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德國和中亞、東亞局勢出現的新變化,美國人首先選擇了退場。自從威爾遜總統拒絕了智囊豪斯上校的建議,要親自參與巴黎和會和英法討論世界問題,使得雙方之間的關係發生了破裂。
愛德華·豪斯雖然被人稱作「上校」,但從未有過軍旅生涯,不過他在紐約銀行界卻頗有人脈,實質上他就是華爾街和白宮之間的紐帶。他反對威爾遜總統參與和會,就是因為華爾街並不希望威爾遜總統在和會上大肆宣揚自己的國聯理念,華爾街要的是保證協約國戰債的賠付。
雙方之間的鬥爭,最終卻是兩敗俱傷,威爾遜總統沒能建立起自己想要的國聯,華爾街也沒能迫使英法保證償還戰債,這就使得美國政府和銀行家們對於英法都充滿了不滿,認為英法這是過河拆橋,取得了戰爭的勝利後就把美國的利益給無視了。
雖然愛德華·豪斯對於威爾遜總統在和會中的獨斷專行非常不滿,但是面對世界形勢的轉變他還是向總統進行了一次長報告。
豪斯在報告中主要強調了三點,第一是不能讓德國倒向俄國,否則整個歐洲都會被布爾什維克革命所波及。第二是不能讓中日繼續保持一致,否則美國將在太平洋面對一個強大的聯盟,那將會使得美國徹底失去進入歐亞大陸的通道。第三是舊的殖民主義已經落伍於時代,支持殖民主義將會讓美國失去正義。
豪斯報告的結論就是,現在美國應當稍稍遠離英法,一來可以緩和國內孤立主義者反對國聯的情緒,二來也可以讓英法知道,他們已經沒有能力維持舊的世界秩序了。
威爾遜總統思考了整晚,最終接受了這份報告,他在三強會議上再一次否決了法國人提出的佔領德國的建議,並表示道:「美國加入這場戰爭的目的是為了結束戰爭以挽救歐洲文明,我們不是為了奴議德國人民才加入這場戰爭的,這並不符合美國人民的價值觀。
當下德國民眾反對的不是和平,而是對於德國過於苛刻的賠償條款,在德國軍隊已經放下武器的情況下,我不認為派出軍隊佔領德國,羞辱一個偉大民族是締造歐洲和平的方式…」
這並不僅僅是威爾遜總統的個人看法,實際上英法的政治、經濟界人士都對這份對德和約表示了異議,法國人的說法最具有代表性,「說它過於嚴厲,它又沒有徹底的解除德國的再武裝能力;說它寬宏大量,它又試圖讓每個德國人都記得戰敗的恥辱。所以,這不是一份和平的協議,而是20年的停戰協議。」
而威爾遜總統之所以能夠接受豪斯上校的意見,因為戰爭結束後數百萬美軍士兵退役,但是他們沒有得到任何安頓計畫和救濟,在他們退伍的那一刻起就變成了失業者。而戰爭結束也令農田價格開始下跌,此前貸款購買土地的農民開始破產。同時,戰爭結束也令鋼鐵業和肉類加工業開始大量裁員,直接導致了工人罷工抗議。
威爾遜總統因為結束歐洲戰爭帶來的政治聲譽,正因為國內經濟的衰退不斷下跌,而此次巴黎和會並沒有達成其所想要的參與國際秩序的建立,並主導新秩序的建立目標。這就意味著民主黨所面臨的1920年大選,實際上是困難重重。
在沒法獲得國際政治聲望加成的情況下,威爾遜總統已經決定返回國內安撫選民去了,那麼緩和國內德裔選民的憤怒就是必然之勢。就算他現在支持英法,年底大選失敗後的新總統也會否決這個決定,那麼他自然不會做這樣的無用功。
因此,在否決了佔領德國的提議後,威爾遜總統宣告了兩件事,第一是接受北德意志蘇維埃聯盟的建議,用糧食換取德國人自行拆除公海艦隊;第二是回國。
威爾遜總統的宣告,實際上表示了美國的外交政策從積极參与國際事務又開始回歸孤立主義,英國人也意識到了嚴重性。一旦美國拒絕支持英法所制定的全球秩序,那麼現在的英國和法國壓根維護不了從大西洋到地中海到印度洋的全球秩序。
大英帝國的海軍確實還保持著世界第一的實力,但是大英帝國的國力已經難以維持兩強標準,即便德國在這場戰爭中已經被擊敗,但是工業潛力和戰爭潛力高於德國的美國人,正在快速的擴展自己的海上力量,而東方的日本和中國締造的亞洲聯盟,歐亞大陸中心的俄國紅色政權,都對大英帝國的全球秩序構成了新的挑戰。
如果說海軍還能勉強壓制住這些後來的挑戰者,那麼陸軍就已經完全失去了對抗這些人口大國的可能性。這場戰爭對於德國的壓制,靠的從來不是英國陸軍的力量,而是法國人、俄國人、印度人和美國人的人力資源,即便是如此,英國本土人口也遭到了重創。
大英帝國現在還能壓制住任一挑戰者,但是卻抵擋不了接二連三的挑戰者,更何況當前歐亞大陸同盟開始出現了雛形,中俄德加上印度、土耳其,正在英國最核心德印度洋內湖區發起挑戰,一旦開戰就會變成陸權國家最喜歡的戰爭模式,海軍的優勢將會被削弱到最低。
而法國人雖然還在叫囂不已,但是法國在這場戰爭中死掉了132萬人,近430萬人受傷,法國已經奄奄一息,這是一場「駭人的勝利」,要想讓法國接著打一場世界大戰,顯然法國政府會先被憤怒的法國人趕下台。
至於四強之一的義大利,在被三強公開的羞辱之後,義大利政府實際上已經失去了國內的支持,奧蘭多總理在巴黎只是勉力充當戰勝國的角色,至於對協約國的任何義務都不可能承擔了。
同時,英國國內的孤立主義同樣在高漲,勞合喬治在繼任了首相之後,曾經制定了一個雄心勃勃的社會改革計畫-提升社會福利支出、對公共住房和教育進行改革,但是以張伯倫為首的保守派勢力警告了首相,「國家政策的長期目標是恢複戰前英鎊的黃金平價,這樣做不是死要面子,也不是下意識的貨幣保守舉措,而是為了維持帝國的良好信用。一旦黃金平價得以恢複,持有幾十億英鎊的英國債權人得到的償付,就會具有戰前一樣的英鎊價值。」
相對於大英帝國的國家利益而言,持有幾十億英鎊的英國債權人的利益顯然更高,因為最大的英國債權人就是英國的統治階級。勞合喬治只能把自己的競選承諾丟進了垃圾堆中,縮減國家預算開支,不管是國防開支或是社會福利開支。
通縮將要引發的經濟惡果,英國人還沒有品嘗到,但是國防開支的收縮已經讓英國皇家海軍意識到,「我們必須要清楚地知道,大不列顛將不再是海上的霸主……我們在歐洲海域擁有霸權,但在全球海域中,我們將與美國分享霸權。」
美國在海軍上的大規模投入及和會中表現出的介入國外事務的野心,使得皇家海軍預估下一年度需要1.71億英鎊的開銷。這一試圖壓制美國海軍擴建計畫的預算,顯然是沒法在當下的英國獲得支持的,事實上英國內閣已經提出了一個戰後外交路線的雛形-「大英帝國在未來十年不會捲入任何重大戰爭」。
在和會召開的期間,英國一直在謀求解決戰債問題,或是協約國內部債務集中貶值,或者採用豁免的方式清理債務,而美國則在債務問題上寸步不讓。這也是和會中英法美討論最多的問題。
英法都面臨的國債違約的窘迫處境,比如法國就面臨無力償還欠西班牙和阿根廷的小額債務,而美國對於法國的戰爭貸款,利息甚至高達8%,可以說法國的財政始終面臨破產的邊緣,並不比德國強多少。法國現在欠美國30億美元,欠英國20億美元,不從德國鬼子頭上拿回賠款,法國就沒法維持。
勞合喬治的政府不得不考慮緩和對德國的逼迫,並把美國人重新拉回到牌局中來。於是在威爾遜總統離開巴黎之前,英國人支持了威爾遜總統用糧食換取德國人自己拆除公海艦隊的主張,這對於法國人來說是一個打擊,雖然這一交換並沒有損害法國的利益,但已經表明英國在對待德國的問題上進一步後退了。
法國人的預感是正確的,六月十三日,威爾遜總統在登上郵輪返回美國之前和勞合喬治共同發表了宣言,表示要邀請亞洲聯盟、蘇維埃俄國來巴黎商議戰後和平的問題。宣言中強調了以下地區的和平:太平洋中部地區、荷屬東印度群島區域、東南亞地區、阿富汗印度邊境、波斯和高加索地區、東歐地區。
對於英美髮表的共同宣言,法國人大為震驚,這實際上已經剝奪了法國在亞洲地區的利益,很顯然英美正試圖用法國在亞洲地區的利益同中日進行交換,以使亞洲聯盟成為英美主導的世界秩序的支持者。
克里蒙梭試圖在英美之間插入釘子的做法,在這一宣言面前已經宣告失敗。雖然英國人很快就私下安撫法國人,表示在北非和東歐地區許諾給法國的利益不會動搖,但英法主導戰後世界秩序重建的格局已經被打破了。
英國人所謂的支持法國在東歐的利益,但實際上這只是一句空話,雖然英法在巴爾幹半島取得了一定的優勢,但想要深入到東歐地區則面臨著俄國和德國的強硬反對。理論上應該親近協約國的波蘭人,現在卻不得不宣稱中立,成為了俄國和德國的緩衝地區,難以實現為英法牽制俄國和德國的理想。
而巴爾幹地區,除了希臘人之外,剩下的各國對於協約國給出的國界劃分方式都表示了不滿。巴爾幹地區本來就是一個民族和宗教矛盾激烈的地方,此前有著奧斯曼帝國、奧匈帝國和俄羅斯帝國的壓制,所以該地區還能保持一定的區域和平,現在三個帝國都垮台了,各種混亂的局面就出現了。
雖然巴爾幹各民族都期待著協約國給自己一個公正合理的結果,但實際上每個民族都不想放棄任何一份土地,但又不想給其他民族以平等的對待,這就是巴爾幹地區混亂的根源。
法國人在巴爾幹地區的利益,實際上就是一句空話,因為法國壓制不了當地的宗教和民族矛盾,相比之下北非和中東地區都被巴爾幹更符合法國的勢力範圍。只是英國雖然認可法國在北非的利益,但拒絕讓法國威脅到蘇伊士運河及深入印度洋沿岸,簡單的來說,英國人就是想要把法國圈在地中海以北地區,使法國成為區域強權,而不是能夠和自己爭奪全球利益的大國。
克里蒙梭並不是不清楚這一點,但是他認為英國不會那麼快和美國達成妥協,至少在當下,英國還是需要法國來維持歐洲的一致的,否則英國拿什麼去反對美國的戰爭債務問題,難到英國真的就此把全球霸權拱手相讓嗎?
克里蒙梭的計算並不差,就是出現了計算之外的偏差,按照克里蒙梭的計算,在同盟國失敗之後,美國和英法聯合在一起已經無人可以對抗,所以瓜分世界的力量就在三國之內,那麼法國在英美之間左右逢源就是可行的外交政策。
但是現在一個反協約國的大陸同盟出現了,以至於德國在放下武器後還是不肯完全屈服,試圖儘可能的逃避戰敗的義務。而英國在面臨新一輪的全球後發者的挑戰下,特別是其內部出現的諸多問題,海外自治領的擴大自治要求,愛爾蘭、埃及、印度、緬甸的民族獨立運動,大英帝國已經不能按照戰前的方式統治世界了。
所以英國人比克里蒙梭所猜想的更快的向美國人讓出世界霸權,當然,此時的美國人在國際事務中還是一個新手,他們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變化,威爾遜總統還在思考的國內的大選問題,所以美國人對於英國人的暗示反應有些遲鈍。
但是法國人和英國人打了太久的交道,英國人只要抬抬屁股,他們就知道英國人究竟是打算放屁還是拉屎。意識到英國人維持舊秩序的決心消退,法國人也不得不重新考慮如何面對一個沒有單一霸權的新世界了。
此時在克里蒙梭面前的世界,對於法國來說可謂是極端的不友好,他所設想的獨立的波蘭共和國為法國牽制住德俄的局面,現在已經沒什麼可能性。波蘭倒是獨立了,但是現在的波蘭基本上連自衛能力都沒有,光是國內的政治亂斗,就很難想像這個新國家能夠幫助法國做些什麼。
而英國面臨的局面比法國更壞,從巴爾幹半島到波斯灣到馬六甲海峽,每一塊地方都出現了反英勢力。奧斯曼帝國的消亡並沒有讓英國獲得波斯灣到地中海的中東地區的控制權,反而引發了該地區的民族獨立風潮,英國在阿拉伯人中的影響力正不斷下降。
克里蒙梭承認,當前大英帝國更加需要美國人而不是法國的支持,因為法國沒有能力幫助英國應對如此之多的挑戰者,而再讓美國置身事外就更是一件危險的事情。英國人拋棄法國選擇美國,是出於國家利益的選擇,而不是對法國的背叛。
那麼反過來,法國的出路在什麼地方?克里蒙梭認為,如果法國不儘快找到一個盟友的話,那麼在新的國際秩序中,法國恐怕也要淪為義大利這樣的三流角色了。現在法國能夠壓制住德國,不是因為法國的實力更強,而是德國戰敗放下了武器,一旦德國重新武裝起來,法國就麻煩了。
克里蒙梭對著書房內的世界地圖找了半天,最後只能把目光轉向了東亞,他命人找來了吉田茂,向其開誠布公的說道:「法國對於亞洲聯盟並無惡意,我們希望和亞洲聯盟建立起更加親密的關係。所以我想請你替我向中國政府傳個話,我們願意放棄在華利益和東京地區,也願意把安南和寮國交給亞洲聯盟代管,但亞洲聯盟應當承認交趾支那和柬埔寨為法國海外領土。」
對於克里蒙梭突如其來的建議,吉田茂感到非常的詫異,但是醒悟過來之後他又極為心動,如果能夠從法國手中毫無代價的拿到安南和寮國,這對於日本來說當然是一個極好的消息,差不多和此前從美國手中拿到棉蘭老島一樣好。」
吉田茂雖然心情激動,但並沒有立刻答應對方,而是表示要先向國內進行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