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章 《安魂曲》-上:震怒之日,彼日將臨

第五卷

「(奇怪……)」

西川悠柏仔細搜尋了自己大腦中的所有資料,回放了自己所看過的所有音樂比賽錄像。

實在是沒有找到,什麼樣的演奏舞台,會有這麼一個人聲團。

作用是……

西川悠柏還在如此思考著。

忽然——

音樂聲,在0.1秒的一瞬。

凝固住了一剎那的時間。

在這一瞬間,整個音樂廳被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籠罩。

觀眾能清晰聽到甘言雨換把時指尖與琴弦摩擦的細微「沙沙」聲,以及她自己極力壓抑卻仍漏出的、一聲極輕的吸氣聲……

隨即,一道大提琴長音奏響!

緊接著,站在舞台後側的人聲團,齊聲開口了——

冗長的,富有情緒的高音,開始頌唱起來!

當人聲出現之後。

整個金色大廳一片嘩然。

多數觀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人聲伴奏?!」

張東在直播間驚呼,「卧槽,真的假的?!」

……

「用的居然是拉丁文!林天這是自己寫了一首拉丁文歌曲嗎?!」

賀書墨震驚,他看向了林天,更多的是一種「這小子是不是瘋了」的表情。

……

後台里,艾薩克沉著臉,低聲詢問道,「(歷史上,有人在科爾杯上用過人聲伴奏嗎?)」

「(沒有,我完全沒有聽說過。)」

西川悠柏驚訝道,「(哪怕是其他器樂比賽,我都沒有見過採用人聲伴奏的!)」

「(這……符合規定?)」

「(沒說不行。)」

事實上,自從音樂改制之後,在音樂比賽上「伴奏」的規則,就一直非常寬鬆。

在從前的比賽里,大多數的器樂比賽,都是明確禁止任何形式的伴奏,哪怕是單一樂器,諸如鋼琴這樣的,都不行。

為的,是確保評委可以專註於選手的演奏技巧,避免被其他器樂的聲音所影響。

而在改制之後,因為要考慮到舞台的效果,對於伴奏,各大賽事就寬鬆了許多,幾乎不會禁止任何形式的伴奏。

可是,即便規則默認允許。

大多數的比賽選手,也都會盡量可能少的選擇的伴奏。

一般來說,大提琴選手,搭配一個鋼琴伴奏,就已經頂天了,再多的,作用就是負面了。這是因為,一旦伴奏的數量多了,聲音雜了,主體的光芒就會被覆蓋,哪怕再厲害的大提琴手,也容易被伴奏的聲音蓋過去,從而影響最後的評分。

所以,如果不是演奏的作品一定需要,多數大提琴手,都不會使用超過一個伴奏,多了之後,駕馭不住。

可也就是甘言雨這樣的另類,經常性地在舞台上演奏大型作品,有時候甚至會出現一整個伴奏樂團。

這就太誇張了!

更加誇張的是,甘言雨對於音樂的絕對主導權。

即便在比賽中選擇的伴奏再多,整體的音樂也絕對會以甘言雨的風格為絕對核心,大提琴的聲音,也始終是最為突出的部分。

這是非常可怕的能力,相當於一個大提琴手,駕馭在了整個樂團至上,多伴奏不僅不會讓她扣分,反而會成為輔佐彰顯她獨特魅力的工具。

這就是為什麼,別看許多人恨甘言雨恨得牙痒痒,每天祈禱著甘言雨趕緊輸掉比賽。

但是,對於甘言雨的演奏能力,大家一向都是發自內心的沒辦法質疑的。

就是因為,他們曾看到過,甘言雨在舞台上領銜一整個伴奏樂團的恐怖畫面,足以當選所有大提琴手最為驚悚的畫面之一。

韓信點兵,多多益善,大抵如此吧!

……

可即便,在此前的比賽中,許多選手,都已經習慣於甘言雨的伴奏團的存在。

但也絕對、不可能、萬萬猜不到……

這一次,林天和甘言雨居然會用人聲伴奏!

「(這也太他媽的瘋狂了!)」

康納難以置信道,「(相比伴奏樂團,人聲對音樂的干擾,可大的多!!)」

這已經不是「聲音的雜亂」對於演奏主體的干擾那麼簡單了。

而是人聲,天然,就會比樂器發出的聲音更加吸引人們的注意力。

不然,為什麼當代流行歌曲,主角永遠都是主唱。

如果這是作曲人林天安排的話,那他一定是瘋了!

如果演奏者甘言雨對此也沒有意見的話,那他們兩個都瘋了!

這是比賽!

不是你們的演奏會!

康納如此炮轟過後,回過神來,忽然發現。

一旁的佩雷斯,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接住他所說的話。

而是抬起頭,目光獃滯的,望著大屏幕。

康納正要說什麼,忽然發現,不止是佩雷斯。

整個休息室,都是靜悄悄的……

安靜的有些可怕。

所有人,都獃獃望著舞台現場,此刻,他們都已經被這人聲交織的琴聲,完全吸引了。

康納有些恍惚,轉頭望去。

隨著人聲的不斷起伏,恍惚之間。

整個金色大廳,忽然被賦予了一片「神性」。

宛若有著凈化人心靈一般的魔力,康納能夠清楚地聽到,拉丁文歌詞中,所吟唱的第一句——

【「主啊,請賜予他們永恆的安息。」】

這是怎樣充滿神性,而又極致悲傷的音樂。

莫扎特K626號曲目,《安魂曲》。

第二章:慈悲經(Kyrie)-「上主,求你垂憐」。

「……」

甘言雨閉上眼睛,全神專註地拉奏著大提琴。

在賦格的複雜跑動中,她的技術無可挑剔,但音色卻透著一股機械般的精準和冰冷。快速樂句缺乏流暢感,更像是在咬牙硬撐。

一次高音區的強奏後,甘言雨的肩膀無法控制地輕微顫抖了一下,隨即被她強行壓制。

一滴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滑落,滴在琴身上……

痛。

太痛了!

此刻,人聲的伴奏,就好像一道令人鑽心疼痛的死亡吟唱。

巨大的死亡陰影與沉重宿命感,籠罩在每一位觀眾的心頭上。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內心早已經被震撼得無以復加。

「咯噔」一聲。

斯蒂文凝視著甘言雨,心跳,重重地沉了一拍。

「這是……」

姚瀚喃喃,「甘言雨,內心的聲音。」

是甘言雨的聲音。

回過神來之時,康納的冷汗,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這人聲伴奏,非常巧妙的,沒有使用流傳更為廣泛的語言,而是現場大多數人都聽不懂的「拉丁文」。

這樣一來,由於語言不通,大家受到的人聲影響,就會大大減少。

而在這場演奏之中。

此刻,所有的伴奏,包括人聲。

都已經完全被注入了甘言雨的風格,在少女的「絕對核心」之下,舞台上所有的聲音,全都化而為一,成為了甘言雨心中的唯一聲音。

這是怎樣恐怖的掌控力?!

與艾薩克的演奏完全是另一個極端的相反。

甘言雨對音樂的掌控力,不是靠技巧,不是靠大提琴技法的出神入化。

靠的,是內心。

當甘言雨的大提琴奏響的那一刻。

舞台上,所有的演奏者……都將臣服於她,在這大魔王的獨特魅力之下,成為她情緒的釋放者。

「(就連我,若是在這個舞台上,為甘言雨老師進行鋼琴伴奏的話,也會被他吞噬的吧?)」

西川悠柏苦笑著喃喃。

作為世人眼中世界級的大作曲家,自詡對音符有著極致理解和掌控能力的西川悠柏。

在看到甘言雨的演奏,心中也只會感到一陣懼怕。

現在的他,終於理解。

為什麼擁有如此絕世才華的音樂家林天,會成為這樣一位19歲大提琴手的搭檔了。

她當真是有魅力啊。

這樣的大提琴,霸道又恐怖,像是帶刺的玫瑰,美不勝收。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真想為美麗的甘言雨老師寫一首曲子。)」

情不自禁的,西川悠柏喃喃道。

一旁的艾薩克轉過頭,很快用兇惡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這種惡魔,到底有什麼好的?)」

艾薩克看向了大屏幕。

他承認,甘言雨的能力,超乎他預期的想像了。

這個女人,身上所爆發的能量,似乎,甚至比那個男人還要大!

可越是這樣,艾薩克,就越是感到一陣惡寒:「(她的音樂,只會帶來災難!)」

……

那麼,以甘言雨為「絕對核心」的舞台。

此刻,正在傳達著少女怎樣的心聲呢?

……

斯蒂文望著眼前演奏的少女。

漸漸地,視線有些恍惚。

老人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動容。

他的瞳孔微微瞪大,不斷在甘言雨的身影上努力聚焦。

「……」

那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當時尚未退休的斯蒂文,受邀在巴黎的一個劇院里觀看來自天朝樂團的演奏。

那場演奏中。

一個以一己之力,凌駕於整個樂團至上的少年……

成為了他此後二十年,腦海中諸多演奏的最深記憶點。

斯蒂文扶了一下座椅的扶手,將身子撐了起來,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一點。

眼前的這個少女,似乎,跟當年的那個少年一樣。

他們,都是抱著,「最後一場」的心態在演奏。

是現實意義,從生命角度來看的「最後一場」。

……

第三章:震怒之日(Dies Irae)-「震怒之日,彼日將臨」。

《安魂曲》中,最猛烈、最具戲劇性的樂章,描繪末日審判的恐怖景象。

到來了——

甘言雨揚起臉蛋,音樂爆發的瞬間,她彷彿被一股力量攫住,弓桿在弦上近乎狂暴地拖動,發出刺耳、帶有金屬摩擦感的強音。

震懾耳膜!

身體隨著激烈的節奏大幅度地前後搖晃,少女,不再是優雅的姿態,而是一種瀕臨崩潰的宣洩!

——再快點,再快點……

甘言雨的眼神空洞而狂亂,嘴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終於,在某個極高音的強奏處,她拉出了一個極其短暫、幾乎被淹沒的破音,如同絕望的嘶喊被掐斷喉嚨。

……

不對!

十分甚至有九分的不對勁!!

當巨大的音浪衝擊著聽眾的耳膜,大提琴聲猶如雪山崩塌,席捲一切可視之物。

所有觀眾的內心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鉤鎖,刺穿血肉,緊緊地勾住了心臟。

康納猛地瞪大了眼睛,手,將自己的衣角緊緊篡住,不斷滲出了汗水。

究竟是經歷了什麼!

才能!演奏出這死亡逼近的極致恐懼與無處可逃的絕望!

艾薩克露出了極其厭惡的表情,——「(果然如此!!)」

「(這個惡魔終於還是暴露出自己的本色了!)」

而另一邊。

「對,就是這樣!」

姚瀚從椅子上站起身,張開雙手,興奮地大喊,「很接近了,很接近了!!」

「不對啊!」

一旁的賀書墨轉過頭,朝著姚瀚發出了驚恐的大叫,「你不覺得,甘言雨老師很不對勁嗎?!」

「就好像……」

「她現在就在,親臨死亡的到來一樣!!」

就在賀書墨說話的瞬間。

忽然,在這高潮的演奏中,燈光師下意識地調亮了甘言雨頭頂的光束。

此刻,甘言雨臉上交織的痛苦、恐懼和近乎虛脫的蒼白瞬間在舞台上暴露無遺。空氣彷彿因音樂的重量而變得黏稠。

「……」

賀書墨再次看呆了。

「那種事情,誰在乎?」姚瀚大笑,「反正,一切都在林天老師的掌握之中吧?」

……

……

什麼情況?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此刻,坐在鋼琴椅子上的林天,心中,完全是一片茫然。

他獃獃地看著甘言雨的背影。

不對吧……甘老師。

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吧?

咱們說的是「今年最後一場演奏」。不是「今生」最後一場演奏吧?

這種消耗生命力的演奏……是在幹什麼??

林天的手指,不斷在冰冷的鋼琴鍵上彈奏著,漸漸變得麻木。

他的腦海中,開始不斷回憶起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一切。

尤其是甘言雨罕見的不聽自己的話,半夜偷溜到自己的房間翻看樂譜。

……

每一件事,都是那麼的反常,完全出乎林天的意料。

每一件事,又那麼像是宿命。即便林天如何想要阻止,也無法改變。

但如果說……

甘言雨,已經徹底認清了「自己的命運」。

選擇,向宿命妥協。

在這裡,燃燒自己,將所有的一切,獻給這首《安魂曲》。

又好像,看起來是那麼合理……

就在林天發獃的時候。

驟然間,音樂,再度迎來了一個新的轉折。

少女的動作慢了下來,大提琴奏出低沉、緩慢、如號角般的旋律……

甘言雨側過臉蛋,對著林天,嘴角略帶俏皮著,輕輕上揚,就好像在說:

「笨蛋,別人認真了也就算了。」

「你怎麼也胡思亂想的!」

來吧,轉折開始——

少女抬起手,目光平靜,望向了觀眾席。

……

《安魂曲》,來到了第四和第五章!

第四章:號角響徹(Tuba Mirum)-「神奇號角響徹四方」。

第五章:威嚴君王(Rex Tremendae)-「威嚴赫赫的君王」。

大提琴變調。

甘言雨的動作慢了下來,弓速極緩,揉弦帶著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悲鳴。之前的激烈消耗讓她氣息不穩。

拉長音時,琴音末端帶著無法抑制的、細微的抖動……

現在,來到的,是甘言雨最為擅長的領域……

溫柔。

……

「不對……?」

「又不對了??」

「很不對!!」

短短不到1分鐘的演奏,賀書墨又一次愣住了。

當宿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賀書墨的心臟,慢了兩拍。

「我擦,我們好像……誤解甘言雨了。」

賀書墨輕聲,「方才的痛苦,只是為了……想要表達,現在這個……更加偉大的主題……」

……

西川悠柏的神色嚴峻了起來。

他望著舞台,口中思索著喃喃:「(有時候,迎接宿命,並不是低頭,而是……重獲新生,擁有不斷向前的動力。)」

「(艾薩克——)」

西川悠柏呼喚著,發現無人答覆。

他疑惑著轉過頭,忽然驚訝地發現。

從甘言雨演奏開始,那個自始至終都在發出譏諷與深惡痛絕的艾薩克……

現在,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看著大銀幕上。

驟然放大的瞳孔中,反射出甘言雨的身影。

艾薩克完全,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