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林信義來說,艾伯特這類人物他實在太了解了,假如說謝德曼是完全站在資產階級立場的小資產階級,那麼艾伯特就類似於調和主義者,他反對資本主義,但更反對暴力革命,他的政治理念是在不破壞自己的生活下維持社會秩序。
所以艾伯特在黨內多數人支持左右合黨時支持了合黨,當左派社民黨主張追究支持戰爭的工人階級的叛徒謝德曼時,他也服從了大多數人的決議,因為他不可能去對抗民主原則,沒有了這一原則他就沒法在工人階級面前宣稱自己才是無產階級的代表。
同樣的,俄國布爾什維克革命嚴重的破壞了民主原則,因為列寧解散了立憲會議,和沙皇一樣用武力而非投票建立了蘇維埃政權,所以艾伯特拒絕在德國出現這樣的無產階級革命,他認為這將會摧毀德國的文明。
從這一點來看,艾伯特作為一個歐洲文明中心論的支持者身份,恐怕還要多餘其社會主義者的身份。畢竟在歐洲文明中心論者看來,日耳曼民族就是歐洲文明的邊疆保衛者,日耳曼民族以東都是野蠻人,而這也是德、奧、俄三家瓜分波蘭的政治倫理。
波蘭人不過是歐洲邊疆地區的野蠻人,雖然他們皈依了天主教,但是對於日耳曼人來說,波蘭人也就比斯拉夫人稍稍文明一些,但本質上還是野蠻人,畢竟普魯士王國就是從波蘭王國中分裂出來的,如果波蘭人是歐洲文明的一員,普魯士王國就失去了存在的法理。
正因為這種歐洲文明中心的世界觀,所以當謝德曼向他主張,「我們不能讓日耳曼民族被一群斯拉夫野蠻人所統治,和俄國的布爾什維克相比,還不如向協約國投降,至少協約國能夠捍衛日耳曼民族的自由,而俄國人既沒有麵包,也沒有自由。」
艾伯特覺得謝德曼說的對,他表示只要軍方和多數人不反對,那麼他就認可停戰協議。艾伯特所指的多數人,自然是排除了無產階級之外的德意志帝國的上層階級的意見。只是艾伯特沒有預料到,左派社民黨居然敢不顧政治規則,把停戰35條直接公布給大眾,這就讓他在輿論的群情激憤下變得膽怯了。
正如列寧所言,少數人統治多數人的暴政有一個秘訣,那就是搞秘密政治,貴族們隱藏在暗室內進行條件交換,從而達成對多數人統治的一致。當這些秘密政治曝光在大眾面前,所謂的神聖統治就會變得一文不值。
列寧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當列寧把沙皇俄國簽署的秘密文件暴光之後,那些信任協約國會給自己自由的民族差不多也就覺醒了。而左派社民黨把政府試圖隱藏起來的停戰協議公之於眾後,政府試圖秘密和協約國達成停戰協議的行動也就宣告完結了。
當艾伯特面對輿論對停戰35條鋪天蓋地的批評,不管是左派報紙還是右派報紙,顯然都不能接受這份協議,左派認為這份協議沒能保障德國人民的生存,並試圖把發動戰爭的責任強加給整個德意志人民,因此他們堅決反對,右派則認為這就是無條件投降書,德國付出了這麼多犧牲和財富,最終卻一無所獲,那麼還不如繼續打下去。
那些支持簽約的,是想要保住自己財產的有產者,戰爭雖然給德國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損失,但至少這些人還保存了一部分財產,他們主張在協約國軍進入德國之前結束戰爭,這樣至少能夠保住剩下的財產,而不會變的一無所有。
而呼聲最高的又是猶太人群體,畢竟戰前猶太人佔據了大學法律和醫學專業學生的25%,哲學專業的34%,職業教師的27%,高級司法人員的30%,職業律師的10%,他們就是德國中產階級的領袖人物,在戰前的社會主流意見中佔有舉足輕重的聲音。
不過這一次,猶太人的意見已經不再被視為國家精英階層的有益主張,猶太人被單獨作為一個群體被劃分了出來,他們的意見被認為是反德意志的。左派社民黨的主張開始獲得廣泛的認可,連此前反對布爾什維克的小資產階級,這一次也認同了左派社民黨反對簽署停戰協議的主張。
當卡爾·李卜克內西在議會中表明左派社民黨的反對簽字觀點時,謝德曼也指示自己的支持者對其進行質疑,表示「左派社民黨過去一直反對戰爭,現在和平即將到來,為什麼你們又要反對?難道你們想要和列寧一樣,試圖破壞偉大的民主原則,在德國建立起一個獨裁的布爾什維克政權嗎?」
卡爾·李卜克內西立刻針鋒相對的回道:「立憲會議在沙皇時代是進步的,但是當人民推翻了沙皇之後,它又變得落伍了。
請記住,打倒沙皇統治的從來不是立憲會議而是革命的俄國人民。當俄國人民需要一部憲法的時候,立憲會議沒能響應俄國人民的號召,那麼當立憲會議想要保衛沙皇統治的時候,自然就要被俄國人民所打倒。
俄國人民選出的立憲會議,是為了限制沙皇的權力,而不是讓他們限制人民的權利,所以是立憲會議放棄了自己的責任,才被列寧領導的布爾什維克所推翻,而不是列寧破壞了民主原則。
人民可以推舉一些人代表自己發聲,可如果這些人背叛了人民的利益,那麼人民也有權力把他們趕下台。就如同二月革命時,國家杜馬號稱自己有權力剝奪沙皇的權力,因為他們代表人民。那麼反過來也一樣,當他們不再代表人民時,就該滾蛋。
打著人民的名義反對沙皇,又反對人民解僱自己,這和沙皇的獨裁統治有什麼區別?所以,破壞了人民民主原則的是立憲會議而不是列寧,因為俄國人民要求立憲會議把權力交給布爾什維克,這就是人民民主原則。
至於說我們反對戰爭,不,我們反對的是一切不義的戰爭,我們反對德國入侵其他國家,同時也反對其他國家入侵德國。我們支持任何民族反對帝國主義的侵略戰爭,比如德意志民族反對拿破崙帝國的戰爭,奧匈帝國對塞爾維亞的入侵,也反對協約國對德國的侵略戰爭。
為什麼說這是協約國軍對德國的入侵戰爭,因為協約國方把整個德意志民族當成了作戰對象,他們的目的既不是解除德國軍國主義者發動戰爭的能力,也不是為了讓德國人民脫離被壓迫、被奴役的困境,他們就是想要取代或者聯合德意志帝國的統治者,繼續對德國人民實施壓迫和奴役,我們當然不能接受。」
卡爾·李卜克內西在議會中的發言獲得了多數人的支持,最終議會以多數通過了反對簽字的提案,艾伯特意識到自己沒法承擔起這樣的責任,他只好給古斯塔夫·施特雷澤曼等人發電,表示自己無法給他下達指示,但他們可以憑藉自己的良心,在上帝和日耳曼民族的注視下做出決定,他個人是支持代表團做出的任何決定的。
古斯塔夫·施特雷澤曼和同僚開會討論後決定拒絕簽字,雖然瓦爾特·拉特瑙認為協約國的條件只會越來越苛刻,早些簽字才是挽救德意志的明智選擇,但施特雷澤曼沉重的回道,「我不認為協約國還能給出更加嚴厲的條款,就讓上帝來裁決吧,這不是凡人能夠做出判斷的。」
德國代表團給出拒絕的答覆,距離停戰大約還有十八個小時,而此時福煦元帥並不在貢比涅森林,除了第一天和德國代表見了一面後,他就離開了談判地點,以表現了法國試圖將戰爭延續下去的決心。
不過這種決心也只延續到魏剛拿著一份瓦爾特·拉特瑙私下交給法國人的資料為止,瓦爾特·拉特瑙給了法國人一份會議紀要和一張照片,這份會議紀要顯然只是截取了一部分,剛好是關於法國的,按照魏剛的說法,這份資料其實可以稱之為法蘭西帝國的崩潰分析。
資料的內容大致如下:隨著俄國革命顛覆了俄羅斯帝國,同盟國戰敗導致德意志帝國和奧匈帝國的瓦解,歐洲大陸上只剩下了兩個大國,法蘭西和義大利,義大利的地理環境和國內工業基礎決定了英國不可能容許一個地中海強國的誕生,所以義大利在戰後不可能獲得更多領土和收益,因為戰爭收益無法彌補戰爭支出,義大利在戰後將會陷入債務危機,社會矛盾會不斷上升,這個國家無需理會都會陷入內亂之中。
法國作為協約國的一員,在戰爭中付出了巨大犧牲,按照歐洲歷史來看,法國在戰後不僅僅獲得和德國之間的領土糾紛,還能在德國境內發展自己的影響力,並且在中東地區也能獲得新的勢力範圍。
但是,如果法國獲得德國魯爾地區,即便只是經濟上的控制權,法國也將會在戰後迅速恢複為一個歐洲大陸的強國,這顯然是不符合大英帝國的歐洲平衡策略的。同時也會令德國資本向法國資本臣服,因為魯爾地區是德國工業大廈的地基,沒有了地基就不可能建立德國工業的大廈,所以當法國資本控制了魯爾地區後,德國工業就不得不向法國資本投降。
如果這樣的戰後局面出現,法國就從戰前的歐洲大國變成了統合歐洲中西部地區的強國,以法德工業聯盟為基礎,法國可以向地中海地區擴張勢力範圍,把地中海變成法國的內湖。因為在地中海周邊地區已經沒有一個工業國能夠和法德工業聯盟的力量對抗,義大利人也需要接受現實。
大英帝國的海軍雖然強大,但想要對抗法德的工業聯盟,顯然也是做不到的。英國皇家海軍能夠封鎖公海艦隊,但是沒法封鎖地中海,這將會令英國本土和印度洋失去最近的通道,也就意味著大英帝國可能會失去埃及和印度大陸的控制權。
同樣的,美國也不希望一個法德工業聯盟的出現,這將會對美國工業的海外擴張造成巨大威脅,而法德工業聯盟也將令歐洲在戰後把注意力向外轉移,必然會阻止美國經營南美地區和進入非洲地區。
這就意味著,在阻止法國資本支配德國工業的問題上,英美是同盟。所以德國壓根就不必害怕協約國大舉入侵,只要德國表現出激烈的抵抗意志,為了避免德國在戰後為法國所控制,英美都會阻止協約國軍進入德國領土。
這份紀要的最後,某人大膽的做出了一個決斷:德國雖然輸掉了這場戰爭,但是德國資本依然可以在協約國內部的爭鬥中獲得勝利,而法國雖然贏得了勝利者的榮譽,但是法國資本則將面臨一個滑鐵盧式的失敗,因為一無所獲的法國人民會幫助德國資本推翻法國資本的統治地位。
福煦元帥一開始認為這份會議紀要只是德國人的陰謀,試圖在談判中逼迫他們做出讓步,他對於這種陰謀詭計不屑一顧,認為在協約國的強大力量面前,德國人的伎倆不會起什麼作用,他是不會去懷疑盟國的道德水準的。
只是,福煦元帥把德國人給的資料棄之不顧,柏林的變化卻出乎了協約國的預料,英美政府認為柏林已經無法維持戰爭,所以才不得不提出和平的請求,為了讓法國人接受,早點結束戰爭,英美才默許了法國人對德國談判代表團的施壓。
不管英美在戰後對歐洲及世界局勢的設想是什麼,此刻協約國的合作精神還是要維持的,一旦讓德國人看出了破綻,戰爭就會平添無數的意外。這並不是什麼天方奇譚,七年戰爭中普魯士差點都亡國了,但是彼得三世的上台拯救了普魯士王國。
而這一次的大戰同樣讓參戰各方精疲力竭,任何一個參戰國的立場變更都會引發不可預測的後果,即便英美想要構建一個不過分削弱德國的歐洲秩序,此時也不會去刺|激法國人,畢竟法國確實處在了革命的邊緣,前線的法軍對於本國政客的痛恨,還要高於德國人。
所以,讓法國政府在德國人面前耀武揚威,以在法國人民面前獲得大國的榮譽,這有利於法國政府的穩定統治,對於協約國來說是必要的。
唯一的問題就是,明明已經快要被煮熟的魚,現在又要從鍋里跳出去,這就讓英美政府難以接受了。這場停戰談判不僅僅得到了德國人民的支持,同時也得到了協約國人民的認同。對於協約國各方政府對於戰後利益劃分的考慮,各國人民此時壓根不想考慮,他們只想要和平。
當德國談判代表團穿過前線法軍防線時,就有法國士兵高呼「和平萬歲」了,而過於激動的法國通訊員誤把德國代表團前往巴黎談判停戰發成了簽署停戰協議,這份電報被美國記者所獲悉,這位美國記者立刻給國內發了電報。
收到電報的紐約市民立刻掀起了一場歡呼和平的遊行,流感對美國人民造成的恐懼,在這一刻消失了,紐約市民紛紛上街遊行歡慶,連交易所都提前下班了,這種為和平的歡呼很快就傳播到了美國各地,直到幾個小時候,美國人民才感到有所懷疑,因為沒有一家通訊社刊登戰爭結束的消息。
雖然這是一個極大的烏龍事件,但是威爾遜總統已經意識到,美國人民對於戰爭的熱情已經開始下降,如果不能儘快結束戰爭,美國人民就會從支持戰爭的立場轉為反對戰爭的立場,畢竟美國人民支持戰爭的一大原因是拯救歐洲文明,即在人道主義原則下結束歐洲的大戰,並不是讓美國捲入這樣一場可怕的大戰。
更令威爾遜總統感到失落的就是,他所極力主張的航海自由原則沒有在協約國獲得通過,雖然豪斯上校對他解釋,暫時擱置爭議有利於儘快達成歐洲的和平,但威爾遜總統在政治上比上校更為敏感,他很清楚美國在這場戰爭中最好的戰利品不是什麼歐洲事務的發言權,而是航海自由原則的建立。
只有建立了航海自由原則,美國才能在戰後撼動大英帝國的海權,並動搖歐洲中心主義。現在的美國雖然在歐洲文明的圈子,但和俄羅斯一樣屬於文明之邊疆,對於歐洲文明中心的英法德三國來說,美國的海外擴張顯然和俄羅斯帝國的擴張一樣,都是不能接受的。
柏林的自衛聲明讓威爾遜總統進一步生出了對英法的不滿,他再次要求豪斯上校對英法表態,如果英法繼續堅持對德國的封鎖,那麼美國將會考慮單獨和德國的媾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