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就是甘言雨啊。）」
聽到廣播的聲音，許多人反應了過來。
隨即，大家的表情，忽然都變得有些複雜。
「（這下完了，本來就被針對，現在又被放在艾薩克的後面，這對比更加明顯了。）」
「（啊……有點同情了。）」
「（明明甘言雨老師的水平也是很出色的，還有林天……）」
「（也算是幸運吧，還好是遇到了斯蒂文老師！）」
說到這裡，許多人大抵還是在心中鬆了一口氣。
林天和甘言雨，這兩個天朝音樂家的實力，他們是有目共睹的。
現在，斯蒂文老師的出現，算是不僅讓他們少了一大可怕對手，還平息了近期的糟糕輿論。
事實上，大提琴手們口中的「對比」。並不是指實力的對比。
而是，現在顯而易見的，更加悲催的東西。
……
「艾薩克的這首曲子……完全就是甘言雨的剋星啊，怎麼辦才好啊！」
舞台下，娜娜莉捏著小拳頭，咬住了牙齒，「不可接受……」
「無論甘言雨演奏什麼樣的曲子，這都是不可戰勝的啊。」
……
張東久久沉默著，然後嘆了一口氣。
「兄弟們，不是東哥在這裡唱衰。」
「無論一會貓醬最後取得了怎樣的評分，還是希望大家，能夠以一個平常心對待吧……」
張東一本正經地說著說著，結果越說越難受了。
忽然，他哭喪著臉，直接站起身，對著直播攝像頭大叫：「艾薩克，我操你……」
直播間封禁一分鐘。
……
之所以，在得知甘言雨下一位登場後，幾乎所有人都統一發出了這樣悲觀的評價。
原因，要重新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
為什麼說，艾薩克是流行音樂演奏的王？
這跟艾薩克本人的個人演奏風格，有著很大的關係。
流行音樂，尤其是現代流行音樂，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具有一定「商品屬性」的作品。
換句話說，流行音樂，相比其他題材，其實要更加「理性」得多，在創作途中摻入更多的理性思維，迎合大眾審美，創作出動聽的音樂，這樣，才是一部受歡迎的流行音樂作品。
流行音樂當中的情緒，歸根結底，更多的還是服務於觀眾。
而這種需要更多「理性」的音樂體裁，無疑，就與艾薩克的演奏風格完美契合到了一起。
因為艾薩克，是真正可以做到，不夾帶一點私貨的，通過極致的控制使得流行音樂更加動聽。
剛才的那一場演奏，就是最好的證明。
艾薩克的演奏，並非只是像樣板戲一樣的，一板一眼，遵循著齒輪設計好的路線而轉動。
而是在如此嚴謹的演奏中，通過本身演奏當中透露出的無比精密和細節的美感，散發出極大的魅力。
這樣功利的演奏，與如此功利的現代流行音樂幾乎是百分百契合。
當兩者結合到一起時，所誕生的，就是一場無論誰看了都忍不住讚不絕口的完美演奏。
所以，艾薩克也被許多人稱為：天生為流行音樂而生的演奏家！
那麼，甘言雨呢……
緊接著要登場的，就是甘言雨。
她幾乎就是艾薩克的另一個極端，極端的情緒，極端的感性風格。
極其要命的是，她要演奏古典音樂。
本身就在比賽上被針對的甘言雨，現在剛剛好還被放在了艾薩克的後面。
這是，要讓所有人，剛剛欣賞完一場最頂級的流行音樂演奏，現在馬上就看另一個極端嗎……
極端的情緒流。
這樣的反差，別說是評委席了。
哪怕是一般的觀眾。
剛剛享受完一場頂級的聽覺盛宴，現在就要聽冗長而晦澀難懂的古典音樂，那也不會有太好的體驗！代入感也會被大大削弱。
觀眾的理解能力，也會強制下降——你不能要求一個人，剛剛經歷了如此大的多巴胺刺|激，讓他馬上就有耐心去嘗試理解你想要表達的晦澀的古典音樂內涵。
……
這樣的對比，簡直太扎心了！
扎心到不行！！
不僅要被針對，而且大概率演奏效果還要因為「對比」被大打折扣。
哪怕帶入甘言雨和林天這兩位演奏者來說，都很難想到有比這更加絕望的演奏舞台。
這就是為什麼，張東會氣得不顧超管的警告，直接在直播間里破口大罵。
真的是要破防了！！
現在，根本就是連其他選手看了，都有些於心不忍的程度。
「（甘言雨老師真的……哎！為什麼非要堅持古典音樂呢？）」
「（明明有這樣的才華，他們本來可以在音樂界擁有更大的聲音。）」
「（可憐……我真的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
「（實在不行，要不像他們國內比賽那樣棄賽吧……至少能有個體面的落幕。）」
聽著大家的討論，康納捂著額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忽然感覺身子有些疲軟，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怎麼了？康納？）」
佩雷斯連忙攙扶康納，明明剛剛還在頗為精神地解說著艾薩克的演奏，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沒什麼……只是有點，心累。）」
康納輕聲說道，「（你不覺得，這一切，都變得很可笑嗎？）」
「（為什麼？）」
「（在這榮耀的金色大廳里，我們居然所有人……都知道，組委會要針對一位選手，而我們對此卻毫無辦法。）」
「……」
佩雷斯愣住了，他坐在椅子上，內心也是久久不能平靜，「（你說得對。）」
事實上，今年的科爾杯，舉行到現在，已經讓很多選手感到不適應、不知所措了。
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見到過，如此「赤|裸裸」的，組委會表現出對一位選手的針對。
歷年來，哪怕是歷史上，都沒有見過這樣的情況！
因為，在此之前，這樣的選手，只會有兩種結局。
要麼，在初賽的時候，就已經被悄悄送走，無聲無息，沒人在意。
要麼，選手會自己改變，畢竟來參加比賽的，誰不想拿到最高的榮譽，為了最高榮譽，選手會妥協，並且融入這個大集體的。
而甘言雨。
她不僅沒有被悄悄送走，相反，她憑藉自己的硬實力，打入了總決賽，而且鬧得全網皆知，無人不讚頌她和搭檔林天的才華。
並且，她也沒有變更體裁的打算，堅持在自己的音樂道路上，一走到底。
這就導致，一切都變成了現在這樣——
組委會對某個選手的針對，幾十年以來，第一次被放在了檯面上，如此赤|裸，如此公開。
所有人都能看得到，所有人都在議論。
這該多麼讓人感到心涼啊！
許多音樂家，看著站在舞台上的甘言雨和林天，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心中的道德感與現實不斷地在打架。
這種疲憊感，被不斷地放大。
康納就是現在，飽受這種道德感譴責的音樂家之一。
在成為「科爾杯選手」之前，首先，他是一個有理想，有志向的音樂家。
「（為什麼，不能放棄那種偏執的追求呢……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未來。）」
康納喃喃道。
如果不出意外，一切都在安排的路徑之中走的話，本次的總冠軍是艾薩克，亞軍是布萊恩。
而他康納，能夠以評分第三的成績，拿到銅獎。在這個神仙打架的科爾杯，他的成就也足以名垂青史。
可是……
他就是不甘心啊！
眼睜睜看著，自己心中神聖的金色大廳，變成這個樣子！！
甘言雨老師，林天老師。
……還有，奇蹟出現嗎？
……
「還有奇蹟嗎？還有奇蹟嗎？月光哥，貓醬！！」
復播之後的張東，癱坐在椅子上，幾乎已經是有氣無力的吶喊。
他幾乎很少會把「奇蹟」這兩個字喊出來，一般都是在心裏面期待的。
現在喊出來，是實在是沒招了！
剛才一分鐘的封禁，像是直接給整個直播間的人心氣都打沒了。
整個直播間，再也沒有了剛開播那會的氣勢洶洶。
就連哪怕不懂內幕，對音樂感知力沒有那麼強的普通人，也都能從現在的氛圍中感受出來，現在的情況已經到了絕望的地步。
【那個艾薩克……來真的啊！媽的，真有這麼牛逼啊！】
【草啊啊啊啊！！這上場順序是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
【查一下剛才那個人，我真覺得他磕了！】
【嗚嗚嗚嗚……我怎麼感覺，就算月光哥和貓醬再演奏一遍《愛的禮讚》也贏不了呢？】
【雖敗猶榮……就算這樣，咱們貓醬也是最牛逼的！！】
【他媽的音協一群老東西我草你@￥%……&&%￥@】
剛才直播間里，還一直勸張東「不至於」、「不至於」的觀眾。
現在口吐芬芳的程度，已經是張東都遠不及的存在。
……
「要結束了嗎？」
賀書墨看著大銀幕，露出了苦澀的笑容，「完美的演奏，教科書一般的流行音樂……我連明天維也納的野雞音樂雜誌標題我都想好了——艾薩克，挽救了國際音協！當代流行音樂之王，四項大冠，見證古典音樂之神的誕生！他，證明了國際音協的制度是正確的！！」
「你先別急。」姚瀚說。
「有斯蒂文老師的坐鎮，我實在是想不明白，林天和甘言雨演奏古典音樂，究竟能有什麼勝算？！」
賀書墨站起身，瞪大了眼睛，「除非，他們能在演奏當中，直接把斯蒂文送走，讓他死在評委席上，打不出來分數。」
「說不定呢？」
「哈！那我不如祈禱金色大廳的吊燈年久失修，掉下來砸死斯蒂文！」賀書墨的神志正在一點點消失。
「耐心一點，賀老師，耐心一點……」
姚瀚望著大屏幕，喃喃道，「甘言雨……是不會被打敗的人。」
……
……
林天從椅子上站起身。
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變得有些僵硬的脖子，又張開雙手，舒張了一下胳膊。
隨後，深呼了一口氣，朝著甘言雨伸出了手，微笑道，「走吧。」
「現在嗎？」
「廣播叫我們了。」
「也是。」
「你真的清醒嗎，小甘同學。」
「我清醒的，林老師。」
甘言雨鼓起小嘴，深呼了一口氣，看向了林天，「是我們的最後一場演奏了嗎？」
「什麼最後一場？你是想說——今年最後一場吧？」
林天對甘言雨在賽前發表如此晦氣的言論感到不滿，說的好像這場演奏結束了他們就要死了似的。
不過，一想到甘言雨一直以來對待人生的悲觀心態……你指望這丫頭能說什麼吉祥話，也不太可能了。
哎。
想到這裡，林天在心中又輕聲嘆了一口氣。
說真的，他也不知道，甘言雨，什麼時候，才能成為一個正常的女孩，跟他能一起暢享一個正常的未來。
不過，這應該也是一種奢求就是了。
如果甘言雨是正常女孩的話，林天也不會跟她發生那麼多故事了。
林天想得也很開。
未來的日子，還很長。
他與甘言雨，還有很多故事可以書寫。
哪怕現在無法改變，未來，某一天，甚至，就是這場比賽結束之後。
他和甘言雨，都能變成自己想要的那個樣子呢？
「……」
「你要說今年最後一場的話，那確實有可能，是今年最後一場。」
林天摸著下巴，假裝認真思考，然後接上了甘言雨前面的話題，「畢竟，結婚之後，我們不應該先好好度個半年蜜月嗎？」
這句話，也是在給甘言雨洗腦。
其實就是畫餅。
想想吧，咱們結婚之後，還有那麼多有趣的事情，還有值得憧憬的未來。
其實，我還有一本play計畫表大全，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你一定會喜歡的。
聽到這些事情之後，就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事情全部丟掉，然後，去演奏，管他什麼老登的規則的，就算沒有那個獎盃，咱們也就當自己已經拿到冠軍了！
因為，你這丫頭，在我的心裡，就已經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大提琴家了！
「……」
「嗯！」
甘言雨用力地點點頭，拉住了林天的手。
「這才對嘛。」
林天咧嘴一笑，帶著甘言雨一同站起身。
隨後，林天牽著甘言雨的手，推開了休息室的大門，往舞台的方向走去。
無論何種意義上的，最後一場演奏。
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