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休息室里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林天和甘言雨就這麼怔怔地看著拓跋建輝。
這位年過六旬,榮耀一生,天朝現役前三的指揮家,音樂界泰山北斗的存在。
這位高傲的、小心眼、目中無人,曾跟林天結下深深梁子的拓跋建輝……
此刻,就這樣跪了下來。
跪在了……林天和甘言雨的面前。
「我知道,這樣的請求,可能有些自說自話,對你們兩個後輩來說,可能而已太過沉重了。」
「但是,這對老夫,真的很重要!」
拓跋建輝激動地說道。
老人低著頭,瞳孔,不住地劇烈顫抖。
……
如果要問,六旬的拓跋建輝,臨近退休的年紀,為何卻仍然勤勉在音樂的第一線的話。
那麼,在拓跋的心中。
只有一個答案——
20年了,他仍然在逃避。
數十年如一日的屈辱與悲痛。
轉過身來,拓跋建輝的身旁,早已經空無一人。
然而,跪在這裡的拓跋建輝,卻才是那個真正的逃兵。
無數個日日夜夜裡。
拓跋建輝飽受著痛苦和愧疚的折磨。
在夢境中。
20年前一個個年輕的面孔,冷著臉質問團長,希望能從他這裡得到答案。
——那段時光。
真的是有意義的嗎?
他們的音樂生涯,是一文不值嗎?
他們是否,為天朝的古典音樂,做到了什麼?
拓跋建輝,沒能給與他們的答案。
他只是一味地在逃避,用看似努力的工作填滿自己,不斷在舞台上對自己的年輕樂團揮動著流行音樂演奏的指揮棒……
也許,他們兩個人……林天和甘言雨,真的能做到呢?
真的……能做到呢?
他六十多了。
他不想帶著這個遺憾入土。
漸漸地,淚水已然溢滿了老人的眼眶。
就在這個時候,一雙手,扶住了他的雙臂。
拓跋建輝抬起頭。
甘言雨,將自己的裙擺收了起來,恭敬而優雅的,跪在了他的面前。
「拓跋老師。」
她平靜而禮貌地說道,「就算你不說,我也一定會拿到冠軍的。」
「這不單單是為了爺爺和你們,這同樣,是我和林天的夢想!」
甘言雨一字一句,無比誠摯地說道,「我們,一定會把古典音樂,演奏到全世界的。」
「一定!」
「……」
房間內,19歲的少女,與65歲的老人,相互跪在一起。
鏈接他們的。
是名為「古典音樂」的夢想……
一旁,賀智宸嘴巴微張,震驚地看著他們。
林天雙手環胸,靠在牆上,凝重的神色上露出欣慰的微笑。
……
……
與此同時,音樂廳頂層的辦公室內。
「甘言雨晉級了。」
賀書墨望向舞台,說道,「聽說是拓跋老師介入了……讓很多評委回心轉意……真是沒想到,拓跋老師竟然會不惜用自己的名聲來干涉這場比賽的結果!」
賀書墨將拳頭砸在玻璃上,滿臉的疑惑不解,「拓跋老師到底在想什麼?明明之前對甘言雨是截然不同的態度……」
「這樣一來,哪怕最後甘言雨沒有拿到冠軍,單是進入TOP名單這一點,就足以在音樂界引起巨大反響了。」
龍琴杯的評委會,可不是誰都能干涉的。
作為協會理事,擁有極高話語權的拓跋建輝,可以干涉。
但由此,也會給自己埋下極大的禍根。
「……」
「誰知道呢?」
姚瀚躺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看起來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可能,拓跋老師改主意了?」
「說不定是念了甘華前輩的舊情?」
「也可能是酒喝多了哈哈。」
賀書墨轉過頭,看向姚瀚。
皺起眉頭:「姚瀚老師,為什麼你對待甘言雨和林天的反應總是這麼平靜?就好像什麼都知道了一樣?」
聽到這句話,姚瀚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到了賀書墨的身旁。
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些不重要,對吧,賀老師。」
「重要的是,因為拓跋老師在會議室給了那些老頭台階,讓他們順勢讓《月光》進總決賽而不用擔心輿情問題,最後總決賽出了問題,責任也在拓跋老師的身上。」
「台階?」賀書墨一怔。
「當然。」
姚瀚說道,「這首《月光》只要林天寫出來了,它就一定能進決賽,原因我說了,它對古典音樂的意義實在是太大了。」
「……」
賀書墨沉思。
「賀老師,你知道現在最有趣的是什麼嗎?」
「什麼?」
「拓跋老師用名聲擔保了甘言雨進入總決賽,但這個擔保的前提——是甘言雨絕不能拿到冠軍。」
「當然不可能了!」賀書墨說道。
「你敢肯定嗎?」
「這……」
說到這裡,賀書墨又啞然了。
還真不敢肯定。
甘言雨這位選手……實在是太可怕了。
從鸚琴杯一路上來,她創造了多少個奇蹟。
每一次都以為必定死路的局,她都走出來了。
而這一次,更是在幾乎0勝算的龍琴杯殺到了總決賽。
一首《月光》,創造了多麼巨大的能量!
這都是因為,在甘言雨的背後,是更加可怕的……林天。
他的創作上限……到底在哪裡?!
賀書墨不知道。
只是,作為音樂學者的他,現在光是細想一下林天這個人一路以來的創作歷程,就只覺得背脊發涼。
誰知道,他們總決賽,會不會又呈現出一個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打法,就像他們一路以來的奇蹟那樣,創造出一個最終奇蹟。
所以,現在姚瀚問他敢不敢肯定。
他還真不敢信誓旦旦地說肯定。
「而由於這一首《月光》的存在,協會裡許多保守派現在也該重燃鬥志了吧?」姚瀚說道。
「你的意思是?」
「總決賽上,也許會有評委改變主意,願意送甘言雨去科爾杯——當然,會有多少人無法確定,也許很少,或者沒有,但並非沒有機會。」
姚瀚說道,「這樣一來,甘言雨奪冠的可能性,就不是0了!」
「……」
聽著姚瀚的話,賀書墨大為震撼。他只覺得腦袋嗡嗡的。
人沒辦法想像太過於沒有現實根據的事情。
就好像現在,他根本沒辦法想像甘言雨拿到龍琴杯冠軍的畫面。
讓古典音樂再次代表天朝大提琴征戰……
而且,還是16年前,那個人的親孫女。
這會給好不容易與國際接軌,徹底完成了改制的音樂各界,造成多大的動蕩。到時候天朝大提琴該如何向天朝音樂協會交代?
就在這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賀書墨驚訝地抬起頭,看向了姚瀚,「那拓跋老師……」
「你也發現了對吧?」
姚瀚站在光線黑暗處,沉著臉。
「如果甘言雨拿到冠軍,拓跋老師將會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