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一卷

「君王有為君之道,臣子有臣僕之道,女子有婦道也合當嘛。」

天授帝笑道,他像是恍然想起一般,又問:「王知恩,你可有替朕給張家送賻金?」

王知恩猛地一拍腦袋,搖頭:「哎呀,瞧奴婢這記性!銀錢都劃撥出來了,一時忙得腳疊腳竟給忘了,該罰該罰!」

天授帝一臉寬容:「好啦,下了值就讓人送過去吧。」

王知恩肅然應下。

群臣驚愕,昨天錦衣衛還在抓張瞻的同黨呢,今天怎麼就變天了?

天授帝又環視群臣,笑道:

「戶部當家如兒媳,上頭有公公婆婆,左右有妯娌,拉扯一大家子不容易。大家也該互相體諒,對不對?胡伯言,你也說說柳絮棉衣是怎麼回事?」

胡伯言脊背上滲出一層冷汗,他悄悄看了眼太子,可對方一派眼觀口口觀心的模樣。他只得埋頭認下:

「回皇上,事出有急,臨時找的商戶良莠不齊。這件事是戶部的責任,臣有錯。」

聞人鶴正要開口,陳毓川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轉頭用目光止住他。

天授帝頷首,又問:「太子,你怎麼看?」

咕咚!

太子狠狠吞了一口唾沫,吶吶道:「兒臣……兒臣聽父皇的。」

天授帝目露痛惜,搖頭道:

「朕見你之前拿主意,樣樣利落,怎麼到了關鍵時候,反而沒了主見?」

太子低下頭,嚅囁著不敢作聲。

天授帝幽幽嘆息:

「剛才聞人鶴說得對,天子腳下,我大梁子民竟活生生凍斃。這是朝廷之恥!朕年少時,崇武之心何其盛。如今,朕把此心遏制、一心和談,為的是什麼?正是為了百姓不再受戰亂之苦!太子啊太子,你太叫朕失望了,你怎能把朝政管成這樣?」

聽到這,陳毓川率先跪下:「臣等有虧職守,憂貽君父,請皇上責罰。」

群臣紛紛跪下,亦口中稱罪:「——臣有罪,請皇上責罰!」

天授帝傷心不已:「說這些又有何用,人死能復生嗎?你們今天重新拿個章程出來,要把流民好生安置——秦幼節,你盯著戶部做此事,該罰當罰。」

秦幼節應下,又道:

「仰賴皇上的恩慈,我大梁的百姓都受教化、知禮節。以臣之拙見,雖說流民中有莠民頑者,但心都還是向著皇上的,否則也不會千里迢迢到京師來尋求庇護了。」

天授帝頗為贊同地點頭,道:「那襲擊錦衣衛的匪徒,又是怎麼回事?」

五皇子搶話道:「兒臣以為,那匪徒不僅與流民毫不相干,恐怕還與亂黨有關!」

太子不虞:「五弟,父皇面前不可信口雌黃!京中關防森嚴,如何會有亂黨?定是流民作亂。」

五皇子不甘示弱:「流民只敢騷擾商戶,不敢傷官吏。何況錦衣衛被襲是為了抓捕亂黨。父皇,此賊武功高強又藐視天威,不可不查。」

天授帝欣慰道:

「好!此事就交給你來辦。」

聞人鶴不可置信地看著五皇子,臉色微變!

這時一個奉御匆匆進來,稟道:

「皇上!潘仲瑛、李蘭等秀才伏闕上書,現下在宮門外跪著。」

眾僚俱駭,方才水火不容的氣氛忽然消停了。

只聽天授帝語氣平靜,道:「他們奏陳了什麼?」

奉御忍著哆嗦,念道:

「臣伏見,王知恩者庸碌無德,而今更隱匿軍情、遮蔽聖聽!」

「燕雲流民已潰退京師,朝廷不思備戰,一心苟合。今日割雲州,明日讓燕州,大梁兩京十四州余幾?如此屈己之事,唯印公以為可,萬民、軍士、臣僕皆以為不可,如是求和,社稷何安?」

「以守則固,以戰則勝,然後其和可保。若一味屈從,則國勢益卑,何以自立?望陛下明鏡,罷奸佞、誅逆臣,以正朝綱。」

當即,王知恩兩股戰戰,徑直跪下!

但王知恩還未說話,五皇子又道:「父皇,這便是亂黨的同謀了!」

聞人鶴再也忍不住,他不顧陳毓川的目光,道:

「五皇子,這奏章所言句句屬實,如何是亂黨?若一味割地求安,江山安在?要議和,也得打幾場勝仗再談。」

五皇子也沒料到他會出來反對,皺眉道:

「聞人給諫,你一介文人不通武事。若讓[蔑里干]知道我朝在私備兵馬,大局必毀!此等說辭與燕州沈擴一模一樣,意在破壞和談!」

太子見二人內鬥,不由暗笑。不妨抬頭撞見天授帝的眼神,他悚然低下頭。

天授帝語氣溫和:「宮外有哪些人?」

奉御報了幾個名字,最後道:「……他們的母親、姐妹、妻子就拖著棺材在後面等著。包括她們自己的。」

舉家死諫,這是必死之局!

不論王知恩如何聖眷在身、如何大權在握,他終究只是天子家奴。

奴者,為主所驅也。

沒有主人的恩寵,這個所謂的「內相」就什麼也不是!

王知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抱著天授帝的大腿:「皇上,他們罵奴婢不要緊,放奴婢出去讓他們打一頓出氣便罷了,別連累了您的清名。」

天授帝替王知恩擦去眼淚,他極盡溫柔,好似安撫的不是一個肥碩太監,而是絕色佳人。

接著,他轉目看向陳毓川:「陳閣老,你說皇宮外面的是何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陳毓川。

雖說按慣例,這個圓滑老頭一定會巧妙迴避,說些似是而非的話。

但他們仍在期待,這個老傢伙突然腦子發昏,或脊骨發硬,漏出一兩句真心話。

陳毓川依舊掛著諂媚的笑容,道——

「回皇上,人的脊骨是一節一節的;國家的脊骨,則是一位一位的。」

「——皇宮外面的那幾位,正是我大梁的脊樑!」

聞人鶴先是驚喜,接著又化作驚駭。

胡伯言瞪大了眼睛,秦幼節仍舊一臉平和。

而王知恩整個人魂飛魄散,面色全無!他意識到了什麼,卻不敢看皇帝一眼。只是徹底癱坐在地上,眼中的光芒漸漸熄滅。

這回不等五皇子說話,太子搶先道:「陳閣老!你姍姍來遲,莫非那些人就是你指使的?」

陳毓川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從容道:「太子殿下,正是因為君主聖明,學子們才敢坦率直言。若有指使,也是天地山河、家國元氣所指使。」

天授帝呵斥:「太子,陳閣老是你的師傅,天地君親師,朕看你是渾然忘了!」

太子不妨自己又被罵,羞怒不言。

五皇子則恭順低頭,也靜默不語。

天授帝看著大殿中的牌匾,黑底金墨寫著斗大的四個字「允執厥中」。

他忽然道:

「其實張瞻、扈九、潘仲瑛等人,所言也不無道理。」

眾人一驚!

近來皇帝聖躬有恙,王知恩、太子所執行的聖諭,俱是遏制「主戰派」。畢竟皇帝就是被張瞻、秦燾、苟獻禎等人給氣病的。

熟料大病初癒的皇帝,今日竟有此言?

難道皇上改變主意,決議開戰了?

作者有話說:

1、潘仲瑛、李蘭上書的內容,改自包拯彈劾張堯佐、《梁溪集》、《建炎以來系年要錄》。2、脊骨論,依稀記得來自B站up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