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其實是被伊地知率先發現的。
一開始只是因為夏天更容易出汗的原因,不得不中途在訓練時停下,站在樹蔭里擦拭著眼鏡。
雖然是近視眼,但沒有戴眼鏡也能勉強靠著輪廓辨認出來人,只是會模糊得看不清面容而已。
如果是在涉穀人來人往的大十字路口,他定要戴上眼鏡以後再打招呼;但對於並沒有太多人的高專來說,光靠外形便足夠辨認。
「夏油前輩下午好!」
等到問候的話語脫口而出以後,他便開始有些後悔。
畢竟面朝著自己的方向走來的那位,怎麼看都和他印象里夏油前輩的樣子大相徑庭。
前輩雖然留著及肩的長髮,可鮮少如此凌亂披散,總是在腦後扎著丸子;他走路時總是昂首闊步,在他的記憶里,不曾像眼前人那樣如同負傷一般,一步一頓,彷彿邁進的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力氣。
他趕忙戴起擦拭好的眼鏡確認來人。
好消息是,他並沒有喊錯來人的名字,不至於鬧出一樁笑話成為每天的睡前回顧。
壞消息是,夏油前輩好像被「玩弄」了。
雖然這個詞語總會在字面意思上讓人產生一些其他的邪惡聯想,但確實一時半會兒他也找不出比這更為恰當的形容了。
因為,夏油前輩的狀態,實在太過糟糕了。
除開散亂的長髮和心不在焉的步調,他的面上才更為嚴重——眼眶的一圈都被揉得紅腫,像是想要通過大力擦拭來止住淚水,卻因此反倒更加刺激了淚腺,從細流變成洪水;面色卻是與之相對的慘白,是失去所有的血色、彷彿在忍耐著巨大的痛苦的那種白,他上一次見到這種面色還是罹患腸胃炎後照見鏡中的自己。
而要數最糟糕的地方,還是他的唇部。
不知道是被誰啃破的,比起以往的撕裂來得更深。鮮艷的血從那道小口不斷往外溢出,甚至已經淌出血線,順著嘴角直直向下。
但是配合整個人頹唐的氣息,反倒令伊地知無端聯想到「綺麗」兩字。
「真是瘋了,我自己。」
他一邊努力塗抹去怪異的想法,一邊重新向前輩鞠躬問好:「前輩辛苦了!」
然後,被無視了。
非常徹底的那種。
他的夏油前輩緊握著手中的紙張,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徑直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
而疑惑的他正要起身時,被不知道從哪而來的光線閃到,停頓了一下。
似乎,那道光,是從夏油前輩的手上發出的?
從他佩戴的戒指那裡,反射了太陽光過來。
夏油前輩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佩戴戒指的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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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在伊地知潔高經歷過一番內心的天人交戰以後,決定將這件事情和盤托出、告訴自己的前輩們時,全高專的人都已經知曉此事。
包括夜蛾正道。
無他,實在是夏油傑的這幅樣子,就算是肌肉腦袋的夜蛾老師,也能夠猜到對方發生了什麼事情,在聯繫前因後果以後。
當然所謂的前因後果,其實是他將五條悟和家入硝子拉到一旁單獨詢問以後得知的。
雖然夏油傑有時候的吐槽會比較陰陽,但是是那種非常貼切到讓人不知該從何反駁的陰陽。
「我都說了讓你跑快一點,夜蛾肯定會逮著我們來問的。」從教室出來的家入硝子小聲對著身旁的那位說道。
「哈?是我不想么?那個怪力大猩猩老師的威力你又不是不知道。」五條悟揉了揉太陽穴,拒絕接受同期的吐槽。
他繼續補充:「就算被問到,如實回答不就好了?關於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早就不是秘密了。」
短髮少女扶額:「我指的不是關於夏油的事情啦!是那個通道,通道!」
啊。
「糟了。」
這是出現在他們腦海中的唯一一個念頭。
如果被此刻正蝸居在寢室里療愈情傷的那人知道,他和對方的通信通道會被高層拿去做研究和試驗的話。
好像已經可以預料到蘑菇雲的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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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必要的生理活動,夏油傑已經一周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寢室了。
其實仔細想來,也沒有什麼是必須要去做的事情不是么?
課程可以靠自己摸索,任務可以推給悟或者其他人,訓練什麼的也可以往後放。原本自己所認為的必須,到頭來也不過是一種選擇而已。
他們大概已經知道自己經歷了些什麼吧?所以發給夜蛾老師的請假簡訊才會那麼快被通過,每日自己的門前雷打不動會出現不一樣的慰問品,不會有人來敲自己的房門,也不會有詢問的簡訊出現。
以前的他,其實會羨慕這樣的人。
不久後就會轉校的同學,會突然在某一天踏進教室以後,變成眾人簇擁的對象。即使臉上的笑容是硬擠出來的,那些收到的賀卡和禮物卻是實實在在的。
但現在,他終於開始理解了對方。
不管是怎樣的安慰,都無法填補心上淌血的漏洞。
閉門不出的日子裡,他大多數時間都在發獃。
端坐在那裡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大腦里一片空白,只有上下微微起伏的胸腔能夠證明他尚且存活。
並非是他不想思考,只是不知道該想些什麼,又該做些什麼。
會有那麼一瞬間的念頭曾經冒出,要不要嘗試著隨她而去,說不定還來得及和她在同一個地方相遇,同時轉世。
可是,如果他死後去到的地方,與她所描述的並非是同一處呢?
況且,這樣的做法會惹她生氣的。
會像小貓一樣炸毛,然後躲到角落裡,怎麼哄也沒用的那種。
對凜子來說,她想要看到的,也是夏油傑的「結局」吧?在實現理想以後。
「理想啊......」
還沒來得及告訴她的,夏油傑的理想。
其實是守護呢。
守護善良,守護正義,守護名為未來的存在,守護一切值得被守護的東西。
如果她能看到的話,一定會很欣慰的吧?
這下換成他去寫留言信了。
永遠得不到回信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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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聽懂,『無法遞信』是什麼意思?」
堪堪休整好自己,準備在執行任務之前遞出自己的留言信時,夏油傑被告知了這個消息。
高層並不會放過這個可以差使特級的機會,終於可以把積壓已久的疑難雜症任務一併丟給休完假的他。
這次的任務是在比白川鄉還要偏遠的山區,某個名叫舊枷場村的地方,而他本想趁著臨出發前的最後一刻,將自己寫好的信件投遞出去。*
然後就被告知,信件無法投遞,無論以怎樣的方式。
「存在著異世界的通道」這一消息被傳到高層那裡以後,他們迅速派人前來進行實地確認,可無論經過怎樣的反覆檢驗和探察,都並不存在所謂的「異世界通道」。
但他收到的信件是確切的實物,並非幻覺。
因此唯一的解釋只能是,那個通道曾經存在過,但是在高層的人員到來之前,就已經關閉了。
不知因何而存在,也不知因何而消失,彷彿只為這一段關係而存在,當關係的某一方消失以後便會被切斷。
而這個消息對於夏油傑來說,卻是如晴天霹靂一般。
「自己和對方的聯繫,從此又少了一條。」
特別的是,這並非是他主動發現,而是在準備遞信的那一刻被告知的。
很難不把通道的消失同他們的插手聯繫起來。
如果不是因為輔助監督還在轎車那邊等著自己,此刻憤怒的他真想立刻衝到多管閑事的高層那邊,把那幫縮在障子後面的膽小鬼揪出來統統揍上一通。
「如果爛橘子被揍了以後,是會變成爛橘子果泥還是爛橘子汁呢?」強壓怒氣的他在車上如此想道。
就算是悟這個透露消息的罪魁禍首一臉心虛地向他保證,自己在他回到高專以後一定會補償給他一份賠罪禮物,也還是難以澆滅他心中的火氣。
而這股有名之火,在坐了七個小時的車、祓除村內神域鐘乳洞內部存在的咒靈、被引到眼前這個座敷牢後,達到了頂峰。
座敷牢——作為古時候關押重刑犯的一種牢房,現在被用來關押兩個小女孩。
鼻青臉腫,髮絲上還沾染著凝固的血塊,連想要為自己清洗都無法做到,因為這個地方並沒有任何生活條件可言。
像家畜一樣進食、排泄、被毆打,甚至以自己的力量也無法逃離這座牢籠。
「你們的爸媽也跟你們一樣!早知道就該先下手為強把你們處理掉!」需要被仔細辨認才能理解意思的尖銳女聲,好吵。
「既然也是腐爛的橘子,那麼只要能夠留有一口呼吸的話,就不算虐待水果了吧?」
他轉過身,笑著對那兩人說著:「我們到外面去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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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很久沒有這種純粹的感覺了。
不使用咒靈、僅僅靠著格鬥技巧來對決,拳拳到肉。
很吵啊,那個老太婆,聲音甚至沒有哥倫比亞大鸚鵡來得好聽,所以他用手刃砍喉的方式讓她閉嘴了。
另外那個脖子上扎著毛巾的男人,一看就是會將所有家務活交給女人來乾的類型啊,普通的一記左鉤拳打到他的臉上,全身的脂肪都在共振。
感謝他吧,直接幫你省錢不用去買甩脂機了。
聞聲而來的村民手握各式各樣的武器向他襲來,那些或許稱之為道具會更加合適——鐮刀、鋤頭、鐵鍬、鐵叉。
「哈。」他輕笑出聲。
莫名應景得讓他覺得,人窮則智昏。
愚昧得不無道理。
他側身躲過揮舞到自己面前的鋤頭,輕點起跳到被自己的力道帶得向前的那人頭上,狠狠將下一個手持鐮刀的精瘦男子踹到一旁。
一記肘擊打過去,左邊那人的臉瞬間發出錯位的聲音。
接下來的時間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將自己化身為管弦樂團的指揮。
斜鉤拳,斷裂的牙齒從嘴裡飛出。
右下鉤拳,兩根肋骨清脆折斷。
抱頭回身鉤拳,擊中太陽穴發出的悶哼。
鐵鍬劃破空氣的聲音,髮絲被劈砍到的聲音,人體倒地的聲音。
「五個......十一個......三十二個......」
到後面放棄在心中默默計數,只是專註從眼前冒出的對象,像射擊遊戲當中不斷閃現在自己眼前的敵人那樣,自己需要做的只是將其擊倒即可。
他的手指關節處已經開始淤血泛紅,可他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和疲倦,明明武器庫里存放著指虎也完全沒有動用的想法。
......
——啪嗒。
隨著最後一人癱倒在地,他終於可以停止手上的動作,傾吐盡所有的濁氣。
「......一不留神,自己還是犯規了啊。」他自言自語。
明明說好不用咒力的,結果在最後一刻的時候,還是不小心使用了出來。
然後,觸發了黑閃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