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一首揭下虛偽盛世的曲子!

第四卷

假的——

林天一時間不知道,拓跋建輝說的是學生們的反應是假的。

還是對古典音樂熱愛的這份心是假的。

「什麼假的?」林天問。

「他們並沒有你們看上去的那麼純粹——事實上,他們的熱愛,並非出自你們的音樂本身,或許更多的是出自對你們身份的追捧……」

「不會吧。」

聽到拓跋建輝這麼說,甘言雨第一個表現出了抗拒的反應,「他們的眼睛……明明是真的。」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

「……」

拓跋建輝將茶杯放回到桌上,輕聲嘆了一口氣,「說到底,這不過是年輕人們追趕自我認同文化的一部分罷了,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何學習古典音樂……」

「你到底想說什麼?」

林天放下了那自始至終樂子人的心態,認真地詢問道,「我們已經坐在了這裡,就不用再賣關子了吧?」

林天早就看出來了。

今天的這場邀約,拓跋建輝從邀請他們踏入校園,到課堂演奏,再到邀請兩人現在坐在他的家中喝茶。

這個老頭,好像始終在憋著什麼東西,一件他迫切想要傳達給林天和甘言雨,卻不能直截了當的,在一開始的見面的時候告訴他們的東西。

而是,在經歷了從校園到教室,再到他的家裡,這所有的流程之後。

拓跋建輝才能娓娓道來。

這所有的流程,都只是在為拓跋建輝接下來的這番話做鋪墊。

「……」

看到林天認真的模樣。

拓跋建輝難得地笑了。

「你這小子……還真是沒讓我失望……」

儘管心中仍然對這個冒失而又充滿火氣的年輕人當初的事情懷有怨氣。

但是拓跋建輝又不得不承認。

他的才華與這股子莽勁,才是他們能夠一路走到現在的寶貴財富。

拓跋建輝站起身,打開落地窗,走到了陽台。

他扶著陽台,望著校園的景色,背對著兩人,「我應該沒有認真地跟你們討論過古典音樂的話題吧?」

「我們甚至沒有好好聊過。」

「至今為止,你們寫過多少首曲子了?」

「……」

林天還在發愣。

一旁的甘言雨,卻直截了當地說道:

「18首——如果算上《夢中的婚禮》,就是19首。」

這丫頭記得比自己清楚啊。

林天暗自驚訝了一下。

「從去年下半年開始,你們在互聯網上創造了古典音樂的奇蹟——這一點,我不再贅述,各路媒體都說得很明白了。」

拓跋建輝口中一句雲淡風輕的「明白」,實際上,在音樂界里是滔天巨浪。

現在的音樂各界,分為保守派和革新派。

保守派主張音樂審美不應該被任何事物定義,而革新派追求的是必須緊跟時代潮流,避免被淘汰。

在保守派媒體的口中,月光和貓簡直成為了神!

他們只用了一年的時間,就做到了多少音樂大家近幾十年以來都沒能做到的事情……

讓古典音樂文藝復興,讓古典音樂的光輝再一次照耀在了普羅大眾的身上。

尤其是晴江的古典演奏會,所營造出的盛況。

更讓人忍不住驚嘆,上一次有如此壯觀景象的時代風光,至少也要追溯到兩百多年前的歐洲。

也正因為如此。

在月光和貓引領的這股潮流中。

不止是他們兩人創作的作品,其他的古典音樂,無論是當代還是近代作品,也都重新獲得了人們的追捧。

曾經那些可能早就已經被時代審美拋棄的音樂,重新被人們所提及……

在所有人的眼裡,按照現在這個趨勢下去,哪怕林天和甘言雨,並沒有拿到他們想要的最高榮耀。

2024年-2025年,很可能也將會作為天朝音樂史上的一個重要轉折,被永遠銘記。

將其稱之為「音樂史上的文藝復興」,毫不為過。

而天朝的音樂史上,也會記錄上——某年某月某日,林天和甘言雨的一首《愛的禮讚》,吹起了「古典文藝復興」的反攻號角。

「說真的,當年我的樂團要是有你們這樣的組合,或許結局會有所不一樣吧……」

拓跋建輝感慨道。

很多事情,當事人是沒有感知的。

就像現在的當下。

林天和甘言雨還深陷在與現代音樂對沖的輿論風暴中。

只要頂過了這場風暴。

上述的一切就絕不是空想。

兩人一定會名垂天朝音樂史……甚至是世界音樂史。

但是……

拓跋建輝說到這,頓了頓。

正常來說,一個合格的故事,到現在,也應該引來轉折了。

而這個轉折,無比的殘酷。

「現在你們所建立起來的這一切,都是虛假的。」

拓跋建輝一句話,就將林天和甘言雨否認得一乾二淨。

就連一旁的賀智宸都聽不下去了,皺起眉頭。

還沒等兩人反駁。

拓跋建輝繼續道,「虛假的專輯銷量,虛假的演奏會人數,在這個流量至上的時代,這一切都將你們捧上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地位。」

「當然——我知道,這並非你們的意願,是保守派,是那些媒體報社們乾的好事。」

「這看起來轟轟烈烈的『古典文藝復興』,實際上根本沒有多少人真的有在好好了解古典音樂,他們根本不懂,不懂《藍色多瑙河》的結構之美,不懂你們的《命運交響曲》的情緒震撼,他們只是將這樣的曲子剪輯成15秒的短視頻音樂廣為傳播,所有人都只是流量的從眾者,他們都在完成一個形式主義——『古典音樂的文藝復興』……」

老頭越說越激動,以至於唾沫橫飛,這大概就是為什麼他要獨自走到陽台的緣故。

聽著這番話,林天還沒做出反應。一旁的甘言雨卻是有些黯然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林天知道的。

這件事,一直都是甘言雨的心結所在。

她從一開始,其實就不是很在意,兩人的視頻獲得了多少的點擊量,專輯賣了多少錢,演奏會有多少人看。

這些,在甘言雨那裡都是虛的。

甘言雨一直想要的,不過是讓更多的人能夠感受到她的古典音樂的魅力,從中獲得他們想要的快樂——僅此而已。

越來越多的流量,和越來越多的人感受到音樂的快樂。

這看上去,明明是並不矛盾的兩件事。

卻在這裡,無比矛盾。

「這種事情,我們知道。」

林天說。

一直以來,他和甘言雨,都有在好好傳達自己寫出來的音樂。

他們並不是寫一首曲子,然後演奏出來,緊接著發出去賣錢那麼簡單。

林天是真的有在跟甘言雨好好思考如何表達這件事。

不然——他們也不會每次把曲子寫出來後,還要大費周章的考慮如何演奏的事情。

拓跋建輝,只是將林天和甘言雨一直在考慮的事情,現在用更加殘酷的方式說出來了而已。

「就拿我這些學生來說吧。」

拓跋建輝終於將話題扯回到了剛才的話題上。

他在這裡笑了一下,「托你們的福,今年主動跟著我學習古典音樂的人更多了,幾乎每一堂課,蹭課的學生都是絡繹不絕。」

「只是,跟著我越久的學生,他們的煩惱就越大——不止有一個學生找到過我,跟我討論就業的問題。」

「上周,我最喜歡的學生——從本科一直帶到博士的一個男生,就業了,工作跟音樂毫不相干,進的是互聯網大廠。」

聽到這句話,林天和甘言雨一愣,都有些動容。

從本科一直帶到博士的學生啊……

既然是最喜歡的,拓跋建輝在他的身上,付出了怎樣的心血,可想而知。

無數個日日夜夜裡,兩人坐在天朝音樂大學的教室中,探討著對於古典音樂的理解,對那些璀璨而耀眼的古典音樂家大加討論……

最後,卻徹底放棄了所有的一切,前往了跟音樂完全不相干的領域。

這樣的痛苦,可以想像得到。

這大概,也跟拓跋建輝今天無論如何也要邀請到林天和甘言雨的原因吧。

難怪林天覺得今天的拓跋建輝看起來情緒化很多,話也比以前變多了,攻擊性倒是變少了。

想來,也是累了。

「現在的年輕人,他們真的很煩躁啊,但也不能怪他們。而是大多數的學生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學習古典音樂,就匆匆擁入了這種浮華之中。」

「用你們年輕人的話來說,或許是覺得『這很帥』,或許覺得『可以滿足自己』,但他們大多數人的理解都很淺顯。」

「……」

「我覺得您太悲觀了,拓跋老師。」

甘言雨主動開口,打斷了拓跋建輝。

拓跋建輝一愣,轉過頭,看向了少女。

甘言雨深吸一口氣,說道,「因為『很帥』,而選擇一條道路,我覺得這並沒有什麼,選擇的契機不重要,重要的是會不會用心……」

「你說的對吧。」

拓跋建輝看著甘言雨,並沒有反駁,柔情一笑。

他的眼睛裡,呈現出甘言雨的倒影……

恍惚之間,似乎看到了另一個人的身影。

「是啊,就是我太悲觀了。」

拓跋建輝重新轉過頭,看向了天空,「不然,我也不會一直在用這種方式麻痹自己。」

「您說的……是樂團的事情?」賀智宸問。

關於,拓跋建輝為什麼在當年經歷了如此大的衝擊,卻仍然在20年後的今天始終奮鬥在第一線。

帶領著樂團不斷在各地進行著演出。

竟然……是為了麻痹自己嗎?

賀智宸倍感驚訝。

到底是怎樣的傷痛。

讓甘華前輩都選擇了徹底離開音樂界,做了十多年的咖啡。

而拓跋建輝,卻要用20年的繼續演奏,來麻痹自己,不讓自己回想起來。

「……」

林天雖然沒有參與之前與拓跋建輝的談話。

但從賀智宸和他的對話,以及兩人的反應來看,也猜到了個大概。

一時間,不痛快的情緒直衝腦門。

林天冷笑一聲:

「呵!」

某種程度上,拓跋建輝的行為,比甘大爺的更讓人可恨。

甘大爺雖然當了逃兵,但他的心始終是自由的,他選擇了另一條截然不同的人生。

如果不是發生了車禍的意外,甘大爺的人生直至現在,林天都認為他沒有對不起任何人——除了自己。

而拓跋建輝呢,明明心中仍然有著這麼大的不甘,到現在仍然忘不了當年的事情。

卻直接投入了流行音樂的懷抱,並以此催眠自己。

「……」

林天的這一聲冷笑,興許是刺|激到了拓跋建輝。

老頭轉過身,看著幾人,只是一陣苦笑。

「剛才的話,就當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的碎碎念吧。反正你們這些年輕人是不會明白的……」

說完了這些。

空氣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樣的話題一出來。

立刻就變得壓抑了起來。

……

問題說完了。

大家都明白。

跟著你一塊難受完了。

方法呢?

老前輩。

把大家召集到這裡,聽你說了這麼久的故事。

你總得來點作用吧?

林天就這樣盯著拓跋建輝。

過了一會,老頭嘆了一口氣,重新組織起語言,對兩人說道,「你們還不明白嗎?」

「這一次會有這樣的風波,本質上就是因為那些媒體記者,和你們的粉絲造成的。」

「——虛假的古典音樂盛世,造成了你們這次不得不面對的時代巨浪。」

如果不是媒體們的大肆鼓吹和粉絲們造成的假象。

將林天和甘言雨,與他們的古典音樂,強行抬高到了一個非常誇張的程度。

也不會,在這一次的輿論風暴中,出現流行音樂VS古典音樂這麼誇張的話題。

在林天看來,這簡直太特么離譜了。

我?我打整個流行音樂界?

我嗎?

這已經不是打不打的贏的問題了。

是這些個逼養的非要把自己推到這個風口浪尖的上面的問題。

不是,連評委席都是對面的人。

我怎麼跟他們斗?

「所以,林天、甘言雨。」

拓跋建輝頓了頓,說道,「我能給到你們兩個人的建議,就這麼多了。」

「要想打贏這場戰爭——你們必須,親手摧毀這樣的盛世!」

拓跋建輝死死盯著林天。

此刻,老人那張無比嚴肅的臉上。

那一雙堅定的目光中……

閃過了一絲……憤恨。

這憤恨,讓林天都忍不住嚇了一跳。

它包含的,是拓跋建輝,以及當年那一群古典音樂追夢者。

他們,有的人已經不在了,有的人躺在病床上,有的人已經完全走向了跟音樂完全無光的人生路上,再不問世事。

但現在,拓跋建輝還在這裡。

他仍然坐在這裡,與林天說話。

「……」

剎那間,在這眼神中……林天愣住了。

或許,有沒有可能。

拓跋建輝,從來不是懦夫。

他之所以逼著自己,如此屈辱和悲憤的活躍在這個舞台上,不曾離開半步。

就是,在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等到,能夠將他們這一代的人憤恨,全部加價奉還回去的機會。

……

「我會的。」

林天說。

房間內一片寂靜,再也沒有人說話。

……

……

晚上,回到公寓里。

林天與甘言雨互道了晚安,隨後獨自一個人,來到了鋼琴前。

他拿出了筆和筆記本,在紙上,開始奮筆疾書!

今天,與拓跋建輝對話的一幕幕,所有的內容,浮現上腦海。

林天的思如湧現。

是的,別看月光和貓,如今在網上有著怎樣的影響力,多少粉絲。

那一切,對兩人至今的發展,事實上,並沒有起到多少作用。

兩人,都是用自己的雙手,一步步走到的現在!

哪怕,是現場那些,似乎能夠與他們的音樂共情的人……也未必就信得過。

因為,這就是一個浮華的盛世。在林天和甘言雨的努力下,這樣的王朝建立了起來,可卻並沒有帶來更好的氛圍。

在抖音短視頻、B站、微博這些平台的消費下。

對古典音樂的追捧,對林天和甘言雨兩個人的追捧……以及尤其是對「月光」本人的瘋狂崇拜。

已經逐漸變成了一種形式主義。

而林天要做的……

就是把這層形式主義的皮,徹底拔下來!

當下年輕人,對古典音樂的淺層消費現象,已經成為了定局的情況。

林天,就必須需要從音樂的解構主義視角切入。

有沒有這樣的一首曲子。

在揭示其反潮流本質與深層精神性的同時,進而形成對符號化追捧行為的鏡像式批判呢?

或許這麼說來,過於抽象。

但林天知道,下面這首曲子,本身就是一首……在任何一個層面,都頗為抽象的作品!

「……」

終於,在奮筆疾書之後,林天咬著牙,將這部作品完成。

隨後,在最頂部,寫上了它的標題——

《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