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卷

長隨被震懾得不敢動彈。

小宮女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忍著眼淚,給趙況順氣:「殿下,咱們不生氣,不生氣啊!」

「好呀,原來你一直在裝樣子!」長隨醒過神來,痛得齜牙咧嘴。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受傷的腳,恨恨道:「你等著,我這就去找人!我要稟告貴妃娘娘!」

這時,只聽一人郎朗清聲:「喲,這是在演哪出啊?」

來者正是周玉臣,身後跟著幾個青衣小內官。

她身量高挑,意態閑適,霜雪落在眉宇間,反而顯得落拓從容。

周玉臣掌紀察司,專理關防刑名、鈐束長隨,宮裡不知她的厲害?

長隨眼珠一轉,把折斷的左腿高高舉起,鬼哭狼嚎:「周司正救我!四皇子惱了要殺人呢!」

殺人?

周玉臣望去,只見一病弱少年,把一個小宮女護在身後。他形貌昳麗,不勝風力。手中的長劍劇烈顫抖,握都握不緊。

傳聞這位皇子體弱多病,性情溫和得近乎怯懦,前天還因為摔跤把腿給跌斷了。沒想到還有這番魄力。

眼淚漣漣的小宮女攥著少年的衣袖,警惕又期待的看著她。

周玉臣上前一步,將自己的大氅罩在趙況身上。她眼皮也不抬對長隨道:「你這不好好活著么。」

長隨一愣,抓起劍鞘:「您看看我的腳呀!他方才就是用這劍鞘,砸斷了我的腳脖子!」

周玉臣接過劍鞘,拿在手中掂了掂,輕飄飄的,是最劣質的軟松木。

再捏了捏,竟已經朽壞了。

「是他吃多了酒,自個兒跌倒的!」小宮女躲在趙況的身後道。

長隨的左腳幾乎對摺了,周玉臣暗暗疑惑,傷成這樣是怎麼摔的?

咣當!

趙況手中的劍再也握不住,直直摔在地上。

他丟劍的手法倉促,險些砸到自己的腳,完全不是一個練家子的架勢。

周玉臣看在眼裡,她關切地問:「殿下,可是這刁奴欺上?」

「他偷殿下的東西,殿下生病也不管,還要打我!」小宮女又探出頭。

而趙況始終一副氣若遊絲的模樣,口吻溫款:「……我御宮不嚴,咳咳…讓周司正見笑了。」

「你放屁!你明明就是用這劍鞘傷了我!」長隨急道。

周玉臣冷呵一聲,凜著嗓音:「拖下去。」

長隨見狀不妙,高聲叫道:「周司正,周玉臣!我是貴妃娘娘的人!王夢吉是我的契兄,你敢動我!?」

周玉臣神色淡漠,不為所動:「哦?同時受命於皇嗣、后妃、宦官么?原來你是要演《呂布命喪白門樓》啊!可惜紀察司只聽皇上的命令,不歸後宮轄治。」

這話太過直白。

長隨臉色驟變,身子抖了抖,又去求趙況:

「殿下,奴婢有罪,奴婢該死!今兒奴婢吃了幾口黃湯蒙了心,說了些混賬話,可平日奴婢對您的心,您也是知道的呀!」

趙況撫著心口,吞服小宮女遞來的藥丸。那搖搖欲墜的模樣,面白唇紅得令人心悸。

周玉臣不耐煩道:「叫殿下做什麼?堵了嘴拖出去!」

長隨的嗚嗚聲遠去,她才換了一副和煦的笑容,將四皇子引入上座:

「殿下,是臣來遲了。」

趙況掩著袖子又咳嗽了幾聲,他垂著眼睛,似乎不敢看周玉臣:「朔風摧折,夜雪煞人。周司正辛苦了。」

周玉臣四下打量,群玉殿中擺設陳舊,一地亂紙寫滿了歪歪扭扭的字,看起來像是小孩子的課業。案上堆著針線、藥瓶、刻刀,還有一顆鏤空木薰球。

她目光不甚客氣,口吻卻恭敬:

「臣分內之事,殿下不必掛心……嗯?這薰球好香,怎麼是木製的?」

趙況裹著周玉臣的大氅,臉色似乎好了些,他面露緋色:

「是銀樟木,傳聞它伴雷而生,天性不怕火焰。其香氣馥郁,和乳香、安息香並用有驅疫避瘟之效。用它來做薰球,加碳火亦無妨。」

周玉臣好香篆,還是第一回 聽到這種東西,不由撫掌而笑:「妙啊!此物雖難得,更難得是殿下的巧思。」

她帶來的小內官們,修窗的修窗,撿紙的撿紙。

小宮女端上茶點,仰著小腦袋把所有人都記了一遍,掰著手指算點心夠不夠。

「素日聽聞殿下的雅名,早已心馳神往,今日一見果真龍章鳳姿。只可惜臣羈身塵網,為公務所陷,竟無福到殿下的跟前敬孝。如今有幸領了王府督建的差使,」周玉臣將徽墨匣子奉上:「不知殿下可願意指示一二?」

周玉臣一番話說得乖巧,實際都是套話。

四皇子在梁廷,幾乎是悄無聲息,更談不上什麼好名聲。但阿諛奉承又不要錢,把人哄高興,差事也就好辦了。

趙況猛然又咳嗽了幾聲。

周玉臣正要上前,一抬頭撞見他羞澀的眼神。天家應是無情種,他卻生了一雙清透明冽的眼目,臉上什麼事兒也藏不住。

「……周司正不喜歡這熏球嗎?」趙況的聲音溫款柔和:「還是說,要用徽墨與我換?」

他的手搭在匣子上,細細地描摹著木匣上的紋路,溫柔憐愛,像是撫摸情人的掌紋。

這回輪到周玉臣咳嗽了。

換什麼?

難道這倒霉孩子從未被臣僕討好過?

周玉臣搖頭推辭:「這是臣的一片孝心,怎敢與殿下易物?」

話說得光燙漂亮,可小宮女端上來的點心,周玉臣卻只是碰了一碰,便掏出了手帕擦拭指尖。

她掃見小內官拾起的紙張中,露出了半句詞。不待細想,就聽趙況羞怯道:「你我年歲相近,說什麼孝心誠心?至於王府……」

這時一個小內官快步上前,在周玉臣耳邊道:

「司正,扈九御前失言,王印公把人綁到紀察司來了。要您看著用刑。」

趙況的目光微微閃動,面露關切。

周玉臣當作沒看見。

她一把將趙況雙冰冷的手,緊緊地扣在徽墨匣子上,口吻決斷:

「臣先行告退,異日再來聆聽殿下的指示。」

說罷,周玉臣接過小內官送來的另一件披風,邊繫上邊走出去。

內宦不許用輿,周玉臣走得極快,身後打傘的小內官差點沒跟上步伐。

已經入夜。一間間寬闊的殿宇掛上了紅燈籠,星星火火次第燃起。不遠處就是午門,隱約可見火樹銀花、喧聲沸天。

皇子宮妃們在雁翅樓上賞燈,黃瓦重檐,紅牆疊圍,遠遠便看見他們被簇擁在前。絲竹雅樂,戲曲雜技,偶爾掠過幾聲歌功頌德的贊語。

周玉臣放緩腳步,她問剛才報訊的小內官:「扈九是什麼事?」

漫天的歡聲笑語中,小內官壓著嗓子道:

「陳覺出使[蔑里干],發現北虜在招兵買馬,恐是又要南侵。王知恩說鷹咎氏正在內鬥,陳覺的諜報不明。扈九知道了,御前痛斥王知恩恃恩用事,隱匿軍情。」

「皇上怎麼說?」周玉臣又問。

小內官道:「皇上在景福殿歇息,沒有露面。」

周玉臣抿緊嘴角,提步走進僻靜的宮道,直奔紀察司。

剛進門,金不換從裡頭迎出來,擦著額頭上的冷汗:「我的司正[爺爺]哎!您可算回來了!」

他縮著脖子,汗珠越擦越多:「王夢吉在裡頭,他把扈九綁送過來,結果一進門就撞見他的契弟賴貴兒——就是剛才您逮的那個蠢貨。哎呀呀,那就不得了了,直接上演全武行啦!」

周玉臣邊往裡走,邊解系帶:

「不過半日光景,老窩就叫人給掏了,你們一個個都成了軟泥菩薩不成?」

金不換綴在周玉臣身後接過她的披風,恨不得把她推著走:「王夢吉捏著太子令牌,說是奉令監刑。小人們哪敢攔他呀?」

聽得王夢吉是奉太子之令,周玉臣腳步略頓。

「不好了!」

「周司正,金副使!王夢吉說紀察司糾察不當,他要親審扈九!」

廊廡迎面跑來一個小內官,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身後的就是紀察司刑房,左右掛著一行對聯,紅底黑字寫著:邪不壓正道自明,善必驅噁心自安。

周玉臣與金不換也聽見了嘈嘈雜雜的動靜,二人對看一眼,周玉臣率先提步入內,金不換落後幾步。

刑房內,七八個內官嚴嚴實實地堵著。堂下一片混亂。原本整齊堆放的案卷、筆硯,此時被掀得一地都是,白的紙,黑的字,紅的血。

一個年輕的中貴人穿著銀紋青色曳撒,端坐在官帽椅上,他面容含笑,眼波藏情,一雙丹鳳眼向上撩起:

「周司正這把椅子,不好坐啊。」

此人正是王夢吉,司禮監奉御,兼任東宮典璽局郎。

周玉臣亦不退讓,語氣寡淡:「不當其位,自然坐得不舒服。」

群僚噤聲避讓,露出了堂下的兩個人:一個是四皇子的長隨賴貴兒,翹著二郎腿坐在條凳上,旁邊的小火者正在給他奉茶;另一個被捆在地上,額頭上一個可怖的血窿,潺潺流血,沒入他的黑色曳撒中。

金不換「嘶」了聲,嘀咕:「怎麼給打成這樣?剛才還好好的。」

周玉臣扶起黑衣宦官,這濃眉深目的漢子雖滿頭血污,被捆得動彈不得,但神志清醒、目光如電。見周玉臣來了,他嘴唇微微翕動,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內官上前替漢子處理傷口,周玉臣環顧眾人,目以鷹視:

「扈九乃御馬監監丞。沒有紀察司的裁斷,毆打監官當杖一百。」

「——你們何人領罰?」

紀察司諸人睜著眼珠,怒視王夢吉帶來的一行人。那幫人中有幾個眼熟的宦官,俱是被周玉臣訓罰過的老相識。見周玉臣的目光移過來,他們不由得後退一步,齊刷刷看向王夢吉。

王夢吉仍是一臉笑眯眯的模樣:「周兄弟,我也是奉命在身。」

他擦了擦座椅,親自將周玉臣迎入座,這幅伏小做低的做派,叫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一掃而空。

王夢吉道:「去年邊境不寧,皇上他老人家心裡也不好受。如今和談在即,天下太平。扈九卻捏著陳覺的一言半語,妄圖動搖人心、煽構黨禍。玉臣,你鈐束內官一向鐵血無私,怎麼也不管管他?莫非因為交情好,就忘了你的本分?」

他一邊說,一邊細細把案上的書卷規整,那整理擺置的習慣,居然跟周玉臣一模一樣,直把金不換看得目瞪口呆。

周玉臣抄著手沒說話,金不換卻回過味來,他急道:「王夢吉,你別在這血口噴人!」

——砰!

一隻茶碗摔在周玉臣的腳下,賴貴兒有人撐腰,氣勢抖了起來,道:

「什麼破茶?吃起來滿口臊味!吉哥,周玉臣一來就護著扈九,他們倆是誠心要跟您和太子爺過不去呢!」

而王夢吉只笑吟吟的看著周玉臣,似乎在等她的反駁。

周玉臣看著靴子上的茶葉,嘖了一聲,喝道:「來人!把賴貴兒、扈九帶下去,本官要親自刑問!」

賴貴兒懵了,扭頭看王夢吉:「吉哥!」

氣氛再度緊張,紀察司諸人要動手,王夢吉等人護著賴貴兒。王夢吉顯然也沒料到,周玉臣居然一個字也不辯解!

他笑意微斂,抬手露出袖中的令牌:「太子令牌在此,你可看見了?」

「看見了。我等深受皇恩,每時每刻都惦記著為萬歲爺、太子爺分憂解難,」周玉臣朝著景福殿的方向拱手,回目直視王夢吉:「所以身為紀察司的管事,我這不正要幹活么?都拉下去!」

王夢吉知道她是要快刀斬亂麻,即刻道:「我奉令監督,需在場觀刑。」

「行啊。」

周玉臣混不吝的點了個頭,吩咐:「先捆了賴貴兒,杖一百。」

賴貴兒抱住王夢吉的大腿:「吉哥救我!一百杖我哪兒還有活路啊!」

周玉臣慢悠悠起身,彈去袍靴上的茶葉渣。

王夢吉笑容更淡:「為何先罰賴貴兒?我來是監刑扈九。」

周玉臣指著靴袍上的水漬,倨傲道:「賴貴兒方才傷我,已是毆打監官,更何況他欺主罔上、凌虐同僚,杖一百不應當么?我這人心善,可以幫他加個急。」

賴貴兒氣得直叫:「你是紙糊的嗎?!一盞茶就叫傷了你!」

幾人說話時,金不換已押著扈九往前走了。

周玉臣待要跟上,王夢吉卻一把拽住她的衣袖,氤氳香氣貼上來,他低聲道:

「節前,已有朝臣因[誹謗議和]一事被皇上申飭。今日扈九再次挑起此事,印公忍不了,皇上更忍不了……玉臣,你當真要踩進去?」

周玉臣任由他牽著袖子,卻道:「剛才你動我的桌案,我沒說話。」

這些年來,在王知恩、周炳的推動下,二人從小就互爭高低,輸了便要受餓挨打。自然有過恨,可背地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可憐人。

後來加入的扈九就更慘了,扈太監文武雙全,對他要求甚嚴。三人暗中結義時,身前沒有胸背花,只有彼此滾燙的眼淚。

王夢吉微微一怔,知道她是在說從前的約定:對方做事時絕不插手。

他緩緩鬆開袖子,恢複了多情含笑的樣子,語調溫柔:

「周司正,慢走。」

說完,王夢吉便一腳踹開賴貴兒,任由他被人拖出去!

大梁以德治下,審訊室看不到一件刑具,四面紙糊的雪牆白白凈凈。

若不是門外傳來賴貴兒的鬼哭狼嚎,這裡簡直像個客室。

金不換頻頻往外瞅,嘴裡念叨:

「叫得像殺豬,別人生仔諸葛亮,他家生他豬一樣。也就是咱們心善,一頓鴛鴦板子打完了,還能給他留條小命。不過,王夢吉是怎麼回事?不是要監刑嗎?」

此時只有扈九、金不換、周玉臣三人。

周玉臣檢查扈九的傷口,剛才使了不少藥粉才勉強止住血,可見王夢吉是下了死手。

她平聲靜氣道:「王夢吉知道扈九今晚上死不了,因而要避嫌。」

「死不了?避嫌?這是要……這事……」金不換又滲出冷汗,攥起衣袖摁在腦門上。

周玉臣擦去手上的血漬,輕描淡寫:「王夢吉第一天給太子當差,就落得個辦事不力。倘若還知情不辦,豈不是罪加一等?好了,你也出去吧。」

「按規矩刑問需得兩個人在場,司正,我……」

金不換抄起文書,轉身就走:「我、我上個茅廁,去去就來!」

門又關上了。

周玉臣這才搓了把臉,輕輕喚了聲:「九哥。」

扈九跪坐在地,他生得虎背狼腰,輪廓深邃,端的是不怒自威,開口卻很溫和:

「夢吉怕你為難,想在你回來之前動手。你該走慢一些的,阿玉。」

周玉臣坐在另一頭看著他,緩緩搖頭:「我的地界還輪不到他做主。只是九哥,為什麼?[用舍由時,行藏在我]這話難道你忘了嗎?」

扈九那雙被血污了的眼睛,浮出溫柔神色:

「我怎會忘?那時你、我、王夢吉三人,被各自的乾爹逼得沒奈何,夢裡都在背書。為奴為仆,這句是我們最喜歡的,聽起來……真自由啊。後來才知道那是一句,傷心的詩。」

周玉臣垂下眼,盯著腳上那雙御賜的靴子,喃喃道:

「我們三人之中,你的前程最好。既是皇上欽點的御馬監監丞,授命僉押,協領京衛,又在御前扈從,頻頻得到皇上的眷注賞賚。你應當明白,他畏北虜,如子懼父。為何還要死諫?」

扈九靠著牆,緩解陣陣暈眩,聲音放得很低:

「那你呢?雲州失守時,你怒恨難安、神思不屬,雲州不曾有你的親故,你又是為了什麼?」

作者有話說:

1、邪不壓正道自明,善必驅噁心自安。來自現實對聯。2、用舍由時,行藏在我。——蘇軾《沁園春·孤館燈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