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心相知,肝膽同照。
周玉臣一時大怔,又一時大悲。她幾步走到扈九面前,扶住他的肩膀:
「過年前,因為反對割地求和,戶部給事中張瞻撞柱死諫,一同上書的秦燾、苟獻禎被除名編管。三人俱被定為訕君賣直、誹謗朝廷,錦衣衛一直在抓張瞻的同黨。」
「如今聖躬不豫,朝政是東宮、內閣、司禮監說了算。九哥,王知恩要整治的不只是你,還有我和乾爹!他早就想要吃掉紀察司了!」
扈九頷首道:「我知道,王知恩一口咬定我有同黨,卻不讓鎮撫司審我,非得送到你這裡來。周炳為明哲保身,對前線戰事一向閉口不談,王知恩又豈會不知?只為污你們父子二人罷了。」
說到最後,他笑容溫和:「阿玉不必為難。我今日所言,字字真心,亦無怨無悔。」
周玉臣的心像是被剁碎了又重新捏在一處,她聲詞誠懇:「九哥,我有法子救你,只要你願意改個說法。」
扈九卻將頭抵著她的腹部,悶悶低笑:「那還是殺了我吧,哪有英雄做一半,就改行當狗熊的?」
門外,金不換來回踱步。周玉臣這廂悄無聲息,竟比賴貴兒那邊哭天喊地更可怖!
他幾番抬起手,又收回去,最後咬牙敲門:「周司正,下半夜了,孩兒們等著您差遣呢。」
裡面傳來周玉臣的聲音:「進來。」
金不換一進來,便見扈九仰面靠牆,周身脫力,胸膛的起伏微弱得難以察覺。
他鬆了口氣,熟練地排開筆硯,舔筆念道:「天授二十二年正月十六,御馬監扈九,生事造釁、御前妄言,為紀察司所枷。今日查無別情,因其嫉怒同儕,欺心壅蔽。奸狡之行,應從重罰……」
還未說完,周玉臣打斷他:「且慢。」
金不換耷拉著臉,先提聲叫了句「祖宗」,又憋著嗓音道:「周司正,小人跟定了您,刀山火海、無間地獄都去得,可您得為紀察司的孩兒們想一想,也為您自個兒,為周太監想一想。」
周玉臣卻捏住金不換握筆的手,懇求道:「不換,看在同鄉的份上,給我一個時辰。如有人問起,你就告訴他們:[呢單嘢唔系我跟開]。」
熟悉的鄉音讓金不換一愣。
他見周玉臣言辭誠懇,再看扈九面白如紙,心頭也浮起幾分悲憫,猶豫後道:「他們若問,我也只能說,[我都系照你意思去做的]。」
二人相視苦笑,雙手緊握。
周玉臣不再逗留,披風也趕不及穿,孤身沒入茫茫的黑夜。而雪深難行、大雪如席,那行深淺不一的腳印很快就消失在風雪中。
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元宵開禁三日,謂之「放夜」。
午門前,京師百姓們挨山塞海,擠做一處看雪賞燈。正中一座聳如高樓的巨型鰲山燈,內有燈山巍巍,畫著古寺禪林、仙山瓊閣,左右懸掛著山妖水怪、鳥獸魚龍等花燈,飾以錦綺金玉,簇之如花樹。
雁翅樓張燈結綵,燈火如晝。偶然掠過三兩人影,叫百姓們紛紛驚呼,猜測那是傳聞中的龍孫鳳子,還是後宮寵妃。
周玉臣整了整發冠,方快步上樓,俯身叩拜:
「紀察司司正周玉臣,拜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聽聞殿下在雁翅樓賞燈,特來聽候差遣。」
眼前屏著一台黃花梨八仙過海座屏風,後頭是一隻插肩榫雲紋平頭案,擱著幾碟瓜果點心。
屏風與案幾之間,隱約可見一個身量適中的青年,身著絳紗紅袍的皮弁服,肩飾兩龍,冠插金簪。
屏風後傳來太子的聲音,他對太子妃笑道:
「方才你問這鰲山燈是誰監製的,便是此人了。不過,這個時辰周司正怎麼不在紀察司?」
見王夢吉不在,周玉臣俯首再拜,聲音里蘊著含喜悅意:「元宵佳節,臣還未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賀喜,當覲見之後再去當值。」
太子嗯了一聲,淡淡道:「太子妃既覺得這鰲山燈好,便看賞罷。」
太子妃與太子青梅竹馬,人稱「小關氏」,最懂得太子心意。她當即使個眼神給宮女:
「人說衣食父母,既然父皇賞了靴子,我便替太子賞食罷!」
宮女用手帕托著只果子到周玉臣眼前,待她要接時,宮女卻鬆了手,任由果子咕嚕嚕滾落在地!
周玉臣從一地雪泥中拾起果子,恭敬奉於頭頂:
「謝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賞賜!」
太子妃掩袖而笑,一臉嬌俏:「別光謝呀,周司正怎麼不用果子?莫不是在四皇弟那吃飽了?」
廡廊上的奉御長隨,有不少是王知恩選出來的近侍,他們暗暗竊笑,擎等著看她吃這臟果子。
周玉臣握緊了滿是泥水灰塵的果子。
她知道,四皇子的差使並不算什麼,太子是因為孫奉御一事,心存怒氣罷了!
周玉臣吐了一口濁氣,清聲道:
「太子殿下,臣這雙靴子早已浸滿了雪水,可臣仍舊穿著它四處奔走。因為這是陛下的恩典,臣有心炫耀,好叫人知道天子恩德。」
她把果子擦得鋥亮漂亮,一雙眼目抬起,不卑不亢:「隆冬的水果何其難得!可見帝王之德、儲君之賢。請太子殿下恩准臣,亦誇耀您的賞賜。」
太子妃看清她的臉容,微微怔住。
太子則不置可否,輕笑一聲:「起吧!」
周玉臣稱謝,正要繼續說話,太子冷不丁又道:「本宮聽過你的名字,雷霆手段,聰慧過人。如今一見,確然是俊秀人物。」
他面若菩薩,噙著悲憫人間的笑意,下一瞬卻道:
「為何不曾見你來東宮覲拜?」
近侍們熟知太子的脾氣,此言一出,大家眼神交匯又馬上移開,各自暗暗吞了口唾沫。
太子妃見這般,又不輕不重地撩撥了一句:「跑四皇子那兒,你倒是腿腳勤快。」
周玉臣面色如常:
「臣的職責,是執掌內官刑名,約束不法。而東宮上下,俱是材雄德茂、玉潔松貞,風氣清正。是以臣這樣的小人物,沒有機會覲見殿下。」
「而四皇子還未出閣建府,其宮中的近侍,竟然有驕橫欺主之徒。臣職責所在,須得約束一二。」
太子這才倨傲點頭,道:「王知恩說你巧言令色,果真不假!可還有別的吉祥話?」
周玉臣俯身再拜,朗聲道:「臣正要恭賀太子殿下大喜!殿下青宮有年,以德化人,身邊早已賢才濟濟;今日更顯雷霆手段,明正典刑。如此寬威並用,定將又獲一能臣。」
太子一聽大怒,他抓起案上的果子朝她面上砸去:
「閹豎爾敢!扈九煽惑群情,以謀奸計,理應即刻打死!他有什麼資格為臣為吏?!」
一隻果子結結實實的砸在眼睛上,周玉臣右眼直冒黑影,她拾起地上開裂迸汁的果子,高聲道:「臣謝太子殿下賞賜!但臣所言,全心全意是為了殿下。」
已經沒有果子了。
太子索性操起蓮盤,狠狠往她頭上慣去!
瓷片割破了周玉臣的額頭,粘稠的鮮血湧出來,將滿腔的滾燙變作一片冰涼。
而太子怒火中燒,厲聲道:「照你這麼說,扈九密結秦燾、苟獻禎等人一事,豈不也是為了父皇與本宮?」
「你這麼清楚扈九的用心,莫非你也有份?!」
周玉臣平聲靜氣道:
「殿下,臣只是內廷臣僕,不懂朝廷大事。內廷糾察,主在遏源。扈九的惑言從何而來?來自陳覺。如今陳覺戴罪在身,皇上命他繼續出使[蔑里干]議和,可見君父的寬宏雅量。」
「諸皇子中,唯殿下最肖皇上。殿下提綱挈領,比臣等更心繫家國大計。今日之事,皇上在景福宮全然不知,全憑司禮監王知恩一人所言。這司禮監和御馬監……一文一武,本就相容不易。」
太子臉色稍緩,掃了一眼匆匆趕來的王夢吉,嗤笑道:
「據本宮所知,你乾爹周炳和王知恩也不對付。」
周玉臣瞥見王夢吉的青色銀紋膝瀾,心關一松,笑道:「太子殿下事事洞明!托皇上、殿下之福,臣有幸得周太監教導。王夢吉的運道就更甚於我了,能到您的身邊伺候。」
「那扈九原本也有一個乾爹扈太監,早早就沒了。扈九在御馬監協管禁軍,治下儼然,年紀輕輕就被皇上欽點為監丞。可惜少了人指點調教,便有幾分武夫之莽、愚忠之直。」
太子慢吞吞道:「這麼說,扈九背後無人指使?你敢確定?」
周玉臣咬字不松:「是,臣已查無別情,今日種種,皆是他一人所為。然而,錯也錯在這一人所為!殿下御下有方,應知再好的臣僕,如不予規訓,即是良臣也有限。」
話說到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司禮監和御馬監,是權柄最大的兩個衙門。御馬監柄兵,掌印提督等大璫不敢與王儲相近。
可一個曾深受帝恩的御馬監監官,背景還乾乾淨淨無人可靠,那可就不一樣了。何況今天這事,扈九確實只罵了王知恩一人。
太子思忖至此,連忙問王夢吉:「你可去監刑了?如何?」
一道幽涼的合香氣息,籠在周玉臣身側,只聽王夢吉道:「扈九受了刑,已不省人事。紀察司在等周司正回去定罪,眼下有說編管的,也有說充軍的,還沒個定論。」
太子沉吟片刻,問周玉臣:「以你之見,當如何?」
周玉臣心如擂鼓,道:「不如讓他去燕州戴罪立功?眼下燕州有山賊作亂,都督府受命剿匪,如扈九隨同,一則可替殿下犒賞將士,振奮軍心;二則可代殿下去燕山的雷台觀,掛袍行香,為皇上與殿下祈福。等他履職歸來,有所長進,自當拜謝殿下的指教。」
太子頷首:「就這麼辦吧。告訴扈九,讓他實心做事,好好改過。」
周玉臣應了個是,捧著幾個果子退下。
待下了樓,周玉臣才驚覺自己的中衣濕透,右眼突突的脹跳著,身體發沉,頭疼目脹。更糟糕的是,腹部隱作墜痛,定是癸水將至。
此時大雪初霽,一輪滿月朦朦朧朧的貼在夜幕上,殘雲方斂,天地清徹。周玉臣披著一身冷艷孤光,等不及換衣袍,忍痛趕回紀察司。
甫一進門,金不換看見她臉上的血,便驚得跳起來:「怎麼弄成這樣?」
說著他又憂心忡忡起來:「連你都被罰,這回真是死梗了!」
周玉臣摸了扈九的脈搏,懈了口氣:「別怕,太子仁德,扈九斷為立功贖罪。」
她將裁決說與金不換,又讓內官取了關防牌將扈九送出宮。
扈九的小跟班一直候在外院,他兩眼含淚,進來便拜:「得蒙厚意,此恩難報,小人給司正爺磕個頭。」
周玉臣捏著小火者遞來的熱茶,猛灌了一口:「甭磕了,趕緊把你們爺送回去,速速找個大夫,趁早打點行裝才是。」
小跟班自去了。那頭金不換的文書已寫妥,見周玉臣情形委頓,眼神發眩,不由擔憂:「司正,這裡有我照看,你且回去歇息。」
不料周玉臣盯著手上干透的血漬,喃喃道:「只怕他要怨我,不服斷遣。」
「文死諫,武死戰。我們這等不文不武的刑餘人,爭什麼清名呢?內臣不載會典,實為家奴,名垂青史者古今幾何?扈九自會明白司正的苦心。」金不換給她換了熱茶,安慰道:「況且他年少有為,只是天年不齊,興許另有一番造化呢?」
周玉臣頷首,道:
「確然,眼下燕州盜賊群起,朝廷正是用人之際。不過我聽說燕州盜賊不同一般游寇,他們原是雲州的饑民潰卒,雲州被佔後,自髮結成巡社。雖不法,亦有堅守拒敵之輩,對虜騎悍無所懼,竟也收復了雲州幾處城鎮。朝廷此番剿匪……」
後半截話被周玉臣吞下,她緩緩起身,拍了拍金不換的肩:「今夜有勞你。」
金不換接過小內官送來的披風,給她嚴嚴實實的繫上,囑咐道:
「回去著人煮一碗蔥姜水,疏散一疏散就好了。什麼雲州燕州,都別再思量,朝廷都沒說要收復雲州,那幾個盜賊又能堅持多久?最後不過是跟海洲、蔡州一樣罷了,劃分而治么!」
周玉臣再次稱謝,不再贅談。
一路到廊下家,雪月相宜,玉蟾滿碩。周玉臣衣袍靴履,都半寒半濕。周炳見她遲遲未歸,以為是被群玉殿袢住了,後來聽說扈九、雁翅樓一事,急得要出來尋人。
兩人一照面,周炳由憂轉怒,揸開五指,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扇在她面上。但見她腳步虛浮,唇色發白,半張臉都給血糊了,那巴掌又變成了攙扶:
「直愣愣站在外頭做什麼?喝西北風嗎?」
周玉臣指了指天上的明月,涎皮賴臉道:「兒就是見這月亮,真好啊,忽地有了詩興。」
「還有心思吟風弄月,等回了家,我再與你算賬!」
周炳罵罵咧咧,招呼小火者們打起爐子煮薑湯。
周玉臣不做言語,心底卻道:「算世間,哪有平分月?」
這正是在四皇子那看到的半句詞。
作者有話說:
1、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楊廣《正月十五日於通衢建燈夜升南樓詩》2、算世間、哪有平分月——陳亮《賀新郎·寄辛幼安和見懷韻》,意思是天下哪有平分的月亮,又哪有南北政權平分土地的道理。是陳亮悲恨南宋被迫割土的詩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