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澤克特在會談中一直保持著沉默,剛剛從南線回到德國不久的他對於國內政局的混亂是深惡痛絕的,他認為在這種時刻德國更需要一個強有力的政府統領局勢,從而維持住德國統一的局面,這樣才能等來德國重新崛起的時刻,一旦德國四分五裂,那麼三十年戰爭期間德意志諸邦國亂戰的局面就會重新,那時德國才是真正完蛋了。
但是艾伯特政府顯然不是那個能夠穩定國內局勢的政權,哪怕有著軍方的支持也無力和協約國簽署和平協議,畢竟現在德國的軍方和資本家們都分裂了,試圖維護德國傳統的軍政力量並不佔據優勢,而協約國對於德國的逼迫,又使得保守派沒法聯合協約國的力量去壓制激進派。
馮·澤克特認為另一方並不能稱之為革命派,和俄國試圖摧毀一切舊秩序的布爾什維克革命不同,當前的德國正在發生的社會運動處於革命和改革中間的位置,哪怕是試圖保留德國傳統的馮·澤克特也不得不承認,戰敗後的德國確實需要做出一些改變,至少過去軍方獨攬大權的時代已經宣告終結,政治民主化的潮流已經不可阻擋。
只不過許多人只是想要去掉君主制度實現政治民主,而少數革命派則試圖在德國建立一個俄國式的革命政權,如果不是協約國給出的和平條款過於苛刻,改革派和革命派之間就會斗個不可開交,那麼保守派反而有機會拉攏改革派打倒革命派。但是現在革命派沒有走更加激進的革命路線,而是打著保衛德國人民的利益走中間道路,從而拉攏住了改革派,這就使得試圖和協約國妥協的保守派陷入了孤立。
艾伯特政府從中左翼組成的聯合政府,左派社民黨退出後變成了右派政府,就預告著人民對於艾伯特政府已經失去了信心,越來越多的德國人開始轉向左派社民黨,這就是保守派不得不拋棄艾伯特政府的原因,強行簽署和約的話,左派社民黨必然會把德國戰敗的黑鍋蓋在保守派頭上,保守派將會在政治上失去所有威望。
馮·澤克特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接受了興登堡的委託,陪同魯登道夫來和左派社民黨代表見面,試圖尋求一條妥協路線,重點在於恢複軍方的共同立場,現在霍夫曼所代表的一部分軍中將領的立場,顯然已經和興登堡領導的一派將領漸行漸遠了。
其實興登堡這方的立場更偏向於傳統的容克貴族的立場,為了保存德意志陸軍的傳統,他們認為應當讓威廉二世來承擔戰爭失敗的責任。當然,並不是所有軍人都贊成這種推卸責任的做法,一部分容克就認為貴族制度是和皇帝聯繫在一起的,皇帝的下台就是貴族制度的終結,因此反對在德國終結帝制。
霍夫曼就是後者的代表,但是他顯然是少數派,最終不得不選擇和林信義合作,謀求保存德國的獨立性為第一目標,畢竟協約國現在就要對威廉二世進行清算,而左派社民黨人當下的目標是保存德國的獨立地位,雙方至少在這一階段是可以合作的。
當然,也只有在左派社民黨人和工業資本家們的支持下,霍夫曼才能掌握住東線軍團和退役後歸國的軍人。左派社民黨和俄國布爾什維克的合作,使得東歐的局面至少沒有完全失控,德國和俄國的合作壓制住了東歐地區的民族主義運動無序鬥爭。
因為東歐地區在過去數百年間一直被日耳曼民族和斯拉夫民族所壓迫,所以當這一地區的民族主義者發覺能夠趁著戰爭結束獨立建國後,他們所謀求的不僅僅只限於本民族的解放運動,還包含了對於日耳曼民族和斯拉夫民族的報復及對其他少數民族的壓迫主張。
在加上協約國的有意引導,東歐的民族矛盾實際上正在不斷的激化,德俄之間的合作雖然並不符合國際革命的理念,但是卻穩固了地區的和平秩序,哪怕是波蘭的民族主義者,面對已經恢複過來的俄國和尚未崩潰的德國,也不得不接受了俄德兩國給波蘭定下的大致邊境。
東歐的大體穩定,使得東線德軍不必全面遣散,從而減少了國內的失業率,而對於東歐、俄國進行的基礎設施的建設,又把一批退役軍人納入了社會生產中,從而減輕了國內糧食供應的壓力。這就使得左派社民黨-工業資本家-霍夫曼一系的軍方穩固了聯盟。
魯登道夫認為,艾伯特政府是沒法擊敗這樣一個聯盟的,除非讓協約國軍向柏林進軍,但這將令他們變成德國的罪人。此前魯登道夫表示西線德軍的失敗是來自於國內的背刺,他們邀請協約國向柏林進軍,無疑就是表明背刺德軍的就是他們自己,這顯然是在自掘墳墓。
這場會談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下展開的,魯登道夫試圖恢複軍方的統一立場,並要求左派社民黨承諾不謀求在德國建立一個俄國式的紅色政權,那麼軍方就會支持左派社民黨組建新政府。
聽完了魯登道夫提出的數十條要求,林信義只是揚起嘴角微微一笑後說道:「將軍閣下,您的要求未免太多了些。作為亞洲聯盟、共產國際的代表,我能給出的承諾就是,我們對於德國革命沒什麼興趣,我們支持的是德國人民的自由選擇,反對帝國主義者把德國人民變成奴役的對象,就如同我們反對帝國主義者把亞洲人民、俄國人民,乃至世界人民作為奴役對象,這一立場是明確而不可變更的。
其次,作為德國左派社民黨的代表,我們只關心德國人民的真正意願,至於貴方是否支持左派社民黨組建新政府,我們並不在意。左派社民黨要求的是,新政府不能通過出賣德國人民的利益去滿足帝國主義和少數人的慾望,只要誰能做到這一點,我們就支持任何人來組建這個新政府。
那麼將軍閣下對於新政府的要求是什麼?」
林信義給出的回答直接讓魯登道夫不會了,在他看來,左派社民黨人應當帶著欣喜若狂的立場接受他的條件才對,畢竟沒有他們的支持,艾伯特政府可不會自己垮台,畢竟協約國是認可艾伯特政府的,只要艾伯特接受協約國給出的和約。
只是在林信義看來,新政府並不是左派社民黨人當下追求的目標,事實上在協約國沒有明確自己的底牌之前,組建新政府就是一個大坑,所以魯登道夫一系軍方的支持,對於他們來說現在並不是什麼及時雨,不過是對方自救的方式而已。
對於德國的革命力量來說,當前的德國沒有一個統一的中央政府,反而更容易擴大革命的力量,畢竟德意志帝國實際上是不完全的中央帝國,而是普魯士王國聯合了德意志諸邦國的王公們建立起來的帝國,雖然德意志帝國是垮台了,但是各邦國內部的王公們還沒有垮台,中央政府的組建反而有利於保護這些王公們的利益。
如果中央政府不存在,那麼各邦國內部的革命力量反而會不斷的加強,畢竟這些王公們解決不了協約國的賠償問題,必然會引發群眾的不滿,從而推動邦國內部的革命行動。北德意志蘇維埃聯盟就是如此出現的。
魯登道夫所代表的軍方力量,用來鎮壓國內的革命勢力是夠用的,但是用來對抗協約國則遠遠不夠,所以面對國內出現的另一個抗衡協約國的軍政勢力時,他們只能尋求妥協。
對於左派社民黨人來說,這些右派軍人的支持其實並不必要,但分離這些右派軍人和右派政治勢力、協約國方的合作則是必要的。現在這個合作已經被拆除了,那麼他們還有什麼必要讓魯登道夫予取予求呢?林信義自然就不肯和對方談什麼秘密協議了。
魯登道夫在會談中落入了下風,最終還是馮·澤克特以務實的態度挽回了局面,他拋棄了魯登道夫提出的方案,而直接詢問左派社民黨打算如何安置軍隊。
面對這個務實的提問,林信義方才認真而又嚴肅的做出了回答,他的要求就是必須解除總參謀部的獨立性,左派社民黨人將會對軍隊進行甄別和遣散,從而確保軍隊服從於德國人民的意志。作為回報,左派社民黨將會保障殘疾軍人的生活,對退役的官兵發放退役金,對陣亡官兵的遺屬發放撫恤金。
德國和俄國不同,戰前從事農業的人口只佔總人口的四分之一,因此大多數官兵都是來自城市,他們想要的不是什麼土地,而是一份有尊嚴的工作。恢複社會生產秩序比推動土地的重新分配,更能獲得德國人的支持。
北德意志蘇維埃聯盟的影響力能夠不斷上升,就是因為該地區最先恢複了社會生產,在魯爾地區的生產秩序被協約國所破壞時,北德意志和西里西亞省的工業生產對於維持德國經濟起到了舉足輕重的地位,而東線軍團能夠壓制住波蘭的民族主義,保證了德國工業和東歐地區的農業及工業原料的交換,才能令左派社民黨獲得工業資本及工人階級的認可。
林信義給出的條件,差不多卡住了興登堡一方將領的底線,和魯登道夫還對保留軍方權力有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不同,馮·澤克特從一開始就認同了興登堡的看法,他們只能從兩個壞的結果中選擇一個不那麼壞的結果,然後等待局勢變化到有利於自己的時候,畢竟國家是不可能沒有國防的。
馮·澤克特選擇了他覺得不算太壞的結果,這令魯登道夫對其相當不滿,認為對方投降的太快了,壓根就沒有表達出軍方的立場。
不過馮·澤克特對興登堡是這樣解釋的,「左派社民黨確實不急著接受組建新政府,因為他們正試圖讓德國民眾看到,除了他們之外,沒人能夠保護德國人民的利益。所以我們和左派社民黨談任何條件都是徒勞,因為我們找不到第二個支持的對象。
除非左派社民黨無法兌現自己的承諾,又或者協約國在和約上做大幅度的讓步,否則就沒有一個政治派系能夠一邊面對左派社民黨的進攻,一邊讓德國人民相信自己沒有出賣德國。
既然如此,倒不如爽快的接受對方的條件,然後看看他們究竟如何讓協約國放棄自己的權力,之後才會出現有利於軍方的機會…」
另一邊,返回左派社民黨總部的林信義對卡爾·李卜克內西表示,「興登堡所屬意的軍方主持者應當是馮·澤克特而不是魯登道夫,因為後者缺乏承擔責任的勇氣,馮·澤克特恐怕將會是左派社民黨整頓軍隊最大的障礙。」
李卜克內西其實對整頓舊德軍沒啥興趣,他更希望能夠效仿俄國建立一支真正的紅軍,或者最好是取消軍隊,代之以革命民兵。畢竟對德國社會主義者看來,真正的社會主義是應當消滅國家機器才能保證人民的民主權利的。
不過林信義反對這些左派社民黨過於激進的理念,他再一次強調道:「普法戰爭以來,德國一直處於上升階段,不管是經濟、文化和政治都沒有出現衰退的跡象,這是和俄國完全不同的情況。
雖然羅曼諾夫王朝有著擊敗拿破崙的功績,但是也曾經遭遇過克里米亞的戰敗和東亞戰爭的失敗,而在本次戰爭中更是表現出了不及德意志帝國的虛弱,這就是俄軍能夠拋棄羅曼諾夫王朝和不光榮的德意志帝國的原因。
但是對於德國的軍人來說,哪怕現在放下了武器,他們也不是在戰場上遭到了重大的失敗,而是德國的國力難以支撐下去而導致的失敗,再加上德國的盟友過於弱小,所以這場戰爭的失敗並沒有讓德國的軍人和民族主義者拋棄德意志帝國,他們只是拋棄了威廉二世而已。
如果我們強行解散軍隊,那麼這些軍人不會就此放下對於德意志帝國的幻夢,而是會進一步渴望復活德意志帝國以改變他們的命運。那麼,我們就是在給反革命勢力送去了大量的生力軍,這對於德國的革命力量是有害的決策。
當前,我們只能把他們約束在軍隊之中,並儘可能的逐步遣散和替換他們,從而避免他們為反革命的勢力所用。這雖然不是最好的處理辦法,但卻是我們當下能夠選擇的辦法。」
李卜克內西終究還是沒有堅持下去,因為當前德國的局勢和歐洲的局勢要比德國投降之前複雜的太多,此前他們這些斯巴達克團分子還抱有一種樂觀的看法,認為只要德國人民覺醒過來,那麼德國就能爆發一場和俄國一樣的無產階級的革命,接下來德國的新政府就能和協約國洽談和平了。
但是協約國的做法和美國人的實踐行動告訴了他們,英法美意等國並不在乎繼續死人,他們看起來似乎為了和平可以捨棄一切,但實際上還是在計畫著重新分割戰後的世界,威爾遜總統壓根沒有兌現自己對於德國和弱小民族的承諾,德國從放下武器的那一刻起,就被協約國視為待宰割的牛羊了。
林信義之所以能夠獲得德國左派社民黨、工業資本家及一部分軍方的認可,就是他確實預料到了英法美在巴黎和會上的作為,從而避免了他們在政治上對協約國抱有太大的幻想,同時也讓他們做好了應對協約國不公正對待的一些準備工作。
當然,唯一的問題就在於,大家都不確定現在的德國能夠抵抗協約國軍的佔領行動,這也是左派社民黨能夠出頭的原因。艾伯特政府既然不能得到民眾的支持簽署和約,那麼反對和約帶來的協約國軍的懲罰,究竟該由誰來負責?其他人都不敢接這個因果,左派社民黨自然就出頭了。
在林信義的建議下,在艾伯特政府宣布辭職後的第三天,左派社民黨人發起了開除艾伯特等右翼分子的議案,理由就是艾伯特政府試圖用軍隊襲擊蘇維埃,這已經表明了自己背叛工人階級的立場,自然不應該繼續留在社民黨內。
這一議案引發了社民黨的大分裂,支持艾伯特和謝德曼的右派選擇退出社民黨,左派社民黨人控制住了社民黨的傳統組織,並立刻改名為德國共、產黨。社民黨的力量大減,但左派社民黨的力量卻得到了極大的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