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直面神明

第四卷 朝花夕誓之別

站在毀滅領域的邊緣,白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她還沒從剛才的驚變反應過來,但當她緩過神來之後,卻發現在不知不覺的時候,臉頰早已被淚水洗凈。

「為什麼會……」

「這樣……」

明明從一開始,孕育出她的母親就一直攔在她的面前,阻止她走向命運的終點,阻止她去直面神。

在最後一戰……或者說,最後一面之前,甚至都沒有用過「白」來稱呼她。

因此,白一直認為,母親將她視作一件兵器,一件從誕生開始,唯一使命就是弒神的兵器。

冷冰冰的兵器是不需要賦予感情的,只需要被使用,然後忠實地履行兵器的職責而已。

就像當成帝國被當成戰爭兵器的阿拉一樣,即使是因為莎莎偷偷把她帶上戰場,但如果戰場上的指揮官沒有默許的話,是不可能出現在最前線的。

所以,誰會在乎一件兵器如何思考?

「不,不一樣……」

白輕撫著額頭,彷彿還殘留著剛剛冰冷的柔軟觸覺。

她銀白長發上閃過几絲金色,但很快便隨著隱去,了無蹤影。

「這是……屬於她的力量。」

白感受著本應虛弱的身體里,忽然湧現出一種莫名強大的力量。

一瞬之間,她眼中的世界變了,所有元素都清晰可見,彷彿一伸手就能握住。

白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因為她預感到,只要她一開口,整個世界都會為她執行命令,不惜一切代價。

這才是真正的言靈,只有世界意志才能完全掌控的能力。

母親毫不保留地把所有的一切都繼承給了白,連同她擁有的能力與肩負著的使命,全都落在此時的白身上。

最終,於虛無的神臨之地里,那道本該在無數時光之前就已消散,忍受了無盡歲月的孤寂折磨,終於得以解脫,徹底消亡。

「不一樣……我,不是兵器,」白稍稍仰著頭,捂著沉沉跳動的心口處,「對她來說,我不是兵器……我是她的孩子。」

這顆跳動的心臟里,也有她的一部分。

「是她,最愛的孩子。」

璀璨奪目的繽紛色彩之中,一道最顯眼的金色光芒,直抵雲霄。

一幕又一幕的畫面,在光芒中重現……

從毀滅開始,堅守黑暗的孤寂,到黎明誕生的曙光,耀眼刺目的銀白,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來,最終站到了她的面前。

白緩緩地伸出了手,觸著這道光芒,感受著帶來的溫暖。

「或許,我才是從始至終沒能看明白的那個,母親……」

這些被抑制到深處,從未在淡漠的外表上出現的情感,才是她最真實的內心。

神臨之地已經毀滅,這個橫跨數萬年的弒神計畫是她執念的堅持,直到白的出現,融化了她冰冷的驕傲。

「背叛者?救世主?」

「弒滅神明?拯救世界?」

「這些對於已經亡於無數時光以前的吾,有什麼意義……只是執念而已,等了這麼久,總得有個想做事情的念頭,總得有件必須要做的事情。」

「吾已經有了一個這樣的女兒,其餘事情,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所以啊,她想要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吧……作為母親的吾並不稱職,能為她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溫暖的光芒里,最後流露而出的,是她即使在意識消失前的最終一刻,也沒能說出口的話。

在她決定弒神的時候,是孤獨的,背後是一個註定毀滅,搖搖欲墜的應許之地,是毫無希望的未來。

而現在,白背負著的是所有人的期許與希冀,這些蘊含著情感的記憶,會與白一同戰鬥到最後,直到徹底終結這場無休止的災難,挽回曾經無可挽回的一切。

站在不斷蔓延的毀滅領域邊緣,白稍稍回首,看著與深淵魔域相接的索羅爾大陸。

數不清的天災降下,盡情地肆虐著毀滅。

如同她的母親一般,白聽到了苦難的哀嚎,痛苦的悲鳴,絕望的呼喊……

但她也看到了勇氣,與夢境之狐,與妖精一族……一樣的,抗爭的勇氣。

正是這種勇氣與希望,才能堅持到這一刻,直到黎明前的曙光終於出現。

現在,是時候去摘下曙光,迎接最終的勝利了……

白稍稍低頭,依依不捨地看了沉睡的阿拉一眼,便轉身走向了毀滅領域。

如她母親一樣的背影,但溫暖的光芒包圍著她,她不是孤身一人。

「……」

一步之距,白的視野便被漆黑與寂滅淹沒,與索羅爾大陸和深淵魔域若有似無的聯繫被徹底斷絕。

剛剛在耳邊響起的一切聲音在這一刻寂滅無聲,毀滅的意志悄無聲息地滲透到她的身體之中。

但這具軀體和靈魂本就是由毀滅塑造,所以這些毀滅意志對白根本起不了什麼效果,她也不會跟母親一樣,只能依靠強大的實力在毀滅領域裡苟延殘喘一時。

……只不過,她即將面對的,是另一個母親,「神明」。

「你來了。」

一道悠遠輕淡的古怪嗓音響起,似乎是從腦海深處傳來。

隨即在無際的黑暗之中,一束銀白火焰燃起,塑成了少女模樣,與白的容顏完全一致。

「我來了。」

白點了點頭,向著顯現出身形的神走去。

「從毀滅的神明與世界意志里誕生的生靈……確實,很像是另一個我。」

神明在白的腦海里閃起一道念頭,白古怪地理解了念頭裡所要表達的意思。

「我應該稱呼你為什麼?神?或是母親?」

「母親即可,生靈似乎都會把創造出自身的存在稱為母親。」

神明也向白走了過去,或者說,她顯現出來的身形,正在向白走來。

不同於存在形態的生靈,神明更像是一種誕生意志的規則,沒有任何意義上的生命概念,也就不可能被殺死。

「依照約定,這一次復甦,會由你來終結我的意志,」神明的聲音很平緩,聽不出任何感情,「儘管這是無數時光無數歲月里,最特殊的一次嘗試,但我依舊不抱希望。」

「來,展現你所有的手段,竭盡全力地……將我徹底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