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二章

第九卷

豪斯上校這一次沒再違背威爾遜總統的指示,此前他在勞合喬治的勸說下放棄了對於海上航行自由條款的堅持,以先贏得歐洲和平為優先目標,主要是站在威爾遜總統的立場考慮。

威爾遜總統宣布參戰實際上並沒有獲得美國人民的一致認可,國內強大的德裔群體對這一參戰宣言是不滿意的,不僅僅是因為美國參戰有害於他們的精神祖國的利益,更在於宣戰使得盎格魯撒克遜資本壓制了德裔資本,這意味戰後美國國內政治力量的對比發生了變化。

以摩根財團為代表的親英資本將會在戰後贏得美國經濟的領導權,而戰前和德國資本交往密切的財團,則將會因為德國的戰敗而實力大損,這種情況自然就引發了反對參戰的國內勢力對威爾遜總統及摩根財團的不滿。

豪斯上校可比威爾遜這位大學教授更理解美國人的心態,如果美軍參戰沒多久就贏得了勝利,那麼美國人就會稱頌總統的決定是多麼的明智,一如當年對墨西哥戰爭的勝利,可如果戰事遲遲不能結束,那麼國內就立刻會出現怨言了,當年攻打古巴收挫就讓政府受到了不小的非議。

簡單的說,美國人民並沒有什麼國家利益和民族利益,號召他們站在一起的只有兩件事,第一是捍衛美國人民的自由,第二是不斷的勝利。這場戰爭其實和美國人民的自由沒啥關係,倒是和美國資本借出的債務有著極大的關聯,因此除了儘快取得勝利,在美國人民反應過來之前結束戰爭外,不要試圖用什麼保衛文明的口號把戰爭長期延續下去。

英國人在戰前倒是試圖用保衛比利時人的自由號召國民加入了這場戰爭,但是現在英國人民早就後悔了,而美國人民在這種事情上反應要更快,畢竟威爾遜總統可不是英國王室,他的名譽支持不起這種龐大的消耗戰。

正是為了保住威爾遜總統的名譽,豪斯上校在判定英國人不會在航海自由上做出讓步後,不得不做出了妥協,法國人雖然不在意航海自由,可為了獲得英國的支持徹底干翻德國人,法國總理堅定的支持對德國的繼續封鎖。

面對英法的團結一致,豪斯上校認為繼續堅持下去,只會讓英法對美國的野心產生擔憂,這將會在戰後的和談問題上把美國排斥在外,以美國當前的實力是不能對抗英法的聯合的,哪怕已經被這場戰爭消耗的山窮水盡,但是美國也依然沒有能力跨越大西洋在歐洲對抗英法。

更何況美國國內的流感大流行,也使得豪斯上校對這場戰爭產生了不怎麼樂觀的看法,歐洲這邊的戰事再艱難一些,國內因為流感造成的物流中斷將會直接影響到對歐洲物資的輸送供應,那麼德國就可能緩過今年,事情就會發生更多的變化。

豪斯上校所擔憂的變化就是東方的變化,亞洲聯盟死活不肯下場,或者說死活不肯站在協約國這邊,反而抓緊了排擠歐美列強在遠東的勢力,這實際上就已經表明了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意味著遠東地區通過聯合的方式,出現了一個可以參與世界政治的選手。

早在日本戰勝了俄國海軍的遠東艦隊後,美國人就認為日本已經成為了列強的一員,所謂列強其實就是從獵物變成了獵手。不過當時歐美的普遍看法是,日本雖然成為了列強,但短期內不會把勢力擴張到東亞範圍之外,畢竟日本能夠擴張的方向只有大陸,跳過大陸向南方海洋發展,就等於和其他列強正面衝突了。

但是日本政府先是通過環太平洋會議,聯合了中南美各國向美國施壓,迫使美國不得不讓出了棉蘭老島,接著又通過和中國的和解建立起了亞洲聯盟穩定住了東亞局勢,於是日本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把勢力擴張到了南方海洋及太平洋中部地區。

豪斯上校也不得不承認,日本政府這十年來的外交實在是出色極了,完全不遜色於英國人提出的英日同盟外交方案,英國人用這一同盟以近乎無損的付出就把俄國人從遠東趕了回去。同樣的,日本人也利用了兩次聯合,幾乎兵不血刃的拿到了南下的通行證。

相比之下,美國的外交就顯得有些患得患失了,美國外交的重點其實是實現門羅宣言中的美洲一體化,即把歐洲勢力驅逐出南美地區,也就是打破英國對於美國的封鎖。從加拿大到加勒比海,美國海軍幾乎就被英國皇家海軍的基地堵在了家門口,這對於美國人來說當然是萬分難受的。

但是,明明應該和美國站在一起反對歐洲帝國主義的南美各國,反倒是成立了一個堅定的反美集團。這當然是美國外交的失敗,當然這種失敗不應當由威爾遜政府負責,這是美國資本過去造的孽。

但是,豪斯上校和英法政府都認為,亞洲聯盟已經成為了遠東具有決定力量的地區勢力,想要在戰後重建並維護遠東的國際秩序,沒有亞洲聯盟的加入是不可能的。

可如何對待亞洲聯盟,英美法三國的立場也是不同的。法國人試圖恢複法屬印度支那的殖民政府,此前歐洲戰爭的關係,法屬印度支那地區已經幾乎從法國的統治下脫離了出去,當地成立的地區及民族自治省,完全不理會法國任命的殖民地官員的命令。

因為戰爭的殘酷性,法國人只能默認遠東地區不斷推動自治進程,法國的殖民地軍隊壓不住各自治地區的游擊隊的聯盟,這些游擊隊使用的鮮明的德制武器必然是來自於中國人,因為德國在戰前幾乎給了中國一個完整的重工業體系,所以只有中國人才能生產大批量的德制武器。

法國人還不敢向中國政府提出抗議,畢竟法國人在戰前對於中國的入侵行動,使得中國人對法國是厭惡的,在歐洲大戰爆發時,中國民眾已經積極的推動收回法國租界的運動了,除了上海法租界外,其他在華租界都在中國政府的軟硬施壓下被迫放棄了。

法國人很清楚,此時的中國並不畏懼和法國爆發戰爭,而是不願意和協約國集團正面衝突,但是當歐洲戰爭結束後就不一定了。法國人並不甘心失去遠東的殖民成果,因此才會想要聯合協約國集團恢複遠東的戰前秩序。

英國對於遠東當下的局勢也是不滿的,亞洲聯盟的出現使得英國在遠東的利益受到了損害,但是英國並不想以協約國的身份去同亞洲聯盟對抗,這場歐洲大戰讓英國人意識到,陣營對抗實在是太不可控了,英國的外交實力幾乎都沒法發揮出來,他們原本應該更加謹慎一些,把同盟國拆散後聯合盟友對德國發起進攻的,那麼這場大戰的規模就不會搞得那麼大。

遠東的局勢,以協約國的身份返回,必然會引發亞洲聯盟的集體對抗,這是英國所不願意看到的。英國人只是想要維護本國在遠東的利益,不是維護所有歐洲國家在遠東的利益,所以英國人不想和法國合作返回遠東。

而對於美國來說,恢複遠東的國際秩序是好事,這一點他們是支持法國人的,但是美國並不是要回覆戰前的歐洲殖民地式的遠東秩序,他們要的是一個符合美國價值觀的遠東地區。美國的價值觀就是,航海自由、商業自由,政治自由,在這三種自由下,美國的利益就能在遠東保持了。

不過,不管英美法三國對遠東戰後國際秩序的構想是什麼,先結束歐洲戰爭才是首要的,不穩定歐洲的秩序,那麼壓根就顧不上遠東,畢竟和歐洲相比,遠東不過是金錢利益上的爭奪。

德國人在停戰問題上的不妥協姿態,讓豪斯上校認為繼續縱容法國人只會帶來更壞的局面,一旦德國的和平政府崩潰,那麼協約國就找不到一個可以談判的對手了,他們顯然沒法去和德國的最高蘇維埃談判,這無疑就是承認了革命政權的合法性,這將會引發其他各國的革命風潮。

雖然這麼說對法國人有些不恭敬,但豪斯確實認為,實際上當前的法國政府並不能代表法國人民的意願,因為法國人民都在要求和平,只有克里蒙梭、法國的將軍們還在要求勝利。畢竟一場沒有勝利的戰爭將會讓這個政府垮台,克里蒙梭將不會成為法國的英雄,法國的右派分子拿不出什麼成績來面對法國人民對戰爭的責難。

而豪斯上校強硬的姿態並沒有引發法國總理克里蒙梭的激烈反對,在英美法三國代表的會議上,勞合喬治和克里蒙梭都親自參加了會議,為了應對德國的投降,英法拒絕承認德國人所謂的和平談判,而是將之視為德國的投降談判,英國首相親自趕到了巴黎。

勞合喬治還試圖堅持對德國的封鎖,他認為德國人只是虛張聲勢,只要協約國軍攻入德國境內,德國人就不可能再堅持抵抗。不過豪斯上校打定主意要在協約國軍進入德國領土前達成停戰協議,因此堅決反對恢複進攻,而要求解除對德國的封鎖,以讓艾伯特政府能夠簽字。

勞合喬治見克里蒙梭幾乎沒怎麼發言,於是向其詢問看法,實際上是希望克里蒙梭和自己站在一起,這套把戲他們之前已經玩過很多次了,豪斯上校面對英法一致總是會退讓,以避免美國被英法排斥。

但今天的會議上出了意外,克里蒙梭放下了手中的雪茄,表情嚴肅的說道:「我認為可以解除對於德國的封鎖,但是德國需要把魯爾區交給法國監管。魯爾區是德國的工業基地,只要讓法國佔領了那裡,那麼德國就無法繼續作戰了,在這樣的局勢下,我不反對解除對德國的封鎖。」

克里蒙梭的話語剛落,勞合喬治和豪斯上校幾乎同時表示了反對,豪斯上校的理由是讓法國佔領魯爾會引發德法仇恨的延續不利於穩定戰後的歐洲和平,勞合喬治先表示了反對,好一會才強行表示不能刺|激德意志民族的情感。

勞合喬治的理由讓克里蒙梭大為不滿,此前在消滅德國武器裝備的問題上,勞合喬治可從沒考慮過德國人的自尊心,他主張一艘潛艇都不能讓德國人留下,並要摧毀德國的軍艦生產能力。雖然克里蒙梭主張解散德國總參謀部,消滅德國的軍工製造能力也得到了勞合喬治的支持,但是現在看來雙方的在解除德國戰後的再武裝能力上的立場並不一致。

德國解散總參謀部和軍工生產能力,但只要魯爾區的德國工廠還在,那麼德國想要恢複陸軍並不困難,而德國海軍一旦被消滅,想要再恢複過來就沒有那麼容易了,所以勞合喬治顯然是在糊弄他。

英美兩國的反應讓克里蒙梭沉默了下去,他驗證了一個事實,德國人交給他們的會議紀要分析居然是真實的,而不是試圖在協約國內部製造分裂。

克里蒙梭開始對會議紀要上的分析將信將疑,對於戰後的法國和德國來說,魯爾區的歸屬才是關鍵,這個地區歸屬於哪一國,也就意味著哪一國在戰後取得了優勢地位。英國人和美國人顯然都看到了這一點,而他們卻還在夢想著肢解德國,完全沒有考慮到德國保持統一局面下的戰後歐洲秩序。

一直把英法當成協約國核心,試圖把其他盟國放在英法之下的克里蒙梭,這下就感到局面的艱難了,就目前的形勢來看,英法美的三國會議實際上不是不利於美國,而是不利於法國。英美之間雖然有分歧,但是在壓製法國的問題上其實是一致的。

克里蒙梭意識到,三國會議中其實不利的反而是法國,英美通過交換法國的利益來達成妥協,而法國則被人賣了,還得幫著英美數錢。他思索再三後終於再次開口說道:「現在距離停戰結束不到八個小時,要不然讓奧蘭多總理一起探討是否修改停戰條款吧。」

之前三國之所以把義大利排除在外,主要是義大利人貪慾過甚,他們聲稱奧匈帝國在亞得里亞海的領地都應當歸屬自己,然而在歷史上義大利人壓根沒有法理統治那裡。一部分領地是奧匈帝國從克羅埃西亞人手中獲得的。

英法美並不希望在德國徹底投降之前,先引發了協約國內部的混亂,特別是在俄國爆發革命的當下,協約國在東歐地區失去了一個支點,這就意味著當地民族一旦引發民族情緒,將會再引起一場巴爾幹地區的混戰,這不符合協約國的利益。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義大利人的戰績和實力配不上義大利的野心,英法美才不願意在對德問題上讓義大利人加入,畢竟西線可沒有義大利軍隊出力。

克里蒙梭在這個時候引義大利入局,這讓英美都感到了詫異,他們一開始是反對的,但是法國人顯然不願意承擔停戰談判破裂的責任,這和之前的姿態判若兩人。豪斯上校首先做出了妥協,在他看來讓義大利加入會議,也比讓法國人佔領魯爾區要強。

距離停戰還有五個小時時,奧蘭多總理加入了會議,雖然義大利人對於停戰協議並不怎麼認同,因為協議中沒有表明義大利的要求,但對於和平他是不反對的,義大利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國內民眾都在期待戰爭的結束,然後恢複正常的生活,他不敢想像談判破裂會給國內民眾帶去多大的衝擊。

因此在會議上,這位奧蘭多總理表明了自己的立場道,「和平總是優先的,我國國民都在期待著和平的到來,這個時候繼續向德國進攻,我國恐怕是無力再繼續了。德國人的要求也不算過分,他們既然準備投降了,自然就該解除封鎖,否則誰會放下武器呢?」

豪斯上校自然是支持修改協議的,而克里蒙梭卻表示自己棄權,這讓勞合喬治非常的難堪,他不得不接受修改繼續封鎖德國的條款,以確保德國人在停戰協議上簽字。

在停戰結束前的2個小時,魏剛向德國代表團提交了修改後的協議,並通知道:「考慮到德國人民的要求,協約國願意放棄對德國的封鎖,但其他條款不做改變,這是協約國的最後讓步。如果貴方不肯簽字的話,那麼我軍將會恢複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