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那個少年的背影

第五卷

「話說,你最早是怎麼注意到言雨的啊?」

……

甘華側過身子,看向了一旁的拓跋建輝,突然想到了有這麼回事,皺著眉頭問道,「我可記得,我從來沒有跟你談論過我這小孫女。」

「哈哈……」

拓跋建輝笑了一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總感覺笑得有些陰暗。

「嘿,你笑什麼?」

甘華髮出了「嘖」的一聲,有些不滿,「因為我家雨兒的比賽錄像太強了,所以一下子就把你這老東西吸引了,千里迢迢跑到晴州去,想要培養她嗎?」

拓跋建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鼻子,說:

「其實,我剛開始接觸到她的時候,是打算讓她放棄演奏這條路的。」

「嗯?」

聽到這句話,甘華一下子從椅子上坐了起來。

瞪大眼睛看向了拓跋建輝,「有這回事?」

「因為這事,林天那小鬼到現在還沒原諒我呢。」拓跋建輝大笑道,笑聲中帶著一絲苦澀。

他看向了電視機,彎下腰,搓了搓著手,回憶道,「不過,你要說當時的第一眼……能夠相中她,其實,還真跟你沒有關係。」

「跟我沒關係?」

「嗯。」

拓跋建輝說道,「你還記得,那個男孩嗎?」

聽到「那個男孩」,甘華的心中「咯噔」了一下。

「姚星……?」

「嗯。」

拓跋建輝說道,「就是姚星。」

拓跋建輝笑了笑:「原來你還記得啊。」

「怎麼會不記得?」甘華反問。

那個曾經在樂團曇花一現的天才。

被拓跋建輝第一個寄託了「古典樂」崛起希望的少年。

在一場演奏中,摧毀了自己的一切。

儘管他搞砸了一切,也徹底消失。

但時至今日,可以說,他仍然是拓跋建輝的「白月光」。

「原來如此。」

甘華嘆道。

因為在言雨身上,看到了那個男孩的影子,所以才關注到的嗎?

這一點,也確實很符合拓跋建輝的風格。

說到這裡,甘華忽然有些恍惚:「那個少年……他當初,到底是因為什麼而墮入深淵的……」

興許是上了年紀,加上昏迷了一年的緣故。

以前的事情,甘華的確是有些想不起來了。

「他表現不是一直挺好的嗎?」

甘華皺著眉頭,喃喃道。

「他的表現真的很驚艷啊,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他的天賦還要高的孩子。」

「當時他領銜的那一場在倫敦的演出,就連英國藝術協會都報道了吧?」

「那會的他才20歲出頭,路還很長……怎麼會突然暴雷了呢?」

「咦……到底發生了什麼來著?」

就好像是觸碰到了潛藏在大腦深層某個無法解開的密碼鎖的一樣,當甘華再次撥弄塵封的密碼,竟有那麼多無法理解的事情。

將近20年前,那場位於巴黎的演奏……究竟是怎麼成為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讓整個樂團分崩離析的……

「看來你確實是老糊塗了啊。」

就在這個時候,拓跋建輝將手拍在了甘華的胳膊上。

他看向電視機,平靜地說道,「那場演奏,來了一位重要的客人。」

「重要的客人……?」

噔噔咚——

一瞬間,甘華的心臟在第三個節拍的跳動時,猛地收緊了一下。

他抬起頭,跟隨拓跋建輝的目光,看向了電視機,在看到評委席的那個身影時,瞳孔驟然間放大。

「對……」

「我想起來了。」

甘華喃喃。

因為那個「重要客人」的出現。

整個樂團,就將此次巡演,視為「有可能是此生僅有的機會」。

長達4年的巡演,跨越三十多個國家,上百場演奏會,許多團內元老都因為支撐不住龐大的開銷而已經離去,頂替的,大多都是新人,整個樂團幾乎是搖搖晃晃地走到現在。

現在,可能會因為這場巡演,迎來他們想要的結局,也可能徹底功虧一簣,失去希望。

一切,都要取決於,能否讓這位「重要客人」滿意。

讓他看到,古典音樂,仍然有它所必須存在的意義!

……

團長拓跋建輝咬緊牙關,命令樂團所有成員務必拿出最佳的狀態對待這場演奏。

自己,則拿出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舞台上。」

休息室中,拓跋建輝是這樣死死拽著甘華的胳膊,將嘴唇咬出了血。

他非常清楚,現在的樂團中,三分之一的人都是新人,早已經不能同剛剛巡演那時候對比。

但即便如此,拓跋建輝仍然必須抓住這一棵稻草……

他瞪大滿是血絲的眼睛,看向了四十歲的甘華,甘華哭著抓著拓跋建輝的胳膊,發誓一定會全力以赴。

……

這一幕,被恰好路過的年輕長笛手看在眼裡。

這個樂團里年輕的長笛手,名字叫姚星。

……

等所有人從這場噩夢一般瘋狂的孤注一擲中回過神來的時候。

面前,姚星站在樂團的正中央,汗水打濕頭髮,眼神空洞,面如死色,似乎已經將全身上下所有的細胞燃燒了一遍,癱軟的手已經無法握緊長笛,手中的樂器掉在了地上。

在演奏完全結束的前一秒,「撲通——」

少年摔倒在了地上。

同時帶走的,還有整個樂團的希望。

……

……

「那場演奏,我就坐在舞台下,看完了整個過程。」

姚瀚抬起頭,望著天花板,神色有些恍惚。

「……」

「你那哥哥,後來怎麼樣了?」

賀書墨聽完姚瀚講述的故事,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躺在病床上,哭著拉著我的手,終日只會念叨著:『我搞砸了一切』『我毀了古典音樂』『我沒能挽救所有人』……大抵是瘋了吧。」

「他的那場演奏……真的有那麼糟糕嗎?」賀書墨不解道。

「不!」

姚瀚轉過頭,大聲道,「如果不是他最後一刻的倒台,我敢說,這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看過的最棒的演奏!!」

姚瀚激動地看著自己的手掌,「姚星他一直都有著很嚴重的精神衰弱……當時的他,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去演奏的!」

「就是這樣的決心,讓他,在那場演奏中……創造了前所未有的奇蹟……!!那當真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畫面……」

「後來,我看過無數次演奏,見證過無數厲害的演奏家……都沒能再看到當初那至深的情感……」

「直到……我見到了甘言雨。」

「……」

「這就是,你一直以來對林天和甘言雨老師特別感興趣的原因?」

賀書墨皺著眉頭,問道。

「是。」

像是歇斯底里之後的疲憊,姚瀚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垂著頭,「只有甘言雨……她真的在把每一個舞台,都當做自己最後的演出在演奏……」

「但我知道,這還遠遠不夠。」

「他們的潛力,還不止如此!甘言雨和林天,他們……一定可以復刻,那場由姚星創造的……觸及靈魂的至深情感……」

「所以,你才一直執著於給他們倆挖坑,為的,就是把他們的潛力激發出來??」賀書墨問道。

他想起了龍琴杯那場大合奏的事情。

姚瀚是如何在背地裡操縱一切的,賀書墨是全程盡收眼底。

說實話,賀書墨心底,相當鄙夷這種行為。

因為姚瀚的操縱,幾乎讓林天和甘言雨走向了絕路。而換到姚瀚的口中,卻變成了一句輕描淡寫的「激發他們的潛力」。

賀書墨不能理解,也無法接受。

最後林天和甘言雨在總決賽的舞台上棄賽,就是完全的出乎意料了。

當時的賀書墨雖然感到惋惜,但看到姚瀚氣急敗壞的模樣……心中其實是有些舒適的。

有一種惡人終有惡報的感覺。

但看到現在姚瀚落寞的神色,賀書墨還是嘆了一口氣:

「再怎麼說……這樣的事情還是太過分了……」

「是啊,我做了太多,瘋狂而不可理喻的事情。」

姚瀚捂著臉,忽然間,手臂,開始不斷地顫抖,「可我……只是……」

「想再看一看,哥哥的背影啊……」

……

賀書墨看著姚瀚,怔住了。

「所以……如果是甘言雨的話。」

姚瀚抬起頭,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屏幕,「無論遇到怎樣的絕境,她,一定不可能這麼輕易地結束!」

……

……

「(下一位登場的選手,甘言雨!)」

在廣播的聲音中。

西裝林天,與白裙甘言雨,走上了舞台!

他們一如既往的優雅,邁著端莊的步伐,幾乎是出現在聚光燈下的一瞬,就讓所有觀眾都無法挪開眼睛。

「終於等到你們……」

娜娜莉攥緊拳頭,屁股不自覺地往前挪動半步。

「(要來了,艾薩克。)」

西川悠柏拍了拍艾薩克的肩膀,提醒搭檔。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媽的兄弟們,全體起立!都把力量給我借給貓醬!!」

張東在直播間吶喊,使出了全部的力氣大聲咆哮道。

又到了觀眾們最喜歡的【借力量】環節。

考慮到這應該是短時間內最後一次借力量了,因此直播間里的觀眾們也都非常積極地跟著發送了彈幕。

【他媽的!貓醬,給爺殺!!】

【就殺剛才那個白皮豬,誰讓他裝逼的!!】

【我願意用我十年的前途換貓醬比賽的一片光明!】

【沖啊!貓醬!!不留遺憾!!】

來自全國各地的觀眾,甚至就在此時此刻,於抖音發布視頻,發送自己「借力量」的視頻!

有的人拉著一家老小,整整齊齊坐在沙發上,將「月光和貓加油」的橫幅高高掛起,整上了家族應援團的那一出。

有的人穿上了大背心,在鏡頭前表演「搖頭拳擊」,不斷對著鏡頭「哼哼哈哈」,口中大喊著打爆艾薩克。

網紅「不吃香菜(大一新生般)」也同樣發布了作品。

視頻中,蘇冉和徐永一同出鏡,將手向上抬起45°,齊聲高呼林天和甘言雨牛逼!!

……

無論大家如何鉚足勁應援,在各大網站和平台加油助威。

而當林天和甘言雨在自己的演出椅子上坐下的時候。

一切,都逐漸歸於了平靜。

「……」

金色大廳內,安靜得有些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聚甘言雨的身上,每個人都心懷鬼胎,各種視線與目光,像刀刃一樣,在少女的身上不斷來回擦邊,彷彿隨時會將其斬下。

感受著這些視線,甘言雨坐在那束冰冷的追光下,懷裡的大提琴像一具沉默的黑色棺槨。

眼前,評委席隱在暗處,只有幾盞小檯燈在紙上投下微弱的光暈。

林天坐在她側後方的鋼琴前,手指懸在琴鍵上方,指尖冰涼。

甘言雨深呼了一口氣,微微一笑。

她,再也不是那個,會受到觀眾目光影響的小女孩了。

——

少女舉起了琴弓。

拉下了第一個音符。

隨即,來自林天手中的鋼琴分解和弦沉重地落下,如同踩在濕冷的泥地上,在他的領銜下,伴奏樂團也開始了演奏。

「……」

大提琴的聲音異常低沉、粘滯,每一個長音都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顫抖,像垂危之人最後的呼吸。

幾乎是音樂奏響的第一時刻,一種沉重而又壓抑的情緒,就降臨在了整個金色大廳。

……

「(果然啊……窒息的壓迫感。)」

康納咬牙道,「(林天老師……最終還是決定了,在總決賽的舞台上演奏強情緒的古典音樂。)」

「(說真的,在剛才聽完艾薩克的演奏之後,現在這樣的演奏,真的很難讓一般人共情啊。)」

佩雷斯皺眉,「即便是強如甘言雨老師的演奏,想要驅散這種不適感,還是比較困難的。」

「(果然……)」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在聽到琴聲奏響的第一時刻,艾薩克就發出了一聲冷笑,「(因為知道自己必輸,所以又開始了這種自顧自地演奏了嗎?是不是還要說什麼『不留遺憾』?為『自己而演奏』之類的話來賽前鼓勵自己?)」

艾薩克捂著額頭,露出了極其厭煩的表情,「(所以說啊……就跟那個男人一樣,到底要聽多少次這樣自私的演奏才能甘休……)」

「(誒,艾薩克。)」

就在這個時候,西川悠柏出口打斷了艾薩克的聲音。

他指著大屏幕,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你就不好奇,那群人是幹什麼的嗎?)」

艾薩克疑惑著抬起頭,很快就看到了,位於甘言雨和林天之後,居然還有一排人。

這是……人聲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