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全本

人真的會在清醒時刻面臨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嗎?

宛如直面閃電划過劈下的光束那般頭暈目眩,忘記自己姓甚名誰,連同存在一起被那團團白色吞噬殆盡。

會的,現在的夏油傑就是如此。

甚至全身的力氣也都被抽離走,就連輕薄的紙張也無法再被抓握住。

他嘗試著想要恢複對身體的控制,明明信紙的邊緣肉眼可見被攥出指痕,自己的手指也因為用力而開始發白,可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信紙從指尖滑落。

像從樹上墜落的蟬蛻。

「啪」的一下。

而他的身體,也隨之完全卸去力量,跌坐在原地。

盛夏的走廊本該是暑氣蔓延的場合,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在夏天灼燒的熱意中幸免於難。

可他卻覺得,自己現在很需要一件外套。

襯衫也好,毛衣也罷。

只要是能夠將自己包裹住的衣物就行。

如果是被褥那就更好了。

他可以用枕頭當作圍牆,恐龍玩偶當作城門;身下的床是寫著名字的專屬領地,頭頂被子成為覆蓋住一切的天幕,將他緊緊守護在中間。

那樣的他才有充足的勇氣來面對一切——呼嘯的風、冰冷的地板、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衣櫃中的地縛靈、住在床底隨時等待著他跨越床沿的怪物,還有死亡。

徹徹底底的死亡。

無論已經獲得怎樣的能力、成為怎樣靠譜的大人,在遇到無法面對的問題時,第一時間想起來的,竟然是曾經令自己最安心的童年時刻。

那兩封信里包含了太多,而他的腦中也閃過太多。

試圖仔細將每一項都思考過去,可自我保護的機制又強制將每一項跳過,最後變成循環播放的一張張幻燈片。

唇上的濕潤讓他下意識地抿了抿,隨後血腥味瞬間從舌尖蔓延開來,甜膩的味道逐漸遍布他的整個上腔,讓他產生一種想要嘔吐的衝動。

悲傷到了極點的眼淚,是會從眼眶裡立刻蒸發的。

餘下不曾被眼淚帶走的熱意,全都去了胃裡,攪得整個人不得安生。

可想吐又吐不出來,只能作出乾嘔的姿態暫時排解,欺騙自己的身體。

陪伴。

孤獨。

嫉妒。

死亡。

結局。

表白。

一個又一個的詞語接連蹦出,很快就將名為夏油傑的容器積滿,最後用攪拌棒均勻混合,變成一句:「為什麼......?」

他有太多的疑惑需要被解答。

為什麼還要給我送信?

為什麼你不選擇他?

為什麼要選擇我?

為什麼要把這些留到最後一刻告訴我?

這樣濃厚的愛意,我就不能再自欺欺人對自己說,這是特殊的友情,而不是......

而不是......

「愛情。」

隨著這個詞語出現在他的腦海中,那些曾經被他強壓的情感全部迸發出來,就像聚攏的五指突然張開,在他的面前放起無聲煙花。

作為膽小鬼的他終於不得不面對,自己一直逃避著的真相:

夏油傑也喜歡清和凜子。

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喜歡了。

可他不願承認,也不敢承認。

因為承認這段感情,就等於承認他的卑劣與無能,承認他也是被月光吸引、肖想摘下月亮的凡人,承認自己的情感不再純潔。

所以他尋找著各種理由來推脫和解釋,努力將其安置在安全區內,即使心已經開始四處亂竄。

有且唯一的筆友。

巧合。

錨點。

神明。

特殊的友情。

其實這些,不過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說法。

但是,月亮真的很美。

如果他和凜子所仰望的是同一輪圓月,他定要乘著虹龍去觸摸月光的皎潔,認定以後就不再放手,因為他自信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可,月亮是一樣的月亮,世界卻是不一樣的世界。

他要是承認的話,就無法剋制住那顆想要將戀心說與對方的心了。

她與自己不同,她有著更加廣闊的天地,有初戀對象在身邊。即使願意為自己停留,那也只是一份對於知慕少艾的保護與憐惜吧?

他的驕傲並不允許自己被可憐。如果無法結果,寧願這份感情被潛藏於心。

即使在她不曾知曉的另一端世界,他的所有,連同自己的情感和慾望一起,已經完完全全被打上了她的烙印。

已經卑微到比塵土還渺小,甚至連最後一絲的尊嚴都準備放棄的時候,自己卻被親吻了。

直直地奔著自己的最中央而來,用她的玫瑰香氣將自己包裹,告訴自己:我也是。

然後。

抽身離去。

因為那是最後的訣別。

她同自己一樣,也是膽小鬼。

膽小鬼的勇氣,只有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才會凝聚成實體,衝破理性的桎梏。

玫瑰的氣味變成了血腥味,那是他讀信時太過用力緊咬下唇直至咬破而出現的。

一切回歸現實,他的眼前除了散落一地的信紙和信封,只剩下一大一小的兩枚戒指。

曾經在她發小的信中提到的戒指。

曾經被他誤以為是另有所屬的戒指。

其實是她的真心。

「這就是那人口中的,嫉妒和懲罰。」

「......呵。」他獨自低笑著。

「你又懂些什麼?在那裡一個勁地自以為是,說這麼一大堆,以為是在伸張正義嗎?」對著無人的走廊,他喃喃道。

「明明已經獲得了她的偏愛,卻還不知足,還要肖想更多,貪心地想要得到她的一切。」他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開始在空蕩的走廊里產生迴音。

「她的共犯者位置,只屬於我。能夠被她選擇的,只有我!」到最後,變成了一種吶喊。

是勝利者的宣言,也是徹徹底底的嫉妒。

嫉妒那人可以擁有她最開始的那份戀心,甚至因為這份戀心的存在,堂而皇之被偏愛;嫉妒那人可以被劃分到朋友以外的區域,擁有獨一份的特殊,因為早早就被她納入到下一世的計畫當中;嫉妒那人可以日日與她相見,可以看到她生活中的模樣,可以被她撒嬌,可以陪伴她度過最後一生。

他嫉妒那人擁有的一切,那本該是屬於凜子真正的戀心對象才對。

可卻因為該死的世界隔閡,他被困在了另外一端。

就連她的離開,也要被那人通知。

「他憑什麼?」

滿腔的怒火將他包圍,沖走他為數不多的理智,生出罪惡的想法。

「嘗試著,將她詛咒了吧。」

「將她詛咒成為咒靈,這樣就能變成咒靈球吞落下肚,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凜子。」

「相愛的人本來就該在一起,不是么?」

「既然已經招惹了對方,怎麼可以就此抽身離去呢?」

「沒有關係哦,就算會讓你失去原來的樣子,可是在我的心裡,你永遠是最美麗的那個。」

可是想要探尋那傳遞通道的咒力剛剛被放出,就立刻被打了回來,打中原本放置在櫃中的蠅頭。

而他的理智也因為蠅頭啪唧一聲落地而逐漸回籠。

他忘記了。

自己以前就做過類似的嘗試不是么?

那是無法跨越的存在啊。

而且,凜子也不會想要變成咒靈那副醜陋的模樣吧?失去自我,被他套上韁繩和鞍韉馭使著。

她本該是草原上自由的小馬才對。

「凜子。」從來只是在書信中出現的名字,第一次被他用自己的聲音念出。

簡短的音節一字一頓,包含著戀人的纏綿。

「其實,還是生氣了的,對吧?」

相比起心音,用確切的語言來念出,反倒更像是一種自我確定。

就像被剛開始通信時他的迴避氣到一樣。

因為被他的不告而別惱到,所以用著這種方式來懲罰他,讓他只能被迫承接她滿腔的愛意而無法回饋,揮揮衣袖離去,連他反應過來以後想要抓住衣袖也為時已晚。

生氣這種情緒,他早就在凜子那邊排除出去了。

不管她做什麼,只要是她所認定的,他都會全部肯定的。就算她為自己選擇的最後結局是孤獨,他也會陪伴她一起。

畢竟,夏油傑對清和凜子的喜歡,也是一輩子有且僅有一次的那種喜歡。

他終於恢複了一絲力氣,俯身向前,撿起滾落到牆壁那端的兩枚戒指,將那枚小一些的仔細收好。

而稍大的那個,他則毫不猶豫地將其套入到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

大小剛剛好。

像是命中注定的巧合那樣。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異常急促,又淺又快,如同浮出水面大口吐納著空氣的金魚那樣,想要恢複原狀。

可越是努力越是徒勞,反而更加加劇了這種情況,胸腔愈發變緊。

「是過呼吸症呢。」僅剩的一絲理智思考道。

他按照記憶中看到過的方法,抓過沒有署名的那個信封來捂住自己的口鼻,才終於緩過來了一些。

但鼻腔內很快被另一股特別的氣味覆蓋。

有些熟悉,好像在記憶的某些時刻里曾經出現過。

是信紙上除了墨水味以外的,自己夢中曾經夢到過、並且無數次回味的,馨香。

「可惡。」

「為什麼就連信封里,也會有她留下的最後一絲氣息啊。」

「而我卻什麼都沒有。」

「你帶走了一切,卻唯獨把我給忘記了。」

「我才是你存在過的最大證明啊......」他哽咽道。

她留下的遺物不多,而他是其中一個。

眼淚終於出現,可是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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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專的第一個夏天,他第一次經歷了她的離開。

高專的第二個夏天,他和她相互吵架到冷戰。

而高專的第三個夏天,他永遠失去了自己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