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一卷

聞人鶴立即高聲道:「皇上聖明!臣以為,虜騎能在臘月攻破雲州,寒冬時節仍不停歇,可見其毫無止息之意。無論戰和,朝廷都須開始備戰!」

秦幼節冷眼掃過他,挺身出列:

「聞人給諫未此言大謬!此時大張旗鼓備軍,豈不壞了朝廷的和談大計?何況檀州、瀾州與燕雲地勢交錯,瀾州地濕、河漢交錯;檀州多山、路徑難行,虜騎縱有萬千,如何施展得開?皇上,陳覺既已抵達虜廷,我們不妨再等等。」

戶部尚書胡伯言也道:「昔日不論是監牧還是馬市,都收效甚微。眼下燕雲一帶的產馬要地,早已道路斷絕。況且[以騎制騎]耗資巨大,如今已有版帳錢、和預買、折帛錢等種種課稅。你們忍心向百姓,再加賦稅嗎?」

一直沉默的兵部尚書楊虛中,忽然道:

「我們在前方不僅有王、潘兩員大將,還有十萬御營。為何到了你們口中,竟說得如三歲小兒一般羸弱?說起來,每每與敵相攻,我軍必不深入窮追,驅而去之,及界而止……以臣之見,倒是無需軍馬而步兵足矣!」

後半截話,隱隱有譏諷之意。

但天授帝沒有動怒,他朗然一笑,道:「明鏡越擦越亮,事情越辯越明,這不是很好嗎?」

群僚見狀,驚喜的越發驚喜,猶疑的也愈發猶疑!

緊接著,天授帝又定了調子:

「不過暫且先放放罷!現在——隨朕一同去見見大梁的柱脊。」

一錘定音!

王知恩臉色灰敗,但群僚心思活絡,新一輪「戰或和」的國是又將開始了。

陳毓川領頭贊道:「皇上心容四海,臣等嘆服!」

此後,皇帝如何在宮門前接見學子,如何寬容地聽取意見,甚至當眾淚下……種種傳聞,當天就傳遍了京都。

王知恩仗著聖躬不豫,企圖遮蔽聖聽、擅馭緹騎,以干預邊防事務。即日謫往長陵司香。

曾一手遮天、權傾朝野的內相,竟一夜之間就倒了!

王知恩當場崩潰,他連連叩首,哀嚎不斷:「皇上,是奴婢糊塗!奴婢知錯了!奴婢只求留在您身側服侍,再不想旁的了!」

而天子納諫,一時傳為佳話。

沒有人注意到。

又一支緹騎踏上了街道。

下朝後。

太子憋著一肚子氣往前走,他的舅舅關有忠跟在後面,痛罵不休。要說關有忠娶的十九房姨太太,個個都是貌美福女,並不缺一個周燕官。

但昨日周玉臣太過囂張,竟裹著周燕官一道在戲樓卿卿我我。關有忠當了多年的建昌侯,何曾受過這種鳥氣?

他罵道:「周家小兒!一個沒種的雜碎,也敢跟我搶女人!」

太子一時惱五皇子的爭權奪勢,一時懼天授帝的敲打責問,更茫然王知恩的驟然被貶。

哪有心思聽他說這些?

何況那棉衣就是出自關氏的衣鋪。太子恨恨道:「舅舅,本宮的好舅舅啊!你還有心思在這惦記女人?趕緊回去查一查鋪子,趁早捏個擔罪的人出來!」

關有忠不以為然:「下頭的人做事不仔細,有甚麼好查的?」

到底悻悻地走了。

剛回到含元殿,太子就看見了周玉臣。她站在抱廈門前,垂手靜候,仍是從容平靜的模樣。見周玉臣跟沒事人一樣的四平八穩,太子暗暗生怒,但也提起了幾分好奇:

她怎麼還敢來?

周玉臣請了安,一路隨行:「……扈九知道是殿下開恩,頓時涕淚直下,沖著京師連連磕了好幾個頭。還說到了雷台觀,要給您供奉光明燈呢。」

太子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瞥見她拱手之間,露出了半截側掌,紅得像熟透的李子。他再定睛一看,才發覺她整隻手掌滲著斑斑血點,腫得油亮亮的。

周玉臣似渾然不覺,只恭順道:

「臣當時就告訴扈九,太子有龍氣在身,何曾差了這十盞百盞的光明燈?替殿下在燕州做出一番功業才是孝心。」

「扈九是個有心的,他知道燕州去年堅壁清野,萬頃良田被毀,沿途補給是不能了。而將士出征,關口在兵糧餉三件事。再加上燕州賊寇,多是饑民流民,若能半撫半剿,必然事半功倍。因此他擬了套章程,只待殿下批示。」

太子等了一陣,聽她只說燕州,不耐煩道:「……就這事?沒別的了?」

周玉臣茫然道:「回殿下,暫無他事了。」

太子審視周玉臣的表情,見她神情不似作偽,再想到太子妃勸自己的話——

「殿下結交王知恩,已似結黨。若再來一個周炳,父皇知道了會怎麼想?家父納妾一事,還請殿下三思。」

這種話太子很不喜歡。

他只喜歡妻子的嬌憨,尤其是在外人面前,太子妃總能替太子說一些他不方便說的話。對於妻子的機警,太子也曾訓斥過,要她別再多慮多事。

可是,她的這句「逆耳之言」,還是讓太子的心抖了一抖!

撇去浮思,太子冷笑道:「那你手上的傷是哪來的?」

周玉臣驚異地抬起頭,飛快地瞥了太子一眼,復又垂首:「如君臣父子,家事而已。」

太子的心事被踩中,喝道:「家事而已?你倒是孝順,周炳下手時考慮過你的臉面嗎?」

周玉臣露出震動又感激的神情,道:「老子要教訓兒子,是天經地義的事,臣不敢有怨言。」

太子見她不肯詳盡,怒道:「本宮問你,周炳是如何打了你?」

「回殿下。」

才開頭,周玉臣眼眶就紅了:「昨夜是臣不孝,臣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妹妹,原也是乾爹替我選的伴兒,可轉頭乾爹就改變了主意!臣心中不是滋味,說好是我的,怎能又給了別人?糊塗下臣做了錯事,心中也是後悔。」

在雁翅樓時,周玉臣那一副不卑不亢的樣子,叫太子印象深刻。此時這般真情流露,太子一時愣住,心中又莫名愜意。

他不由哂笑:沒根的東西,倒也學著兒女情長起來!

但明面上,太子仍是學著天授帝的樣子,親自捧起周玉臣的雙手,查看傷情。

但見周玉臣左掌高高腫起,像個小山丘,連手指頭都脹得蘿蔔一樣。

掌紋腫得撐開,擠出一團團的淤積血塊,有赤紅的、暗紫的……跟右手的修長玉凈,形成了鮮明對比。

太子渾然忘了周玉臣臉上的傷,皺眉道:「這下手也太狠了!」

周玉臣垂著眼,道:

「挨打不算什麼,乾爹是當著一群師兄師弟的面,當眾施刑,這才叫臣難受呢!」

太子想到今日朝議,恨意陡然——

「你乃是五品司正,他當眾責打你,叫你以後如何服眾?」

作者有話說:

「每每與敵相攻,必不深入窮追,驅而去之,及境而止……」一論,出自北宋工部尚書宋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