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海軍的將領們對於黑格元帥的退縮感到不解,雖然他們也不支持法國人向柏林進軍的計畫,但是對於消滅德國的公海艦隊則是態度堅決的,德國人在放下武器之後還試圖決定公海艦隊的去留問題,讓這些皇家海軍將領感到了冒犯。
因此皇家海軍表示可以向德國人展示一下皇家海軍的威嚴,從而讓德國人清醒起來,讓他們知道現在的德國是一個連雞蛋殼都沒有的雞蛋,他們根本阻止不了協約國的決定。
但是黑格元帥毫不客氣的對皇家海軍將領批評道:「皇家海軍也好,協約國陸軍也好,對於一個已經放下了武器的德國,並不存在什麼障礙,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如何佔領德國,而是在於佔領德國之後。皇家海軍打算把軍艦開到柏林去,然後永遠佔據那裡嗎?如果做不到的話,深入德國將會是我們失敗的開始。」
黑格元帥的言論得到了許多陸軍將領的支持,英國陸軍將領大多都在印度刷過履歷,畢竟和其他海外殖民領相比,只有印度陸軍是符合大兵團建設需求的,如果沒有在印度陸軍服役過就很難擁有完整的陸軍晉陞履歷。
中印西藏之戰對於任何一位英國陸軍軍官來說都是不能不了解的,因為英屬印度政府擁有著絕對的優勢,但是卻被中國人從西藏趕了出來,並且還引發了印度東北三邦的獨立鬥爭,英國陸軍最為出色的將領幾乎都和中國人交過手,但都沒能挽回大英帝國的面子,而這些將領在這場歐洲大戰中也證明了自己並不是無能之輩。
黑格元帥永遠都不會忘記,他是如何被中國人脅迫,不得不放棄了自己的同僚逃離了大吉嶺,那場戰鬥直接摧毀了英印軍隊的士氣,使得印度士兵開始懷疑英國人在軍事上的能力,從而引發了之後一系列的印度民族獨立運動,最終締造了一個東北三邦出來。
通過對中印西藏之戰的不斷復盤,基欽納和黑格等英軍將領都認為,中國人在正面戰場上擊敗英軍的次數其實並不多,中國人之所以屢屢能夠擊敗英軍,主要還是中國人的每一次攻擊都是英軍攻勢已經達到頂點難以改變兵力調動的時機,被打亂了節奏的英軍失去了組織能力後,就會開始遭到力量不大但永不停歇的多路進攻,直到英軍開始撤退,中國人就會開始動員起印度人的力量進行追擊,從而把英軍的敗退變成大潰敗。
這樣的戰術在歐洲戰場上其實意義不大,因為歐洲的交戰都是工業國之間的對抗,雙方的軍隊都有著民族和國家意識的加成,因此不可能出現在印度時,英國軍官不能信任本地民眾,甚至都不能信任部隊中的印度人的情況。
但是,現在的德國形勢則極為類似印度,德國人不會覺得協約國軍隊是來解救自己的,而協約國軍也不可能把德國人都槍斃了,因此德國的反抗將會變得長期化。那麼協約國的問題就出現了,佔領整個德國需要多少軍隊?這支軍隊又該在德國待多久?協約國的民眾會認為這是正義的嗎?
如果說一戰剛剛爆發的時候,各國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高漲的局勢下,國民對於戰爭的正義性沒啥關注,他們更在意的是本國在世界體系中的地位,試圖通過戰爭來取得較大的世界利益份額。這個所謂的世界利益的份額,其實就是對歐洲之外的民族進行殖民統治的利益,哪怕是法國的左翼社民黨人也不會放棄對於印度支那三國的殖民統治和在中國的特殊利益。
但是在戰爭進行了三年之後,各國的無產階級終於開始覺醒,認為不應該支持不正義的戰爭,因為這種戰爭其實就是讓無產階級去為資產階級的利益去充當炮灰,殺死法國人的可不只是德國人的機槍和大炮,法軍督戰隊的機槍殺死的法國人同樣不少。
更何況,對英法俄這些擁有大量殖民地的協約國來說,在戰爭中他們高呼的帝國榮譽和被殖民的民族其實沒什麼關係,哪怕是在和德國人的殊死搏鬥中,印度人、中亞人、北非人也不可能和宗主國的白人享受到同等的醫療和食物保障,雖然在德國人的機槍和大炮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
所以在美國宣布參戰的時候,美國政府提出的參戰口號就是為了捍衛歐洲文明,結束殘酷的大戰,而不是為了爭奪世界利益,也因此威爾遜總統的聲譽才會變得這麼高。
為了讓德國人繳納戰爭賠款入侵德國,雖然這種口號能夠獲得一些對德國人痛恨的民族主義者的支持,但不可能獲得國民的普遍性支持,就連干涉俄國革命都已經遭到了各國民眾的激烈反對了,進攻德國只是為了讓德國人交出自己的財產,這種強盜的作為只會引發各國更多的不滿。
在經歷了這樣一場大戰之後,各國的統治者們已經意識到,大國之間的全面對抗不能依賴常備軍的武力,而是得動員起全國上下的人力物力,才能確保戰爭中能夠堅持下去。帝國的榮譽不再是貴族或所謂的天才將領的專屬之物,而是取決於國民對於戰爭的支持程度。
在這樣一場大戰之後,實際上參戰各國除了美國之外,都已經失去了對於戰爭的興趣,不管誰號召戰爭都會引發不可預測的政治風險,克里蒙梭之所以要高喊向柏林進軍,並不是法國人還能打下去,而是不掀起法國人對於德國的仇恨,那麼法國的現政權就有可能垮台。
這場戰爭實際上已經摧毀了法國人對於法蘭西帝國的迷夢,如果說戰前法國還有帝國派和共和派的爭論,那麼現在的法國對於國家榮譽的厭惡已經溢於言表了,因為這場戰爭讓法國失去了六成年輕人,返回家鄉的法國人突然發覺,雖然他們贏得了戰爭的勝利,但是卻失去了法國的未來。
戰爭期間從殖民地招募來的有色人,現在已經成為了法國女孩能夠選擇的結婚對象,而在戰前這種情況是不可想像的。雖然一些法國保守派要求把有色人驅逐出法國以維護法蘭西民族的純潔性,但是不少法國人還是接受了這種不同膚色之間的婚姻,因為法國需要男人去恢複建設,哪怕是有色人種的男子。
克里蒙梭如果不能在對德和約上表示強硬的立場,那麼法國很快就會陷入對這場戰爭為何爆發的思考。只要法國人多想一想,那麼就會發現法國加入這場戰爭的理由是極為可笑的,表面上這場戰爭是普法戰爭的復仇行動,但實際上不過是法國的資本家和保皇派不肯承認德國在歐洲不斷增強的霸權,以一代法國年輕人為代價去摧毀德國在歐洲中部的霸權地位,法國人卻什麼也沒有得到,這顯然是得不償失的戰爭。
英國人自然是明白法國人的困境的,所以才拒絕了法國人徹底瓦解德國作為大國的物質基礎的提議,既然法國人憑藉自己的力量無法削弱德國,那麼英國自然不會為了法國的安全而令歐洲均勢失去平衡。更何況,英國國內的反戰聲音也很高,英國的工人階級反對本國出兵俄國干涉革命。
勞合喬治和黑格元帥的判斷是類似的,出兵柏林只會引發德國民眾對於協約國的憤怒,一旦德國民眾打起了保衛國家的旗幟,那麼他還真不敢保證,國內民眾會支持他們再開戰。
面對德國國內的局勢變化,英法先是向艾伯特政府施壓,要求其處理北德意志蘇維埃聯盟的反抗之舉,然後則是把簽字時間延長到了五月十日。
英國人認為,當前最大的問題還是亞洲聯盟,畢竟德國和俄國雖然是歐洲文明世界的一員,但是在經過了長期的戰爭之後,德國和俄國實際上也沒有多大的戰爭潛力了。
而亞洲聯盟的核心中國和日本,在這場戰爭中始終不肯站隊,和美國一樣分享到了戰爭的好處,卻沒有遭到戰爭的損失,雖然就單個國家的實力來說,依然不夠和協約國對抗,但是當中日聯合在一起後,哪怕是英法也不得不對亞洲聯盟的訴求重視起來。
英國人認為拆散亞洲聯盟的關鍵還是在於日本政府的立場,日本的戰爭潛力雖然不及中國,但在亞洲地區已經成為了海上強權,日本和中國站在一起,那麼英國就沒法對中國沿海進行封鎖,而日本若是重新和英國站在一起,那麼亞洲地區就會形成一種新的均勢平衡了。
英國人因此召見了日本派往巴黎的特使,雖然協約國沒有邀請日本參與和會,嚴格來說是沒有邀請日本對同盟國的和約發表意見,但是在建立國聯的問題上,協約國還是邀請了日本和中國,只不過中國政府認為世界事務應當邀請全世界各國政府一起討論,把蘇維埃俄國排除在國聯之外,這場會議就沒什麼可談的了。
中國政府的提議自然被英法意拒絕了,三國都不希望蘇維埃俄國出現在巴黎和會上,以避免俄國人提出不利於自己的提議。三國之所以有這樣的擔心,就是因為三國提出的新世界的劃分方案中,包括了對於前俄羅斯帝國勢力範圍的瓜分計畫。
如果承認了蘇維埃俄國的合法性,那麼英法意就會失去在東歐和小亞細亞等地的利益,更何況俄國人還拒絕承認俄羅斯帝國時期對外的借款,這就使得英法意更加不能接受蘇維埃俄國是俄國的合法政府了。中國人的提議,自然沒法得到三國的認同。
不過對於日本政府來說,雖然在亞洲事務上應該和中國持共同立場,但是在亞洲事務之外的其他國際問題上,日本政府則試圖採取單獨的立場。日本政府的這一想法,主要還是為了提升日本的國際地位,雖然通過和中國的和解,日本在亞洲聯盟中佔有了不小的話語權,但日本在亞洲聯盟內部還是受到中朝俄的牽制的。
日本終究不是以無產階級革命的理念立國的,所以在和中朝俄三方交涉時,總是能夠感受到被孤立的氛圍。從意識形態上來說,日本的政治家們其實更加欣賞英國和德國的政治制度,在德國輸掉了這場戰爭之後,他們只能選擇英國的民主政治方式了。
林信義對於海軍的改造,實際上反而加強了英式民主政治的影響力。支持向德國政體學習的大多為陸軍軍官,陸軍被海軍所壓制,這一次的大戰又讓德國從大國地位跌落,因此海軍所主張的英式民主政治思想在日本上層得到了更多的支持。
依託亞洲聯盟和歐美列強對抗,從而在歐美列強手中奪取對於太平洋和南洋海域的海權,這當然是日本海軍的當下路線。但是,除了這條路線之外還有另一個選擇,那就是和英國、法國好好協商,以換取英法把南洋地區交給日本。
如果能夠拿到馬六甲以東地區的控制權,那麼日本海軍並不介意把太平洋赤道以南的島嶼交給英國人,以此換取雙方之間的和平關係。確切的說,日本海軍中除了林信義這種無所畏懼的天才或瘋子,其他海軍將領對於英國皇家艦隊的力量還是比較敬畏的。
因為薩摩亞群島爆發的亞洲聯盟艦隊同澳新艦隊的對峙,對於日本海軍來說就是一個沉重的負擔,要是對峙再升級到開火程度,那麼日本可就麻煩大了。
吉田茂就是在這種複雜的背景下前往巴黎和協約國各方進行交流的,不過吉田茂自己也清楚,他實際上沒有得到什麼授權,主要就是過來瞧一瞧什麼是國聯組織,日本加入這一組織能帶來什麼樣的好處。
不過四強國根本沒有理會他的到來,哪怕吉田茂向英法美三國表示,日本是願意遵守規矩的,言外之意,日本對於國聯的建立很感興趣。
但是威爾遜總統對於日本的表態不敢興趣,在他看來日本不過是英國的又一個小跟班,國聯中英國的小跟班已經太多了,澳大利亞、紐西蘭、加拿大這些英國的海外殖民領,在國聯中也要佔據一席之地,也就意味著大英帝國加上大英帝國的海外殖民領,已經差不多能夠在國聯內單獨進行投票決議了。
按照英國人的這種玩法,威爾遜總統認為國聯應當把美國各州也加進去才對,只有如此,美國才能在民主投票中壓制住英國人。既然英國在國聯內的跟班已經那麼多了,他自然不會想要看到日本獲得什麼話語權,雖然日本現在已經成為了全球第四的海上強國,而讓美國人和歐洲人都感到反感的一件事,就是吉田茂試圖在這場巴黎召開的國際會議上通過人種平等的宣言。作為唯一的黃種人列強,中國政府對於列強的稱呼極為反感,認為中國不是什麼列強,今後也不會追求成為列強,但是日本人對於列強地位則夢寐以求,所以日本也就開始自稱唯一的黃種人列強云云。
歐洲人無法接受人種平等宣言,這將會摧毀殖民體系存在的思想基礎,美國人也同樣不想正視這個問題,畢竟美國國內就充斥著種族主義思想和白人至上情結。如果日本人在和會上要求通過人種平等的宣言,那麼無疑將會給各國帶來極大的麻煩。
於是吉田茂在巴黎的行程幾乎沒啥收穫,雖然有著一部分弱小民族試圖得到日本的支持,讓他們趁著戰後和平的風潮恢複本民族的獨立,但吉田茂認為日本不過是個小國,想要脫離亞洲去干涉其他地區的國際事務,未免有些自不量力了,因此對於這些請求都予以了婉拒。
因為日本不願意承擔什麼國際責任,所以很快就沒啥人來找吉田茂了,直到日本海軍和澳新艦隊因為薩摩亞群島發生對立,英國人才把他叫去詢問了這件事。
吉田茂對於這個問題表現的很是謹慎,但還是向英國人重申了亞洲聯盟對於成員各方的共同防禦條款,他向英國人表示道,「薩摩亞問題,我建議澳大利亞和紐西蘭可以同太平洋聯邦進行協商解決,亞洲聯盟可以為雙方提供談判的場地和見證,我們不願意和協約國為敵,但也不會放棄自己的責任…」
英國人對於日本人的回答是不滿的,因此很快就向吉田茂指責道:「亞洲聯盟真的沒有和協約國為敵的意思嗎?中國人支持越南從印度支那獨立,支持中亞地區的民族發起叛亂,日本真的覺得中國人不是在挑釁協約國嗎?」
吉田茂思考了一下後說道:「越南政府本身就是獨立的,法國人憑藉武力迫使東京簽署了不平等的條約,中國不過是感同身受,所以對越南王朝的獨立宣言表示了讚賞,這不算什麼問題吧?至於支持中亞民族的叛亂,難道不是沙皇政府對中亞民族的壓迫,才導致中亞人民逃到中國境內的嗎?中國人讓他們回家不能叫支持叛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