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四章

第九卷

吉田茂的回答當然不能讓英國人感到滿意,於是英國人向其提供了一個確鑿的證據,一張照片。英國人向吉田茂解釋道,「這個向德國工人發表演講的中國人就是亞洲聯盟的代表,也就是中國勞工黨黨員林楓,我們有著明確的證據證明,這個中國人正在煽動德國的工人反對巴黎和會。我們想要知道,日本政府對中國勞工黨的行為是什麼立場。」

吉田茂看著照片上的林信義默然不語,他就知道這個海軍少將不會老實的待在俄國,不過他最多也就以為對方大約是插手了俄國內戰,倒是沒有預料到對方居然已經跑到德國境內來搞事了。

吉田茂只能不解的向英國人請教道:「我不認識這位中國勞工黨成員,但是中國勞工黨如果想要支持德國繼續和協約國對抗下去,單靠一個代表去對德國工人去進行演講,未免也太不可思議了。

從理性上來說,中國勞工黨派出的代表至少要和艾伯特政府或德國的某個政治勢力達成協議,才會讓德國人形成反對巴黎和會的底氣吧?靠個人演講來煽動德國工人反對巴黎和會,這顯然不怎麼合理。德國的工人為什麼要聽一個中國人的?中國勞工黨又能從中獲得什麼好處呢?」

對於吉田茂的反問,英國人一時也是難以回答,其實英國人自己是明白的,這一次的德國民眾對於巴黎和會的反對,並不是什麼人的演講煽動的,而是巴黎和會給與德國人的和約內容激怒了德國民眾。

他們之所以要拿林楓出來說事,其實就是擔心中國、俄國、德國達成一種新的同盟關係,在中國和俄國的支持下,德國人一旦拒絕接受和約,那麼戰後的世界秩序就會陷入混亂了。解除德國的武裝力量不是協約國的目的,恢複歐洲秩序之後,重建世界秩序才是協約國的真正目標。

當前的問題就在於,英法想要恢複的歐洲秩序,實際上就是在損害德國、奧地利、俄國的利益,而英法想要重建的世界秩序,又損害了除英法之外的所有地區強國的利益,這個地區強國指的是美國、俄國、中國和日本。

除了俄國因為戰爭而被削弱了國力外,美國、中國和日本三國在戰爭中都是受益者,也就是在歐洲交戰各國國力受到極大的削弱時,這三國都在戰爭中提升了自己的國力,其中美國提升的國力最為巨大,但是中國和日本也一樣比戰前提升了2倍以上的工業規模。

如果說戰爭爆發前,日本還處於工業國的入門階段,那麼到了歐洲戰爭結束的時候,日本已經真正成為了一個能夠建造無畏艦的工業國。至於中國,雖然在工業能力上還不能和工業國相比較,但是中國巨大的人口,使得中國能夠承接住當前發展起來的整個工業體系,其工業潛力是等同於美國、俄國這一級別的。

為什麼印度沒法達到美國和俄國的工業潛力,因為印度的宗族和語言過於複雜,壓根沒法建立起一個全國一致的共同工業體。而中國雖然被封建王朝延誤了進入工業時代的時機,但是其統一的文字和度量衡,已經為中國進入工業時代打好了基礎。

所以當勞工黨以武漢作為工業基地向全國進行技術擴散時,主要的問題是地主階級的阻擾和教育水平的不夠,而不是宗教、語言和不同的生活習慣等麻煩。

當這場戰爭結束時,英國人已經發覺,他們不可能在中國恢複戰前的國際秩序了,因為現在的這個中國至少擁有了戰前俄國的軍事動員能力,就連日本都已經放棄了大陸計畫。面對一個有可能動員起數百萬陸軍的大陸國家,沒有人會願意去嘗試與其交戰。

雖然在二十年前,各國只要派出幾千人就能在這個國家如入無人之境,但是現在執政的勞工黨並不是軟弱的清王朝,這是一個具有民族主義性質的共和政府,其在印度支那、中亞等地的立場就表明了,勞工黨並不滿足於守住自己的邊境,他們也在試圖擴大本國的勢力範圍,形成了積極防禦的態勢。

和美國、日本、俄國相比,中國還是比較溫和的擴張,相比之下,其他三國對於英法所佔據的世界秩序的頂端位置更加的富有侵略性。美國人試圖用國聯取代英法領導的舊秩序,俄國想要通過打倒全球資本主義來建立一個無產階級領導的新世界,而日本則孜孜不倦的向著南方海洋擴張,有那個是省油的燈呢?

當然,和其他三國相比,對英國全球均衡外交破壞最大的卻還是中國,因為英國壓根就沒有做過中國崛起的預案,而其他三國雖然有著不同的野心,但都還在英國的計算之內。

一個國家的衰落或是崛起,一般來說都是有跡可循的,所以英國的外交官們會控制住這種發展的勢頭,對這些地區國家進行分割或是打壓。維多利亞時代之所以被稱之為大英帝國的全盛時期,就在於當時的大英帝國對全球各地區勢力始終保持著控制權力。

是第二次工業革命的爆發,使得英國失去了對於全球秩序的控制力,但是在中國身上則屬於英國難得的外交失誤。不管是洋務派、維新派或是革命黨,在英國人眼中都不能讓這個老大帝國迅速的逆轉頹勢,只有當這個國家腐朽無能的老一輩人徹底失去自己的權威,中國才有可能在新生代的帶領下走出近代以來不斷的衰退過程。

但是勞工黨的出現無疑打破了英國人對於中國的判斷,從義和團暴動使得清政府失去中央權威開始,勞工黨幾乎沒有走錯任何一步,從而令自己從一個地方勢力成長為了統一全國的新政治勢力,並且還成功帶領中國走向了工業化。

在這20年里,中國從同奧斯曼帝國一樣擺在列強餐桌上的目標,轉變為了坐在餐桌前的一員,極大的破壞了英國對於東亞平衡的秩序規劃。特別是日本在中國走出衰退期後選擇了棄陸就海的國策,從而打破了英國所設想的中日對峙局面,反而讓日本成為了英國在南洋地區的挑戰者。

吉田茂屬於日本新一代的外交官,具有一定的國際視野,應該來說是屬於英國人所看好的日本外交界的親英派一系,畢竟其岳父牧野伸顯也是日英同盟的支持者。英國人希望通過吉田茂去影響日本國內的外交政策,以破壞亞洲聯盟,所以才會提出關於中國勞工黨在德國的行動。

但是,日本的外交界在海軍上台後實際上已經脫離了明治元老制定的跟隨西方的外交原則,海軍新一代主張在亞洲聯盟的基礎上爭奪黃種人的世界海權,因此日本和西方之間已經不可能是無條件的合作關係,而是變成了競爭對手的關係。

吉田茂一開始並沒有跟隨海軍外交政策的意思,但是隨著亞洲聯盟的建立,歐洲大戰的爆發,林信義所主張的新時代確實降臨了,英國獨霸天下的時代已經結束,接下來是全球大國重建秩序的時代。

但是很顯然,英國和法國並不打算承認其他大國的地位,還在試圖維繫戰前的全球殖民體系,這種傲慢的姿態顯然是難以令其他大國接受的。

英法的傲慢甚至連同為協約國一員的義大利都不能與之分享權力,而美國雖然有著戰爭期間增強的國力,但是想要對抗英法在歐洲的力量顯然還是不夠的。雖然英法搞了一個三強會議,好似要同美國分享統治世界的權力,但實際上美國人壓根沒有得到什麼實際的利益,只是得了一個名聲而已。

而英法則藉助三強一致,試圖壓迫其他國家服從自己的決定。以英法美三國的聯合,在當前的世界上確實沒有那個國家能夠扛得住,但所謂的三強一致原則現在卻被德國人的試探所打破了。或者說,是在林信義的煽動下,德國人反對和約的行動表明了三強並不一致。

反過來,德國、俄國和亞洲聯盟,現在卻漸漸達成了一個共同的原則,就是拒絕世界回到戰前的殖民統治下。吉田茂雖然欽佩大英帝國過去的偉績,但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把放在面前的機會拒之門外,更何況這也不是他想拒絕就能拒絕的了的。

雖然林信義再一次違背了國內的政治共識,將林信義從國內驅逐出去的目的,本質上就是日本上層不想走激進的和歐洲列強對抗的路線。就算是認為明治元老已經落後於時代的吉田茂,面對林信義的外交政策也覺得過於激進了,所以請林信義到海外待上一段時間,就是大家試圖保持當前的發展勢頭,而不是如林信義所主張的,趁著歐洲大戰對於西方列強的削弱,在亞洲重建新秩序。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吉田茂才會覺得林信義確實是軍人出身,否則腦子裡不會老是想著和其他人對抗。陸軍的外交政策就是如此,樹立一個敵人,然後圍繞打倒這個敵人進行外交工作,先是滿清後是俄國,外交工作都是圍繞著對外戰爭進行的。

牧野、吉田一系的外交精英們對於這種軍人主導外交的政略是不感冒的,他們主張走英國外交的路線,軍事和政治應當為日本的外交服務。只是吉田茂也承認,自己的岳父並沒有真正建立起一個完整的外交路線,就拿今次在巴黎和會上提出的種族平等主義,實質上也只是要求日本人和白種人的平等,而不是有色人種和白種人之間的平等。

因為日本的國力支撐不起反對種族歧視的國際秩序,種族平等原則的背後,實際上就是反對舊的殖民體系,那麼日本首先要面對的就是當前最強大的列強勢力,這是日本難以抗衡的力量。所以吉田茂雖然提出了種族平等,但面對歐洲人的冷淡,他也不得不退回到了捍衛日本人的海外利益立場上。

而林信義的外交路線就相當的明確,反對舊的全球殖民體系,支持各民族的獨立自決,在種族平等的原則下建立新的國際秩序。和牧野空洞的種族平等呼籲相比,林信義直接把矛頭指向了戰前的國際秩序,也就是對英法的抗爭。

日本政治界當然難以認同林信義這種挑戰整個西方秩序的外交路線,這將有可能把明治維新以來的成果一次性輸出去。這場歐洲大戰實際上給了日本人很大的震撼,現代戰爭的殘酷讓日本的軍人意識到,光憑藉人力和勇氣是沒法打贏機器的,以德國強大的軍隊,最終還是敗給了協約國源源不斷的工業產能。

東條英教為首的陸軍將領都認為,日俄戰爭的經驗已經落伍於時代,今後決定戰爭勝負的將會是機槍、大炮和飛機、坦克。此前在海軍逼迫下的裁軍,現在對於陸軍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了,現在陸軍可以通過增加裝備來建立新的陸軍戰術了。

與此同時,對於歐洲列強的畏懼進一步加深了,除了林信義領導的海軍革新社,日本其他的軍政勢力都不想和歐洲列強爆發衝突。即便是海軍內部,除了林信義擁有莫名的信心外,其他人對於和歐洲列強的對抗其實也不存在勝利的信念。

只是現在的狀況就是,本應該無力干涉日本外交路線的林信義,現在卻通過外部的聯合,迫使日本不得不選擇林信義所主張的外交路線。

在德國、俄國、中國已經形成近乎聯盟的情況下,日本的選擇餘地其實不大。之所以說日本的外交選擇餘地不大,因為就當前的國際局勢來看,世界陣營的對抗局勢並沒有獲得改觀,英法領導的協約國和德、俄的反協約國立場形成了對抗,也許德國並不想和俄國達成什麼反協約國聯盟,但是在協約國公布的和約內容面前,德國只能謀求俄國和亞洲聯盟的支持。

而俄國的立場就更加的清晰了,俄共布的反資本主義及反帝國主義立場,就表明了蘇維埃俄國必然是反對戰前的全球殖民秩序的,英法試圖恢複這一舊秩序,必然就成為了蘇維埃俄國的對手。

中國以自身的國力來看,實際上還不足以參與東亞之外的國際秩序的建設問題,但是德國的工業技術轉移和中國試圖恢複其在東亞的傳統地位,都決定了中國現在必須要站在支持德俄的立場,只要打破了戰前的全球殖民秩序,那麼亞洲的國際秩序就會向傳統秩序轉變了。

在兩大陣營的對抗下,日本沒法繼續保持中立地位,因為這不是列強之間的爭霸戰爭,可以容忍日本在邊上觀望,這是新舊秩序之間的對抗,不管哪一方取得了最後的勝利,都會對中立國進行限制。日本的中立,將會使得日本在新舊秩序中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不能選擇中立地位的話,日本就只能考慮在新舊秩序中能夠獲得什麼位置了,舊秩序中日本的位置就是英國在東亞的看門狗,英國人甚至連菲律賓群島都不想給日本,更別提南洋及太平洋中部諸島了。

日本當前在南洋及太平洋地區的勢力擴張,實際上不是順從英國獲得的,而是利用了歐洲戰爭對舊秩序的挑戰得來的。吉田茂不能不考慮,如果日本選擇支持英國,最終是否會讓日本失去在太平洋及南洋的勢力範圍。

當前澳新艦隊對於薩摩亞群島的訴求,實際上就是英國人試圖恢複戰前秩序的體現。不管日本對英國做出如何恭順的姿態,如果不服從英國人所制定的國際秩序,那麼英國人對於日本人的看法就不會好。

吉田茂知道,雖然國內的軍國主義者被海軍所壓制了下去,但是自詡為自由派的海軍革新社,實際上在打壓陸軍的同時還是擴大了日本的海外勢力。那些軍國主義者不是被海軍所壓制了,而是覺得陸軍的大陸政策確實不如海軍的海洋政策,所以才服從了海軍主導的國家政策。

假如海軍沒有通過亞洲聯盟的建立擴張了日本的海外勢力,那麼海軍內閣早就被國民趕下台了。就算是山縣有朋領導的陸軍擴張派,面對海軍所取得的成績,也只是主張海軍的南下政策過於激進,在沒有建立大陸資源基地的情況下南下,無疑就是在賭博。

在林信義出頭之前,陸海軍實際上都是認同先佔領資源豐饒的東亞大陸,然後再南下和歐美列強爭奪海洋的。但是現在林信義通過建立亞洲聯盟跳過了第一步,直接去完成第二步了,而且還完成的不錯,因此自然沒人能夠指責他。

而外交部門要是為了獲得英國的認同,主動的收縮日本在南方海上的勢力擴張勢態,估計國內的軍國主義者就要把外交部門當成國賊,搞出暴動事件來了。吉田茂當然不會去試探國民的忍耐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