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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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們三個不遠千裡帶著這道傷口回來,是想要讓我誇讚一下嗎?」

家入硝子略帶無語地看著眼前這個蘑菇頭少年掀開自己微微滲血的衣角,展現出那道看似可怕但並未傷及內髒的傷口。

如果在當地的醫院就近處理一下,或許等他們返回高專的時候,這淺淺的一道已經開始結痂癒合了。

「家入前輩!夏油前輩超————厲害的!」很顯然,灰原雄還是沒有學會讀空氣的能力,此刻的他正在用著超崇拜的眼神訴說著對夏油前輩的讚歎之情。「在我們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察覺到逼近的咒靈了,直接替我擋下致命的一擊!」

「嗚哇,如果沒有夏油前輩的話,那一下攻擊或許會讓我當場變成兩截吧?那樣還得麻煩入殮師到時候幫我做縫合工作呢。」好了,你不許再用那張小天使的面容繼續說著這種比地獄還地獄的話了。

「?等等。」硝子察覺到了某些不對勁的地方。

「既然那一擊被夏油擋下的話,那你這一道傷口是怎麼造成的?」恭喜你硝子,你可以進階三選一的高端推理局了。

「啊你說這個,這個是我出來的時候被野刺割傷的啦!果然大人們說得有道理,沒事還是不要隨隨便便往樹林里跑啊。」

。

「灰原,跟我來一下。」哦呀,看來昨晚通宵以後的她,怨氣格外重啊。

夏油傑看著一臉純良的灰原學弟就這樣毫不知情地跟著硝子離開醫務室,心裡為他默哀三秒。

他當然不會承認,這其實是他自己攛掇灰原過來展示給硝子看的。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

現在這個醫務室裡面,除了他和七海,還有另外的第三個人存在么?

他回頭一看,身後捧腹大笑到快要岔氣的那位,正是自己印象中冷靜成熟的七海學弟。

金髮少年好像在這一刻,才終於將某些東西徹底放下。與其說是在笑,倒不如說更像是緊繃的弦上箭徹底發射出去以後的震顫。

在徹底宣洩完以後,他擦拭著眼角溢出的點滴淚水,對著夏油傑說:「幸好,前輩你和我們一起過去了。」

「是啊,幸好。」

後怕是一種幸運,那是存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享受的東西。

而只要踏錯一步,後怕就會變成後悔。

對於他和七海來說,後悔這種情緒,一著不慎就會變成像濕疹般的存在,隨時隨地都會發作。

他不敢想像,如果自己沒有突發奇想跟隨他們一起去的話,在那遙遠又偏僻的山村角落裡,被窗誤傳為二級任務的一級咒靈,對他們來說該是多麼絕望的一件事。

如果現在回來的不是活生生的灰原,而是僅剩半截的身體的話,作為高層的他們也不會對此抱有任何歉意吧?

最多只是用撫恤金的名義隨意打發些錢財給灰原的家人,然後就不會有任何表示了吧?畢竟對他們而言,這些都只是不重要的過場,不需要放在心上。

就這樣把死亡輕輕揭過,如同丟掉雪糕的廢棄包裝袋一樣。褶皺且廉價,被風刮過就會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火大,這種完全沒有存在必要的咒術高層。」

「尸位素餐的傢伙,憑什麼值得就這樣白白享受著一切?」

「真正該被謳歌的,明明是那些拼盡全力的人才對。」

「那些......無名英雄。」

最近的他,總是在想起自己與凜子的通信。

按照他們之間的來往信件量和字數,出書完全綽綽有餘。即使是作者,也無法記住自己寫下的每一個文字,更不要說同時作為書寫者和閱讀者的他了。

可是,文字卻會主動來找他。

他會想起凜子在失去朋友以後的心態轉變,變成率先離開的自私膽小鬼;

會想到她經歷不公以後仍然選擇接受的那顆心;

還有,自己在第一封回信里,對她訴說的感謝。

一切的一切都歷歷在目,即使不去刻意回想,也會在相似的境遇下聯想起來。

「自己後悔了。」

這些日子裡夏油傑經歷的所有,都在暗暗宣告著這個事實。

可他直到現在才願意真正承認。

作為主動切斷這段關係的人,在那一刻本已經做好永遠不再聯絡的準備。

少年人的尊嚴不允許自己成為對方身邊那個尷尬的存在,所以才會那麼決絕,既是推開她,也是推開自己。

但是,哪有那麼容易說斷就斷呢?

不再與她聯絡,但還有她留下的物件;將物件封鎖,還有她留下的回憶;努力剋制不去回想,還會在別人身上看到她的影子......

他就好像是穿越來到平成年代的昭和老古板,一切新奇的科技產品將他層層包圍,就算抗拒著接受,也會因為生活不便而不得不接受。

因為,那就是生活啊。

即使不得不拉下面子去誠懇道歉,不得不站上那個他萬般拒絕的位置,他也必須要去做了。

夏油傑已經,離不開清和凜子了。

「等到今天回去以後就......」

七海建人注意到,身側與自己同行的夏油前輩突然臉色大變,露出了非常恐怖的神情。

匆匆與七海學弟告別以後,夏油傑連忙往自己的目的地趕去。

從快步走到開始奔跑,再到用盡全身力氣向前衝去。

「為什麼......」

「為什麼這一次,還是兩封來信啊......!」

---

見字如面。

這位不知名的S桑。

我是降谷零,是凜子的SP。

請節哀順變,凜子已經於昨夜過世。

這是一場密不宣發的葬禮,只有特定的少數人才能夠獲知這個訊息並且前來參加弔唁會。所以很抱歉,我只能是以這種形式通知到你。

坦白來說,我並不知道為什麼凜子會要求我來寫上這樣一封信,畢竟如果是想要借別人之手來傳遞信息的話,應該有比我合適百倍千倍的人存在才對。

但她似乎唯獨對這一點非常堅持,無論我如何百般推辭都依舊不會改變她的心意。雖然我無法理解她口中的「只差你了」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可既然受人之託,自然要替她完成這份最終的囑託。

只不過當我問及該寫些什麼內容的時候,她卻只是揮了揮手,並沒有任何言語。

現在想來,這樣的行為也很有她的處世風格呢。

就像無字碑一樣,可以任由旁人隨意書寫的空白,而她自信著自己的一切,彷彿在說著:你儘管去寫就是。

真是犯規的一個人。

那我可要把所有的一切,連同職場牢騷話都一起寫進來了哦。

-

凜子様是個很高尚的人。

那時的她笑著說道:「總覺得被你這樣稱呼的話會起一身雞皮疙瘩啊。」於是我在對方的要求下只得直呼其名,但其實在我的心中,她確實值得被尊稱為凜子様。

說實話從一開始,當初入公安的我在得知自己在被跨部門調動去擔任某位大人的貼身SP時,其實是並不情願的。

試想一下,作為剛剛從警校畢業的青年,正是滿腔熱血、想要為國家奉獻的年紀,卻突然被送到一個自己從來未曾考慮過的位置上去,換做是誰都會抱有怨言的吧?

即使跨部門調動這種往往只會發生在精英級別的人身上,可是對那時死腦筋的我來說,如果不是自己真正想要從事的事情,就算是天大的榮譽也沒有意義。

然後就被黑田長官給毫不留情地訓斥了。

「你知道能夠被那位選上是多大的榮幸么?甚至她還提前替你安排好了後面的未來,在結束SP工作以後可以晉陞回到公安部門,直接比旁人少走幾年的道路啊。」

到後面我才知道,對於黑田長官來說,那位算得上是恩人一般的存在。

那場遠在異國他鄉、幾乎要令他陷入昏迷的致命車禍,因為她的及時干預而得到緩衝,只在他的面部留下一道燒傷的痕迹,但燒傷中央的右眼卻並無大礙。

原本代表一段過往傷痛的疤痕,反倒因為她,變成了英雄事迹的勳章。

我想除了黑田長官以外,所有受過她恩惠的人,應該都抱有相同的心情吧?只不過那時的我並不能夠理解這樣的感受,只是在憤憤不平而已。

所以,才會在與凜子的首次見面中,被識破了。

明明是與我相同年紀的少女,卻有著超乎年齡的敏銳:「不必感到不公,你本就是我強求來的。所以,就當作是陪一個時日無多的人說說話,順便再拿取應得的報酬吧。」

讓S桑見笑了,這樣愣頭青的我。

實在很難想像啊,這樣光是見上一面就要經過層層安檢的神秘存在,竟然是與自己年歲相等的同齡人,無論是誰都會感到十分詫異吧?

「她真的就是黑田長官口中「國家的未來」和「秘密武器」么?」

「怎麼看都只像是某位政要家中的大小姐吧?」

但無論如何,我就這樣開始了學生時代的自己從未設想過的SP職業道路。

我是在某次與警校好友的聚會上以隱去姓名的方式聊起她時才知道,她與我的同期萩原和松田,竟然差點產生聯繫。

「是清和家的那個女兒嗎?雖然被封鎖了消息,但是居住在周邊的鄰居們都對這件事心知肚明。」萩原一臉神秘地說道。

「hagi這麼說我也開始有印象了,是小時候爸媽經常掛在嘴邊的『神秘天才少女』吧?」松田也回憶了起來。

竟然真的存在啊,知道前塵往事和未來走向的人,從小就展露出驚人的天賦,被國家暗地裡保護起來,成為隱去身份和姓名的、真正意義上的「隱形人」。

清和家對外的統一口徑是女兒在小時不慎夭折,並且因為夫妻身體原因,不打算再要一個孩子。戶籍登記上屬於「清和凜子」的那一欄也是以死亡登記和除籍的方式進行標註的。

但是,萩原的姐姐千速曾經在某次歸家時分,目睹過對方離家的場景。

被身著黑西裝的一群人護送著上車的小女孩,卻在最後一刻跑下來,與落淚的父母相擁惜別。

儘管不是無法再見,卻也已經是難上加難,所以才會更加珍惜這自由的一面吧?

如果她沒有被以保護的名義接走,而是以普通人的身份成長的話,或許會和萩原進入同一家幼稚園,然後又在國小與松田相識吧?

那時的我在聽完朋友們口中凜子不為人知的過往後,唯一的心情只是:還好她被提前保護起來了。

因為,即使是在那樣最高規格的層層保護下,她依然從一個健康的人成為已經進入生命倒計時的人,可想而知中間到底經歷了怎樣的事情。

超乎常人的聰慧誕生在普通人家家中的話,比起祝福,更像是一份遲到的代價。

命中注定的分別,就像輝夜姬一樣。

但似乎經歷過一切的這副病弱身軀,並不會就此牽絆住寓居其中的靈魂。她像是對待事業那樣,指導著一切的行動開展,以明面上的內閣官房副長官一職。

從來不曾上過新聞,也不在大眾視野里出現,就好像最近幾年突然出現的清和副長官,與戶籍上的那個清和凜子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而她背後的那些艱辛,大概只有日日守護在她身旁的我才真正了解其中的一二吧?

那個與黑田長官車禍相關的組織,在不知從何了解到她的存在以後就一直將她列在暗殺名單的榜首,而她身體的衰弱也是拜其中的一次暗殺所導致的。但好在,那個根基無比深厚的組織,終於在她二十五歲時被成功搗毀。

之所以記得特別清楚,是因為那時的她,在旁人都在宴席中慶祝這一共同目標的達成而開懷暢飲時,她卻要求我帶她去了東都水族館。

那時還未經歷大規模翻新,還未設立那座特別的雙輪式摩天輪,內部的陳設尚且還帶有些歲月留下的年代感。

但她只是站在觀景玻璃前,靜靜凝視著在水中肆意遊盪的魔鬼魚,眼睛被湛藍的深水映襯著,如星空般璀璨。

或許對她來說,這才是屬於她自己的慶祝方式。

而在階段性的勝利之後,她繼續投入到接下來的工作當中。

我也是在那時才真正理解,為何她會被稱之為「國家的未來」。

這個國家既需要能夠維持秩序運作的政客,也需要像她這樣為民族的未來著想的政治家。那顆因為政治獻金和作風醜聞而對這個國家失望、逐漸熄滅的火焰,會被她那顆完全投身於民生當中的心重新點燃。

即使,她需要壓縮自己有限的僅剩時間;即使,她還要忍受病痛帶來的折磨。

甚至在死後也無法留下姓名,無法訃告於世。因為她早已經在社會意義上被宣告「死亡」,就連告別儀式也只有與她有著直接聯繫的人才能到場,無法印製葬儀案內狀。

我曾經問過她,作為一個早慧的人,是否料想過這樣的結局,是否又會為此而感到後悔。

而她說,這是她為自己早早定下的,有準備的死亡。

即使沒有鮮花與簇擁,聲名如水上書。*

但她沒有直接回答,是否感到後悔這個問題。

雖然她已經為自己做好了一切的打算,但是偶爾的偶爾,還是會露出落寞的神情。

會在午後望著從窗外灑進室內的一縷陽光發獃;會因為看到路過的貓咪而讓我靠邊停車;會在思考時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無名指上的那兩枚戒指;會想要聽我講述和朋友們的聚會內容。

她座下的那個位置,既是成就,也是束縛。

這份孤獨,或許就是成為無冕之王需要付出的代價吧?

其實日常的相處當中,凜子反而是個很隨和的人,並不像是那些傳聞給人營造出的距離感,反倒更像是多年好友的那種熟稔。

被催促著快點去休息時,會一邊嘴上說著快了快了,一邊不曾停下手上的筆桿。監督著她好好吃飯時還得三番五次提醒,等到最後徹底將托盤放到眼前時才會真正停下手上的工作。甚至偶爾還要面臨她的一番撒嬌攻勢,為了她的身體著想被迫鍛煉自己的心臟來抵禦。

不知不覺就完全從上下級的關係變成照顧與被照顧的關係了呢。

但即便是這樣熟稔的相處方式,她也很少提及關於她自己的事情,總是選擇性地將輕鬆美好的一面呈現給他人。

關於那兩枚戒指和S桑的存在,其實是在我與她相處許久以後才透露出來的。

很難不在意吧?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兩枚戒指,和從未出現過的戒指對象。如果她是經常出現在公眾視角下的人物,或許已經就著這一點被鬣狗一樣的八卦媒體揪住不放了。

如此看來,這樣的隱秘,或許也是一種變相的自由,可以無拘無束由著本心做自己的自由。

而我這個不能透露一切的SP,反倒成為就算傾訴也沒有關係的對象。

是聽完以後會神情恍惚的地步呢,關於異世界的筆友S桑,和她的那份戀心。

她提起你的時候,會主動停下手中的鋼筆,就好像這是就連敘述都要認真對待的事情。綻放出的神色會令昏暗的房間瞬間變得無比明亮,那種整個人都在發光的感覺,只有在訴說著你們之間過往的時候才會展露出來。

而那雙對戒,則是標誌著她的心早已有所歸屬,不容許他人再來指摘。

「肯定會生氣的吧,被我的擅自作主給氣到,不願再回信了。」

「但還好,我還沒有告訴他我的心意,不然或許連信件都無法傳送過去了吧?」

當然會嫉妒的啊,被如此美好的她堅定選擇。

可是這樣,反倒顯得我對她的好感拿不上檯面,開始自慚形穢了起來。

所以,我甘願收起自己的那份心思,成為她的守護者。

其實越到後期,她的身體情況越是每況愈下,但與之相反的,她卻更加拼了命的工作,像是趁著命定的那一刻來臨之前,努力完成更多手上的事項。

她更不好好吃飯了。

我也想要盡自己所能來幫助她,至少應該抽空吃個早餐才不會對身體有那麼大的消耗。

於是我從發小那邊學來了製作三明治的方法,即使是再沒胃口的人也會願意吃上兩口的那種。

但她咬下第一口後,突然頓住良久,隨後開始落下淚來。

這讓我變得十分慌張,還以為是裡面有什麼讓她討厭的成分在,或是我一步步學習的製作方法中出現了什麼差錯。

但她只是搖了搖頭,說道:「只是好久沒有吃到過這麼好吃的三明治了。下次請繼續幫我製作吧,拜託了。」

幸好,那姑且也算是幸福的眼淚吧。

我們都知道那個最後的時刻會來臨,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某天清晨,在醫生的例行檢查時刻,我們發現她已經在睡夢中走了。

她似乎早有預感,所以在枕頭旁邊準備好了需要轉交給你的信件,並且留下了便簽要我代為轉交。

一如之前她所拜託的那樣。

任何的生前身後事她都考慮到了,不讓人替她擔心。

我並不知道她會在給你的那封信里寫些什麼,但我想,最後一刻的她,應該很想和你見上一面。

所以,抱歉,我擅作主張了一回。

我覺得很有必要讓你知道她的一切,包括戀心。

請在讀完這封信後記得查看信封。

這是來自她仰慕者的一份嫉妒,和懲罰。

我想我們都應該記住這樣美好的她,無論是以什麼樣的方式。

珍重。

降谷零

---

致我最喜歡的、溫柔善良的筆友夏油傑先生,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想必我已經不在人世了。

好吧,其實我一直都在避免著不讓自己的遺言信變得死氣沉沉,但這一次,好像已經到了不得不這麼做的時刻了。

因為,屬於我的故事,已經要迎來對應的結局了。

我大概可以理解為什麼漫畫家總是想要連載個二三十年,讓自己的作品與人生的時間維度一起齊平,至少儘可能的去避免迎來最終的完結時刻了。

直到屬於自己的故事篇章將要落下帷幕的時候,不舍之情會越來越強烈,強烈到想要給自己留下些東西一樣拚命工作,但也完全無法緩解這種心情。

之前的那些信件我並不能夠確定你是否真的收到,還是說因為某些原因而遺失在了時空亂流當中,所以請允許我從頭來講起吧。

很抱歉,其實我欺騙了你。

或者說,是選擇性地隱瞞了一些事情。

甚至可以說是不止一件。

從上個周目我認定自己想要從事的政治家道路以後,我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如果想到以這種方式來達成理想的話,必須要取捨掉一些東西。

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阿喀琉斯與烏龜賽跑的故事么?

相對運動的物體之間存在著恆定的間隔,而這正是我與組織之間無形的壁壘。

從我出生到工藤新一變成柯南的三十年,要想在這短短數十年間,趕在一切發生前完成夙願,讓所有人都擁有各自美好的結局,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為,人生的前三十年,往往是一個人力量最為薄弱的三十年。

從嬰兒到青年,再到堪堪夠到力量的門檻,就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天才也無法去除生理成長本身所需要的時間消耗,更不要說作為偽天才的我了。

雖然從來沒有同傑提起過,但我在某些灰暗時刻里,也曾經想過是否要劍走偏鋒一下——變成知道拉格朗日定理的天才小學生,被電視台報道,從此變得名聲大噪可以明正言順跳過人生必做清單上面的幾項。

不過這樣的想法一冒出來以後就被當時的我立刻否決掉了。

先不說這種方法是否真的能夠讓我離理想更近一步,但是暴露在公眾視野下的自己,其實已經離危險更近一步了。而上一周目我的結局其實已經變相驗證了這一點。

但是,這個曾經冒出過一瞬的念頭,在上個周目的人生當中,不斷被自己在腦中循環播放。

「其實,似乎也是可行的,只要被改良一下的話。」

托之前第一世時擔任大小姐特殊SP的福,我知道了許多隻屬於內部的秘辛。

啊,雖然我稱呼她為大小姐,但其實在普通民眾的稱呼當中,她應該算是公主呢,出身學O院大學的那種。

在不用出任公務的日子裡,她總會與已經和她打成一片的我分享各種皇室秘辛和政界傳聞。SP的首條準則就是「將一切聽到的東西都遺忘掉,再不濟也要爛死在肚子里」,所以她在分享時自然是毫無顧忌,想到什麼就說些什麼。

而我自然也沒有想到,有些第一世聽到的消息,竟然真的能夠在之後派上用場。

雖然大多數都是一些換湯不換藥的政治醜聞,但確實也有一些有用的,例如某些政治家族之間的裙帶關係、政客之間的鬥爭手段、以及最重要的,對少年天才的秘密保護程序。

從小隱藏身份、偽造戶籍,被接到秘密據點保護,作為隱秘的存在身居高位卻從不路面......這些原本只當作真實版八卦雜誌來看待的流程,竟然變得與自己的生活格外貼近。

「如果和政治家的道路相結合的話,好像真的能夠達成那個不可能。」

但。

代價是,斬斷一切過往的關係網,成為毫無牽掛的存在,成為清和家戶籍上那個「除籍」的名字。

如果我同傑說出這個方法的話,一定會遭到強烈反對的吧?重新回歸到陰影里,不再被太陽照射到,變成隱身在他人身後的無名氏。

所以,這個方法被上個周目的我暫且擱置在一旁,努力尋找著更好的解法。

另一方面,自己又開始珍惜起與同伴們的相處時間,如果那真的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最終方法,至少這一世的自己,尚且還能夠同他們一起,留下多一點是一點的回憶。

其實,自己內心深處早就知道,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了。

越是到後面深入了解政治,越是清楚——在論資評輩的政治界,要想成為真正擁有話語權和主導權的人物,要麼是五十歲以上,掌握著自己一路建立至今的社交關係網;要麼就是橫空出世,以絕對的能力讓旁人服從。

很顯然,可供我選擇的道路,只有後面的那條。

還是會有所不舍,在真正要與同伴們分別的時刻。早已知曉這種可能,卻還是忍不住因為他人帶來的分離而生出怨懟,對著給自己帶來死亡的殺手豎起中指。

「等著吧,下輩子的我可要讓你們統統下地獄。」

這一次的我,給每位朋友都留下了簡短的信件。真到這種時刻,對著日日相見的友人,反倒說不出什麼需要長篇大論的話語。

只是一句話的寄語就已經足夠。

唔,不過在給zero的那一份里,還是留下了自己小小的私心。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這是信中寫著的前半句。

後半句是:那就拜託你,陪伴我走過這最後的一段人生吧。

這一世的自己,按照原本的少年天才計畫在有序進行著。

不經意間讓爸爸媽媽發現自己的天賦,再由他們找尋著相關的政府部門進行洽談,趕在璞玉被發現之前先行保護起來。

在政府的人上門查看的時候,我沒有哭;

在和一臉嚴肅的爸爸媽媽對談的時候,我也沒有哭;

在被大人解釋著協議內容、自己按下手指印的時候,我還是沒有哭。

可是等到真正的分別時刻來臨時,那一剎那的我還是遵從了自己的本心,從商務車上跳下來,飛撲到他們的懷中。

那一刻的我,哭了。

哭得毫無形象,眼淚和鼻涕一起齊刷刷流下來,哭到第二天會變成超級腫泡眼的那種。

遊子在離開家鄉的那一刻,會回頭凝望托舉自己成長的那個小小的家么?

一定會的。

就和連接船與岸的送別彩帶一樣,隨風共同翻飛的,是無法割捨的情誼。

後面的故事,就是會在少年漫中被漫畫家使用時間跳躍大法的成長時期,並不值得贅述。

雖然作為天才預言家的我可以得到重視,可是真正到被隱秘保護的地步,還是因為一場來自組織的暗殺。

那其實是來自朗姆的報復,因為作為重要人物的阿曼達·修斯和羽田浩司的死亡被我干預,包括那場影響黑田長官的車禍也是。

第一次全面主導行動的我雖然獲得了勝利,可是在人員安排上還是有所紕漏,留下了屬於自己的痕迹,被組織那邊察覺到了。

他們動用了留在政府內部的暗樁給我下毒暗殺,而作為毒藥的藥物,正是aptx系列的前身。

雖然我有所察覺,可是還是為時已晚,體內的毒素無法被完全清除,還是留了一部分在身體里,讓我變得異常虛弱。

無法跑跳和做大幅動作的生活其實和第一世的我沒有太大差別,只是需要時時刻刻靜養,減少出門的頻率。

但這次暗殺事件對我來說也有一部分的好處,至少對於政府那邊來說,我的重要性反倒因此而大大提升,我擁有了更多的主導權。

於是,按照上一世自己曾設想的那樣,我將剛剛從警校畢業的zero安排成了我的SP。

黑田先生在聽完我的請求以後,面帶為難地詢問我是否安排另一位經驗更加豐富的公職人員會比較合適,但我嚴詞拒絕了。

「抱歉,讓我在最後一周目里,稍微任性一下吧。」我在心中說道。

剛從警校畢業的zero那傢伙,完全把自己所有的心思都寫在臉上,非常好懂。

雖然用詞挑不出毛病,但是語氣生硬到可以變成冰錐來使用的程度,完完全全因為這樣的特權安排在生氣呢。

所以我稍微賣了個慘:「就當作是陪一個時日無多的人說說話吧。」

果然,他聽完以後露出了那種「剛剛的我可真該死啊」的神情。

本質上完全是個壞心眼的人呢,我自己。

這樣的安排當然有想要看他憋屈的模樣在,不過更多的,也是因為只有zero才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

班長有著自己的牽掛;對著hiro我無法狠下心來;陣平和hagi一定會因為我的死而哭得稀里嘩啦。

反而對著zero,我能夠安心離開。

或許也是因為,第一世的我們也是像現在這樣一起走到最後,然後由他來送走我。

組織那邊成功被搗毀,趕在一切發生之前。

志保和明美一起在海外生活,或許在志保的學業結束以後會回到這片大陸也說不定;庫拉索沒有成為組織的一員,現在或許在世界的某一隅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新一和蘭沒有分開過,等到我離開的時候,應該已經相互表白心意了吧?

真好。

最近的我身體其實已經有些大不如前,所以我想,是時候留下這封信了。

還有我隱藏許久的戀心。

是的,這也是對你隱瞞的其中一條。

在最後這個分別的時刻,我終於可以說出來了:

夏油傑,我喜歡你。

是一輩子有且僅有一次的那種喜歡。

好奇怪哦,等到真正說出來的時候,反而沒有想像中的那種暢快,反而還是會害羞。

害羞到需要鋪墊一番才扭扭捏捏說出。

你可能會驚訝,會想要知道這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是因為什麼而開始的吧?

唔,其實我也說不出個大所以然來,只是等到察覺到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是百分百的狀態了。

而那個節點,其實是吞下APTX藥物的時候。

據說在瀕臨死亡但又不會真正死亡的時刻,走馬燈里出現的,反而會是人一生當中真正珍貴的回憶。

而我發現,那裡面的回憶,都是你的樣子。

合照裡面的你,寫信的你,憂鬱的你,壞心眼的你......

一切書信里呈現出來的你,都是我最珍貴的回憶。

而我也從你一字一句開始認真回應著我的來信時,就開始在意了。

其實這個節點很早,對吧?

但是直到現在,我也依然對你抱有這一份情感,不曾消失過。

就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呢,這種經歷過時間的磨礪以後依然存在的情感,竟然真的存在。

但事實確實是這樣,就好像這份清和凜子的戀心,天然就要歸屬到夏油傑身上,無論中間見過多少的人和事,也依然執拗地認準這個人。

只能接受了啊,這樣不講道理的心。

但我也清楚的知道,這份戀心的開始,同時意味著結束。

因為,我們中間間隔著無法跨越的壁壘,就算是努力也於事無補的程度。

本質上其實我是個悲觀的現實主義者呢。如果是註定沒有結果的戀心,那麼連努力的過程,應該也沒有必要吧?

況且在感情上,我也是個名副其實的膽小鬼啊。

我其實在害怕,害怕自己的這份戀心會對你造成困擾,最後讓這份唯一的聯繫也因此而被斬斷。

所以其實,這一周目的你並沒有回覆我的信件,對我來說反倒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其實是生氣了吧?因為我這一世最開始那封書信里的內容。

畢竟你一直很反對我去走那樣艱辛的道路,但我最後還是順從自己的心意,成為陰影當中的存在。

原本只是因為沒有收到回覆而在忐忑著,所以故作鎮定地繼續寫了兩封。

等到大致確定以後,就開始變得慌亂,想要解釋一通,於是寫了一大堆簡短的留言信,想到的時候就會派人幫忙遞送過去。

但是依舊沒有回信以後,才是真的確定,你確實是生氣了。

不過好在,書信還能夠遞送過去,於是便開始分享自己的日常,期望能夠用你愛看的那些內容來換取原諒。

而等到被組織暗殺未果醒來以後,保護已經嚴苛到就連我遞出的信件都要經過的檢查的程度。

然後就在忙碌當中度過每日,即使是提筆想要寫下些東西,也不知道該寫些什麼好了。

最後,就是現在這一刻。

在最後的分別時刻,之前消失的所有傾訴欲都會突然反撲回來,變成不願意離開的不舍。

一直拖著不想要面對,可終究沒有辦法將腦袋永遠埋在沙地里。

和朋友的告別,可以坦蕩地留下簡短的寄語,無悔前行;然而當收信人是自己心中那個唯一特殊的存在時,反而卻希望此刻可以永恆,讓書信寫得越長越好。

但是,這副孱弱的軀體似乎已經不允許我再這樣進行下去了。

所以,姑且讓我最後再任性一回吧。

我知道溫柔善良的傑,一定會原諒我的對吧?就像你一如既往對我的那些支持和鼓勵,並非是自上而下的憐惜,而是因為你本就是那樣美好的人。

留給傑的時間膠囊,就當是我存在過的一份證明。

拜託你,請記住我。

記住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記住我所做過的一切嘗試,記住我的戀心,記住清和凜子。

這下,真的不能說回見啦。

再見,我的愛人。

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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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連同信紙一起,從顫抖的手中滑落,掉落在地上,發出撞擊地面的聲音。

不知道是從哪個信封當中滾出的物件,悠悠轉轉繞了一大圈才停下來。

是兩枚戒指,一大一小的對戒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