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卷

周玉臣一愕!

賴貴兒還要再說,關貴妃不耐煩地揮手:「行了,退下吧!」

賴貴兒期期艾艾地退出去,幾個宮女上前來,捧著香爐在他剛剛站過的位置,繞著熏了一熏。不多時,那股子棒瘡藥膏的氣味便散了。

貴妃叫她起來,和顏悅色道:「賴貴兒所說的那日,正是錦衣衛遇襲的日子。你剛才說四皇子跌斷了腿,廠衛說那賊子也是傷在腿上,你說奇不奇怪?」

四皇子那個病秧子,怎麼可能是以一敵十的江湖高手?

莫不是貴妃特意要拾掇他?

可文才人、淑妃都沒了,淑妃昔日再怎麼寵冠六宮,如今持掌宮闈的是關貴妃。又何必為難一個不受寵的皇子?

周玉臣斟酌著,剛開口:「此事……」

關貴妃便止住她,柔聲道:「此事是真是假,其實並不重要。」

周玉臣一愣,心中疑惑更甚,俯首道:「臣愚鈍,還請娘娘示下。」

關貴妃道:「三日後的朝議,四皇子將主動提出北上為質。因為你會說服他。」

周玉臣驚愕抬頭!

此等軍國大事,關貴妃不僅提前得知,還敢插手!

關貴妃捏著帕子,揉了揉太陽穴,道:

「陳覺觸怒了鷹咎檀,好好的大局都叫這狗東西給攪了!如今[蔑里干]不僅要割地賠款,還要大梁兩位皇子。太子素來仁孝純善,怎能舍下兄弟手足?」

周玉臣立即懂了。

只要四皇子主動北上,五皇子就無法安坐。

連最不受寵的四皇子都站出來了,你五皇子總不能沒有表示吧?

誰叫皇上只剩下四位皇子呢?最小的六皇子現在才4歲!屆時,五皇子就是想緩兵之計,也無可奈何。

好一招借刀殺人!

周玉臣心思急轉,面作為難:「太子以禮待臣,臣莫不感激!可臣身為臣僕,與四皇子也不過數面之緣,怕是難以說服。」

關貴妃嗤笑道:「那日你重責賴貴兒,是為恩;今日賴貴兒檢舉,是為威。恩威並用,有何難哉?」

說罷,關貴妃閑閑地逗弄著窗台上的盆景。她似乎心情不錯,抓起一把金錁子隨手丟在地上,笑道:「賞你們了!」

宮女們口稱謝恩,齊整整地撲在地上,你爭我搶,如野狗搶食。

關貴妃看得發笑,時不時發出「嘬嘬嘬」的聲音,以提醒她最喜歡的某個宮婢,金子在桌子下面。

其它宮女也聽見了,趕忙撞過來爭搶,一時你擠了我的頭,我踩了你的腳。

其中一個宮女被推攘開,險些撞到桌角時,周玉臣連忙上前一步擋在桌前。宮女狠狠撞上她的腹部,周玉臣悶哼一聲,單手去攙扶宮女。

宮女怔了怔,仍跪回去找金子,一邊滿地爬,一邊叫著「娘娘萬福」、「娘娘千歲」。

周玉臣突然覺得一陣噁心。

這滿室浸香的香料,竟比賴貴兒身上的藥膏味更加臭不可聞!

半晌,周玉臣才笑道:「娘娘這話越發叫臣無地自容了。臣心裡只有娘娘和太子,本就該為太子爺排憂解難,勸諫四皇子也不是什麼難事。只不過……」

關貴妃眯著眼睛,盯著她:「嗯?」

周玉臣道:「四皇子北上後,臣再去東宮就太顯跡了。」

關貴妃大費周章,就是要保全太子的清名,免教皇帝生疑。

干這種臟活的人,絕無可能回東宮當差。

可是,周玉臣現在距離「典翰局郎」只差臨門一腳了!

她追權逐利多時,豈能容忍自己成為一張擦屁股的草紙?而像太子這般既有實權,又易揣測的主子,宮中還有何人?

周玉臣痛心道:「太子寬厚仁善,怎能被臣的名聲所累?可臣受太子賜葯之恩,又怎敢受恩不報?」

關貴妃似笑非笑:「是啊,太子還要用你呢!你說該怎麼辦呢?」

周玉臣覷著關貴妃的神色,緩緩道:「臣有個兩全之法,臣先私下勸服四皇子,再公開勸諫四皇子、五皇子以家國為重,主動為質。」

關貴妃頗為贊同,頷首:「以公藏私,你倒是有些機靈。」

周玉臣暗暗鬆了口氣,又道:「其後,臣再借銜外任,隨同護送。這樣一來,咱們既是師出有名,五皇子也無話可說;臣又能替太子在外辦事,免教人浮想聯翩。」

關貴妃臉上依然帶著一絲笑意,贊道:「外任磨個一年半載,再有痕迹也磨乾淨了。好辦法。」

周玉臣那顆卡在嗓子眼的心臟,終於又落回腹中。

就在此時。

關貴妃突然道:「——那日在雁翅樓,你就是這麼騙太子的吧?」

周玉臣驟然一凜!

關貴妃每一個字都帶著笑意,眼神卻極冷:

「扈九是皇帝選中的近臣,賞罰都該由他。若太子只是懲戒扈九,此事便了了。偏偏你哄著太子改了罰斷,做了施恩的那個人。」

「周玉臣,本宮如何能留你在太子身邊?」

周玉臣渾身如被冰鋒扎了個穿透!素日的輕狂得意,全散了個乾淨!

關貴妃聲音依舊溫柔:「你有兩個選擇:其一,現在就被打死,罪名是[盜竊畫像,覬覦宮妃];其二,好生辦妥此事,本宮允你和王知恩一道司香。」

這就是前程俱無的意思了。

關貴妃身在深宮,卻對軍國大事了如指掌,周玉臣不敢不信!

她連連頓首,想要說話。可喉嚨卻被堵住了,從前種種急智,此時竟一個字也湊不出來!

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原來她才是砧板上的魚肉。

關貴妃嘆道:「不會說話,點頭也不懂嗎?真是不堪大用啊。」

她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周玉臣身上,這次不再像看一個人,也不像是在看一條狗。

而是在看一塊無用的爛泥。

周玉臣咬住牙關,剋制住顫抖:「臣……願為太子解憂!」

關貴妃笑道:「明月,你送送周司正。順帶把本宮的意思告訴家裡。」

明月就是差點撞桌的宮女,她連忙應下。

二人出了披香殿,便撞見了賴貴兒。

他跌倒在地,摔得一身泥水。宮人們匆匆而過,沒有人搭理他。

明月見周玉臣頓步不前,急忙道:「周司正,我有要事在身,不好相送了。」

周玉臣勉強收攏心神,道:「天寒路滑,姐姐小心腳下。」

明月一愣,猶豫道:「剛才多謝你。貴妃娘娘向來說話算話,你……自求多福吧!」

說罷,明月便不再多言,匆匆離開。

周玉臣這才走到賴貴兒面前。

賴貴兒連忙抱住鬆散的夾板,胡亂攏在一堆,叫嚷道:「你想幹嘛?」

周玉臣目如沉水,直把賴貴兒看得渾身發毛!

等了許久,他才聽周玉臣道:「你當真看見四皇子飛檐走壁了?」

賴貴兒臉上浮出一絲懊悔,轉瞬又硬生生道:「你問這個幹什麼?那日他打傷我,也不見你多問幾句。今日見了更大的官,你卻知道問了!」

周玉臣道:「我聽說群玉殿的小宮女,也經常幫你洗衣收拾,你為什麼卻要打她?還有四皇子,他不曾以主子的身份苛待你,為何你卻不知敬重?」

賴貴兒迷茫片刻,道:

「我年紀比她長,品級也比她高,打她不應該么?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這世道從來就如此。等她從小宮女做了姑姑、嬤嬤,自然也能打別人!至於四皇子……他要是能拿出主子的氣派來,我敢這樣嗎?」

說著,賴貴兒將斷腿胡亂地綁在夾板上,今天他在殿外站得太久,腿痛得厲害。

周玉臣凝視著牆角的爛泥,喃喃道:

「從來如此,就是對的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