外人?這樣一支隊伍怎麼跟虜騎打?

李仙君也清楚,卻道:「鷹咎棱、鷹咎烈的心思不一,必會分兵,中渡不是沒有一戰之機。」

李憲和只是連連搖頭。

這時,一個扈從上前道:「李總戎!京師來了人,是聞人鶴大人。」

李憲和連忙把人請進來,兩下一相見,彼此攀住肩膀端量對方。李憲和蒲扇大的手掌用力地拍了拍聞人鶴,又驚喜又疑惑道:

「壽年,你不是在京城么?怎麼到檀州來了?」

聞人鶴滿臉倦容,風塵僕僕。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令德兄,我聽說燕州失守了?實情如何?」

李憲和一怔:「正是,燕州總兵崔大用,原是倚靠渠城,和燕山的潘處道互成犄角。按理說,足以抵擋鷹咎棱的幾輪突襲。可沒想到,鷹咎烈忽然繞過來,打個潘處道一個措手不及!」

「崔大用死在了渠城,潘處道被困中渡,邱總兵在瀾州也不知情況如何……」李憲和無奈道:「哥哥我在此處也是焦頭爛額。壽年,你突然從京師來這裡,可是有急事?」

聞人鶴聽了這話,便知李憲和心知肚明,卻沒有動彈的計畫。

他沉聲道:「燕州乃邊防重地,渠城已失,中渡鎮就是最後的關隘。燕州與檀州唇齒相依,令德兄,緣何不援中渡?」

李仙君也轉目看住李憲和。

李憲和在二人的注視下,搖頭苦笑:「你也把我視為怯懦小人?崔大用是個好樣的,渠城也是堅城堡壘,他們更有藍蕤娘這樣的悍匪相助!北虜冒著寒天地凍來此,按理說,我方本是天時地利人和。結果呢?還是被北虜的十萬大軍給滅了!」

「你們一路過來,見過多少燕州流民?寥寥無幾!鷹咎棱在燕州吃過敗仗,猶為痛恨燕州人的堅固。他一入渠城,立即下令屠城!之前北虜會留下工匠,這次卻不一樣,什麼教書的夫子、經年的匠人,什麼巧手的綉娘、善賈的女戶,這些花費多少功夫才能學成的才情技巧,在他們眼中全都不值一提!百姓們被泄憤而殺,死得比牲畜還不如!」

李憲和說到此處,呲目欲裂:「壽年,如果你見過渠城上掛成串的一個個小小嬰兒,你就該明白——我不忍心檀州也變成這樣。輕易挑釁,如敗必辱。我手中的兩萬人,如何對十萬虜騎?」

聞人鶴失語了,鼻樑酸得好似被打了一掟。

李仙君卻再一次捏緊了拳頭,幾次欲言又止。

突然,有人咳嗽兩聲。周玉臣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清聲笑道:「李總戎,久仰大名。」

李憲和、李仙君齊齊看去,只見一少年宦官,身上穿戴得很考究,臉上的神情也很倨傲。一看就是從京師來的中貴人。就算不是監軍勞軍,也必然有宮中職務在身。

「這位大人是?」李憲和連忙呵出個笑容。

周玉臣毫不客氣地坐在上首,雙腿大大咧咧的岔開,手掌按著膝蓋,氣勢十足:

「咱家是內官監監丞周玉臣,奉皇令來檀州巡視。」

李憲和懵了,檀州有何視察的?

他一個空降不久的副總兵,手上就捏著那麼點兵力,那麼點錢。海津鎮這些年,在地方豪族和邱遺的聯手合作下,百姓被盤剝得厲害,這才湧出了外號「一窩蜂」的強盜張迪。

強盜眾以萬計,肆意擄掠,這又加重了良民的苦難。眼下的檀州,實在也拿不出什麼好東西來孝敬宦官了。

李憲和一臉笑意:「近來信使怠慢,如何文書也不送來一封?竟叫我失了禮節,還請周太監見諒。」

周玉臣聽出他語氣中的狐疑,這也正常。

宦官出使地方之前,往往是車馬未動,文書先啟。

畢竟王知恩得寵時,曾經朦朧聖意、擅差內官,假以公務之命外出,貪縱為民害。以至於他在長陵司香的路上,當地的縣丞聽說他來了,氣得上前就給了王知恩幾拳,旁邊的校尉拉都拉不住。

沒辦法,宦官太招人恨了。

周玉臣從袖囊中掣出一隻銀章、一塊符節,以及一張敕書,這是天授帝給她監察邱遺的保底傢伙,以防必要之時,地方官員不肯配合。

但這條命令是在「為北虜勞軍」之後的任務。

敕書是這三樣式中最重要的,裡頭會寫清楚內官出使的原因、許可權、涉及範圍等等。

李憲和見狀,恭敬地上前欲接敕書。

這時,周玉臣卻傲慢地移開了敕書,似笑非笑道:「李總戎,不如咱家先說與你聽,你再決定要不要看。」

李憲和頓時心頭火起!

區區五品監丞,叫你一聲太監是給你面子,你還擺起架子來了?

我姐姐還在這呢!

李憲和半懇求半暗示地看了眼李仙君,期望她先行避讓。

李仙君冷著臉,起身避到後院去了。

如此,李憲和才擠著笑臉,聳肩垂頭:「周太監,您說罷。」

周玉臣掃視周遭,漫不經心道:「總兵府挺氣派呀,比起大內也不遑多讓。」

這話可不太妙。就算與自己無關,也得掰扯掰扯。

李憲和連忙道:「邱總兵喜歡文雅,所以買了些不值錢的樣子貨,聊以裝飾。」

但見這廳室,俱是一水兒方方正正的青石板鋪就,四方各有頂天的巨木為柱,梁坊雀替上,都是猛獸珍禽、山水神仙之類的彩畫。

幾盞琉璃燈掛在燈架上,照著正中間的一隻匾額,上面是四個大字「東北砥柱」,匾額下是一副《猛虎下山圖》。

周玉臣浸淫富貴,認得題字者、作畫者是千金難求的兩位大家,莫說潤筆費,便是搭上前都要花費不少銀錢。

這還只是能見人的正廳。

周玉臣心中雪亮,噙著笑道:「京中傳言,你們在龍脈上私造了宅院,規格甚大。李總戎可知此事?」

李憲和愕然,聞人鶴也一臉驚異!

前者是驚悚,畢竟「規格僭越」和「侵佔龍脈」疊加在一起,就是謀逆之罪!比黃袍只差一點了!

後者是驚疑,我們在這聊救援,你站出來搞監察,這合適嗎?再說了,這種事不是應該先調查再動作嗎?

「好教周太監知道!」

李憲和急忙道:「此乃謬傳,之前是有些豪族,不知輕重在山脈附近建了幾處莊園,以備山夫捕獵之用。如今都已經拆卸乾淨了!」

「哦?」周玉臣並不放過他,面色冷峻:「咱家怎麼聽說,你和邱遺也建了宅院?」

李憲和心中叫苦不迭!

邱遺確實在私造宅院,軍隊里的士兵哪個沒去幫過忙?有心人一查就知道。可是他李憲和冤枉啊!他來這兩個月都是賃宅就住,何曾有私造宅院之事?

可李憲和又不能把邱遺給賣了。他們關係再差終究是一體的,真查出個好歹,他也跑不掉!

一時間,李憲和百思微轉,急忙道:「此事恐是訛傳,我與邱總兵都不知人情世故,恐怕是得罪了一些人。」

周玉臣站起身,一臂指向牆壁,冷笑道——

「笑話!」

「不懂人情的老大粗,能有[書聖]顧獻題寫的牌匾?能請得動隱退的[髯公]江汝貞,專門為你們作畫?」

「李憲和,你是把咱家當做傻子,還是把皇上視作無知小兒?」

之前的宦官逼取金銀賄賂時,也曾放過狠話。

可沒有哪一句像周玉臣這樣嚴重!

李憲和是驚恐又茫然,他甚至開始估算,自己手上的銀錢,到底夠不夠堵住周玉臣的嘴。

以及,他真的要替邱遺補這破鍋嗎?邱遺那廝會感激自己嗎?

可如果不擦這屁股,這屎尿也一樣能淹了他!

李憲和只恨自己嘴笨,猶豫再三,才狠下決心道:「周太監息怒,我的意思是,這字畫都是樣子貨!真貨哪能擺在這呢?當然這也不對,您教訓得是,您看看,我……我們這個怎麼整改為好?」

周玉臣背著手在廳內走了幾步,任由李憲和磕磕絆絆地解釋著。

待他實在說不下去了,她才笑眯眯道:「咱家倒是有一個機會給你,以證清白。」

來了!

也不知這閹人要多少金銀,才夠飽嘴!

李憲和的目光落在周玉臣的敕書、符節上,咬咬牙:「周太監但說無妨!」

只聽周玉臣抬起下巴,吐出兩個字:「勤王。」

「眼下邊關危機,各地紛紛勤王。要說京中自有禁衛軍,左右又有孫不朗、王玠、徐雋拱衛王室,實也無需你這三瓜兩棗的幾千人。但是,皇上他老人家看中的是什麼?是態度。」

周玉臣捏著敕書,和顏悅色道:「李總戎,這封敕書你還要不要看?看了,我們就趕緊把龍脈私造一事了了,咱家急著回京;不看,你分一支偏師,隨咱家一道勤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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