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五章

第九卷

吉田茂所表現出的婉拒姿態,讓英國人意識到了日本方面的立場恐怕是更為傾向於建立一個新的世界秩序,英國人實際上一直在面對各種新興大國對大英帝國全球秩序的挑戰,只不過在這場戰爭之前,英國人認為可以憑藉外交和武力擊敗這些挑戰者,但是現在英國人已經不那麼確信了。

這場波及世界的大戰,雖然最終還是英國一方取得了勝利,但這並不是大英帝國的勝利,如果要說勝利者的話,那麼一開始挑起戰爭的兩大陣營都沒有勝利者,真正的勝利者實際上是戰爭中袖手旁觀的幾個大國。

雖然英國利用歐洲的共同利益,把俄國、中國、日本排除在巴黎和會之外,並牽制住了美國人,使得英國在外交上獲得了一場大勝利。但是,面對德國拒絕接受和約,並有同俄國聯合繼續對抗英法的企圖面前,這場外交上的大勝利,現在就變成了大災難了。

作為統治了這個世界近百年的英國人,他們很清楚一時的勝利並不能建立起真正的秩序,軍事和外交上的勝利如果不能變成現實的秩序,那麼這種勝利就是一種幻夢。拿破崙帝國就是迷失在了這種幻夢中,最終輸掉了歐洲霸權。

英法在排擠了其他大國制定了最有利於自己的世界秩序,這當然是前所未有的勝利,但這種勝利得不到失敗者的認同,然後變成新戰爭的起點,對於英法來說就是一場大失敗。

英國人很清楚,光憑英法兩國的力量,是不足以維持他們所制定的世界秩序的。而美國顯然不可能為接下來的戰爭付款了,畢竟在這次的和約中,美國幾乎一無所獲,甚至連戰債都出現了問題,想要讓美國再一次的支持英法去和德國人、俄國人打下去,除非美國人真把英國當親爸爸了。

而在德國和俄國的背後,中國和日本的身影已經暴露了出來,顯然這兩個東方國家也已經忍不住想要對世界的新秩序提出自己的要求了,此前英法可以無視亞洲聯盟的主張,畢竟亞洲聯盟只能保證東亞地區的安全,想要插手其他地區的秩序,力量還差的太多。

但是現在通過俄國和德國的力量,亞洲聯盟的聲音就被放大了,英國和法國也無可能和這樣一個橫跨歐亞大陸的聯盟正面對抗,更何況現在的蘇維埃俄國已經開始恢複在中亞的傳統勢力範圍,並暴露出了比俄羅斯帝國時期更加激進的向印度洋的擴張意願。

而此時的印度民族卻正處於新一輪的獨立意識上升期,戰爭期間倫敦給印度人畫的大餅沒有得到兌現,以至於那些原本支持大英帝國的民族自治主義者,現在也開始轉向了印度的完全獨立。東北三邦已經開始增強武裝力量,很有可能爆發一場和英印政府的內戰,印度大陸在戰後反而陷入了內外交困的處境。

英國人和吉田茂接觸之後就開始思考,該拿出什麼利益來換取日本不站在自己的對立面,首先紐西蘭和澳大利亞試圖奪取德屬太平洋群島的要求顯然是沒法繼續支持了,相比起殖民領地的不滿,英國人現在更擔心日本徹底倒向一個已經開始成型的歐亞大陸同盟。

吉田茂並不清楚英國人所面對的困境,他只看到英法美三強是當前世界上最強大的聯盟,哪怕是同為戰勝國的義大利,也無法左右三強會議的決定。他極為擔心,這股力量把日本當成了下一個對手,那麼日本幾乎沒有取勝的可能。

吉田茂並不認為自己的世界觀不如林信義這位海軍將領,他覺得林信義的冒險完全是一種軍人的冒險精神,對於軍隊來說也許是可貴的品質,但是對於國際之間的外交來說,顯然是一種冒失的舉動,他覺得不能讓林信義把日本帶到溝中去,因此便以密電向國內報告了林信義的行蹤。

外相牧野自然是支持自己的女婿的,他也認為林信義在德國搞事實在是太過冒險考慮,德國人都已經放下武器投降了,現在卻又想要反對和約內容拒絕簽署,這不是自找沒趣嗎。牧野認為,德國人的反抗只是徒勞,只要協約國把軍隊向柏林推動,德國人最終還是得接受既定的命運。

不過此時日本政界關注最高的問題並不是歐洲的命運,而是太子妃的遺傳家族病情。年初,時任陸軍軍醫的眼科專家,長期以來從事於色盲研究的草間要軍醫,在學習院的例行體檢中,發現就讀於該校的久邇宮邦彥王三子邦英王患有色盲。

山縣得知久邇宮家的色盲遺傳問題之後,立刻召集幾位元老,伊藤博文、松方正義、西園寺公望商談。在幾位元老的授意下,宮內省開始組織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部教授三浦謹之助、近衛師團軍醫部長,眼科專家保利真直、以及宮內省侍醫頭池邊棟之助等醫學專家為首的調查團隊,對久邇宮家的色盲遺傳問題進行了詳細的調查。

幾位元老試圖在秘密的情況下調查這件事,但此時陸軍已經不是山縣一人之天下,所以山縣動用的陸軍醫療資源很快就被東條英教知曉了,東條雖然從理智上覺得太子妃有遺傳缺陷的話確實不適合嫁入皇室,但是他更擔心山縣藉助這件事控制了皇太子,因此就把這件事給透露了出去。

和當前國際秩序的改變對日本帶來的影響相比,這場皇室的婚約的廢止對日本政界的影響顯然要更加直接一點,因此日本政界的高層都在關注太子妃的健康問題,對於林信義在德國鬧出的問題,反而沒有什麼反應了。

當然,問題的關鍵就在於,日本政界此時還沒有看明白戰後的世界秩序是什麼,紐西蘭和澳大利亞試圖奪取薩摩亞群島的舉動,讓海軍難以接受英法試圖恢複的舊秩序,而陸軍雖然反對正面挑戰英法,但是在大陸政策破產之後,陸軍也沒有找到日本的出路,因此在外交上正處於混亂期。

在這種局勢下,日本政府實際上更傾向於觀望世界局勢,最好讓英法和德俄再打一場,然後再考慮站在哪一邊。中國急著出頭支持德俄並不是什麼壞事,如果中俄德這方佔據優勢,那麼作為大陸同盟唯一具有海上力量的日本,顯然是不會拒之門外的。反之,被削弱的中國對於日本來說也是一個利好。

所以,林信義在德國搞事,在海軍和陸軍看來反倒不是什麼大問題,因為歐洲的分裂能夠給日本更多的選擇。當然在非軍方的政治家看來,林信義的冒險行動顯然是有害於日本的國際聲譽的,還有可能帶給日本更大的政治風險。

最終,日本的上層決定還是讓駐柏林的武官去告誡林信義,要求其儘快回國敘職,至少要把他在歐洲的行動說清楚。從這一新的決定來看,日本的上層對於林信義的態度反而是軟化了,沒有之前那麼的嚴厲了,這其實也代表著,一部分人實際上認同了林信義的作為,認為引發歐洲對抗沒什麼不好。

不過在這個時候,第三次英阿戰爭爆發了。1919年2月,阿富汗國王哈比卜拉·汗在狩獵時被人暗殺,這一事件引發了阿富汗的王位爭奪戰,最終王子阿曼努拉在老師塔吉爾的支持下擊敗了叔父納什魯拉·汗,奪得了阿富汗的王位。

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和西方文化熏陶的阿曼努拉是傾向於對阿富汗的落後社會制度進行改革的,在其加冕演說中,他宣布要使阿富汗從英國人的統治下獲得完全的獨立。他指出:「阿富汗必須是自由和獨立的,必須享有其他主權國家所擁有的一切權利。」

登基後他在致英印總督的信中建議同英國締結平等互惠條約,但遭到了英印政府的拒絕。於是他轉而寫信給列寧,建議阿、蘇兩國建立永久的友好關係。

阿富汗的行為自然引起了英國人的憤怒,只是當時德國還沒有投降,因此英國人選擇了外交手段,試圖讓阿曼努拉回到對英王的效忠義務上,但英國人的外交手段並沒有獲得成功。青年阿富汗派所謀求的「主權完整、行動自由和完全獨立」,對於正試圖恢複舊秩序的英國人來說,無疑就是一種冒犯。

給了阿富汗人獨立和自由,那麼要不要給波斯人以獨立和自由?要不要給印度人以獨立和自由?英國在海外的殖民統治會一個接一個的陷入困境。於是當阿曼努拉·汗譴責英國實施羅拉特法案和製造阿姆利則慘案的罪行後,英國人即於五月三日集結了3.4萬軍隊在印阿邊境的開伯爾山口,發動了歷史上第三次侵略阿富汗的殖民戰爭。

英國人之所以在這個時候發動對阿富汗的戰爭,一是為了轉移印度西北地區民眾對於阿姆利則慘案的關注,阿富汗人和印度西北地區是有著世仇的,當雙方爆發戰爭時,印度西北地區的民眾對英印政府的憤怒就會轉移到對阿富汗人的恐懼上。

而且英國人還試圖用一場勝利來壓制印度人民的民族獨立運動,殖民統治的基礎就是一場又一場的軍事勝利。所以在英國人不斷的失敗於中國人領導的印度東北地區的游擊隊時,就失去了對於印度東北地區的統治權。

現在印度民眾試圖從大英帝國的統治下獨立,首先要戰勝的就是大英帝國的軍事力量。自從中國人從印度撤離之後,印度的民族獨立力量始終在議會鬥爭的圈子裡打轉,不能下定決心用武力擺脫英國的殖民統治,本質上還是在於恐懼大英帝國的武裝力量。

於此同時,位於裏海沿岸的伊朗北部吉蘭省建立了一個「波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該共和國是前伊朗民族獨立者庫切克汗領導的森林人游擊隊所建立的,十月革命後列寧廢除了俄國同伊朗的一系列不平等條約,並放棄包括貸款、領事裁判權等不合理權利,這使得社會主義在伊朗獲得了極大的好感。

隨著巴庫公社解除了被英國和奧斯曼帝國圍攻的困境後,就開始對英國勢力進行了反擊。支持庫切克汗的游擊隊,正是對英國人的反擊手段之一。

當英國人發動對阿富汗的戰爭後,蘇維埃俄國認為最好的幫助阿富汗的行動是在波斯開闢一個新的戰場,於是波斯人的獨立運動就開始高漲了。和歷史上相比,蘇維埃俄國對波斯人的獨立運動的支援更為大膽,因此庫切克汗很快就從蘇俄紅軍手中接收了吉蘭省大城市拉什特,並宣布成立了「波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

吉蘭共和國的成立,很快傳遍了伊朗全境,德黑蘭和其他大城市,都舉行了支持該政權的民眾集會。愷加王朝的親英內閣開始陷入困境,庫切克汗提出了向德黑蘭進軍的口號。

英國人已經開始意識到了波斯脫離控制的危險,或者說至少波斯北部地區將會失去控制。一旦「波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摧毀了愷加王朝,那麼印度洋的防禦圈就會出現一個缺口,讓俄國人踏進來了。

而在英國面對中亞地區的變局時,一個更大的危機爆發了,艾伯特政府試圖用武力解除反對和約的左派社民黨領導的柏林蘇維埃,但是這一行動反而激起了柏林工人階級的不滿,柏林工人不僅採取了罷工表示抗議,還組建了赤衛隊開始奪取柏林的控制權。

原本應當服從艾伯特政府的軍方和警察隊伍,在引發了柏林工人的抗議行動後,卻突然宣布無法為艾伯特政府鎮壓人民的正義之舉。艾伯特政府面對完全失去控制的國內局勢,只好宣布不會接受和約,並宣布政府總辭職。

英法突然發覺,他們失去了可以談判的對象,對於柏林下達的最後通牒已經失去意義。現在協約國面臨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就是全面佔領德國,但這可能會引發新的戰爭;第二個選擇就是調整和約內容,然後同一個能夠獲得德國民眾支持的新政府繼續談判。

當德國軍隊撤出柏林時,林信義作為左派社民黨代表和亞洲聯盟代表、共產國際代表三重身份,在霍夫曼將軍的陪同下和魯登道夫、馮·澤克特兩人,在柏林凱賓斯基酒店內進行了會晤。

魯登道夫、馮·澤克特兩人代表著興登堡及軍中的保守派勢力,從某個角度來說也代表了西線和南線德軍的利益。因為亞洲聯盟的介入,德國東線沒有出現崩潰,反而和俄國建立了一個和平共處的新秩序,這就使得東線德軍幾乎保留了完整的編製,且沒有返回國內參與政變的必要性。

但是對於西線和南線的德軍來說,和約的簽署就等同於放下了武器,西線有名的將領幾乎都被協約國逮捕了,剩下的即便沒有被逮捕,但也被迫承認了協約國獲得勝利的結果。而南線的德軍將領因為主要是同協約國的僕從軍交戰,因此即便被逮捕也很快就被釋放,但南線德軍需要大量的被遣返,這就使得南線德軍對於國內的投降並不抱有什麼好感。

在協約國沒有公布和約的內容之前,這些保守派的軍方將領雖然痛恨失敗,但也寧可向協約國投降,也不想要一場俄國式的革命,這也是他們支持艾伯特政府的出發點。而這些將領此前並不認同什麼大陸工業同盟的幻想,對於霍夫曼及那些工業資本家的主張並不支持。

但是,協約國給出的和約最終內容,讓這些保守派的軍方將領自己都產生了分歧,魯登道夫這種積極反對俄國革命的容克軍官,在聽到協約國給出的「仁慈」條款之後,都認為簽署了這份和約就是在德國推動一場真正的革命。

興登堡和魯登道夫都意識到,艾伯特政府恐怕是沒有能力在簽署了和約的情況下穩住德國的局勢的,因為左派社民黨人不僅僅有著工人群體的支持,而且還得到了東線德軍和工業資本家們的支持,雙方要是打起了內戰,他們多半是要輸,且還會丟掉自己的名譽。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這些原本試圖通過和協約國媾和以撲滅國內革命火焰的保守派軍方,決定還是試著和亞洲聯盟合作,謀求在革命的選項之外選擇一條讓德國保持舊秩序的道路,於是就有了這場會面。

站在會議室的窗口,林信義看到了正在撤出城區的德軍,從這些依舊保持著軍紀的軍人身上就能看得出,至少現在的德軍還沒有從封閉的組織中脫離出來,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名普通的德國公民,所以工人赤衛隊對於他們來說不是什麼人民的武裝,而是試圖顛覆政府的紅色恐怖組織。

如果不是協約國給出的和約條件太過苛刻,使得保守派不敢發動內戰,在得到了社民黨的基層組織、德國工業資本和一部分德國軍隊的支持後,左派社民黨領導的蘇維埃聯盟並不害怕打內戰,因為保守派沒有一個具有號召力的口號發動內戰。

在另一個時空里,左派社民黨除了沒有獲得其他政治力量的支持外,過於堅決的反戰立場,使得他們在號召暴力革命時遭到了普通民眾的反感。而今次,左派社民黨一直強調的是反對侵略戰爭,主張人民有權保衛自己,而這也是蘇維埃聯盟反對和約,主張發動人民戰爭保衛德國的思想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