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九章

第九卷

在七月初,柏林的上層已經分為了明顯的兩派,以克虜伯、西門子為首的工業資本家反對無條件的向協約國投降,而通用電氣公司的瓦爾特·拉特瑙和大資本家胡戈·施蒂內斯、漢堡—美洲航線公司董事長阿爾伯特.巴林,則主張只有和協約國講和才能保住資本的自由。

瓦爾特·拉特瑙是一個傲慢的猶太資本家,他曾經在1912年12月24日的《維也納自由報》發表的文章寫道:「三百個人(猶太人),他們互相認識,統治著整個歐洲大陸的命運,並從他們的追隨者中選出繼任者。」

在拉特瑙看來,德國雖然在戰爭中失敗了,但是資本主義並沒有失敗,為了保衛資本主義對抗俄國革命的瘟疫,協約國必然會給與德國資本一個出路,畢竟猶太資本在英國也是有著極大影響力的,這種影響力將會協調戰後的德法英三國的關係。

胡戈·施蒂內斯、阿爾伯特.巴林在德國的失敗不可避免之後,也認為向協約國屈服要向俄國的無產階級政權屈服強,因為後者已經證明了,他們是一群沒有契約精神的野蠻人。

當然,對於德國的重化工產業資本家而言,他們對於協約國資本的不信任是天然的,他們同時也是傳統的反猶主義者,歐洲傳統的反猶,實際上是反高利貸,因為猶太人大多從事高利貸行業,於是猶太人就被歐洲人視為了高利貸者的普遍形象。

重化工產業資本家們之所以支持這場戰爭,本就是因為英法對德國的海外貿易進行了干涉,試圖把德國工業產能和技術限制在一個規模以下,這場戰爭以德國的失敗而告終,也就意味著協約國的資本獲得了勝利,因此他們很清楚,當德國放下武器後,協約國必然要拿走他們的股份和技術,從而控制他們的產業。

而像拉特瑙這樣的猶太人,從事的又是當前的高科技產業,在戰爭結束之後能夠很容易的就把資本轉移到國外去,所以在看到德國戰敗的前景時,拉特瑙才會試圖儘快結束戰爭,不讓戰火波及到自己的產業,但是對於重化工產業來說,他們是不可能這麼輕鬆的逃過戰後清算的。

至於胡戈·施蒂內斯、阿爾伯特.巴林這些資本家,因為他們的產業主要和流通業相關,而當前國際流通最重要的渠道其實還是海上航運,德國的戰敗實際上已經讓他們失去了戰後海上自由航行的權利,因此他們才會試圖在德國戰敗之前簽署一份較為公平的和平協議,從而不讓自己的產業全面潰敗。

德國資本集團從五月到六月的不斷爭論,最終形成了兩大派系,重化工工業、本土銀行傾向於泛歐亞聯合,猶太銀行、航運、流通資本則傾向於同協約國妥協,雙方都不信任對方能夠達成自己的目標。拉特瑙認為俄國的布爾什維克不可能遵守自己的承諾,克虜伯則認為協約國甚至連承諾都不會給。

7月9日,在克虜伯家族在柏林的住宅內,位於施普雷河的一座城堡式大宅,一批德國工業資本家聚集在此和作為亞洲聯盟代表的林信義進行了密會,此前林信義也見過了不少德國資本家,不過都沒有這一次那麼的正式,因為這些德國資本家已經確認西線皇帝會戰的失敗,除了和平之外,德國已經沒有其他道路可選。

此前立場搖擺不定的鋼鐵大王奧古斯特·蒂森,也參加了這次的會議。作為對戰爭最積極的支持者,奧古斯特·蒂森也遇到了大、麻煩,蒂森鋼鐵公司雖然從軍方手中獲得了大筆訂單,但是戰爭以德國失敗而告終的話,蒂森鋼鐵公司也會遭到重創,這種重創來自兩個方面,戰勝國追究蒂森的戰爭責任,戰後德國政府無力支付對蒂森公司的欠債。

正因為如此,奧古斯特·蒂森一方面試圖通過拉特瑙獲得協約國的赦免,另一方面又不想放棄和克虜伯的聯合,畢竟克虜伯給出的德國前景更有利於於他們這些工業資本。他今日來參加這個會議,就是希望能夠從亞洲聯盟的代表口中得到更多的對於德國資本的承諾,才好下最後的決心。

德國式的晚宴是無趣的,雖然已經使用上了電燈這樣先進的科技,可是在就餐禮儀上和19世紀的貴族晚宴沒多大差異,林信義也只能和身邊的人進行交談,大聲喧嘩是不容許的,就這點來說,法國人和俄國人的晚宴反而更適合中國人一些。

在晚宴結束之後,聚會總算進入了正題,一些資本家首先詢問的是關於社民黨改組的問題,謝德曼的被開除,讓這些資本家有些不安,畢竟沒有了謝德曼這些維持社會秩序的社民黨右派,資本家很擔心自己工廠內的工人們會組織起來發動另一場俄國革命。

對於這些資本家的擔憂,林信義一邊用餐巾擦嘴,一邊則漫不經心的回道:「我認為革命是不可避免的,在經歷了四年大戰後,除了天文數字的債務和親人的去世外,德國人沒有從戰爭中獲得任何好處,這種情況下還不會爆發革命的話,我覺得德國人已經不屬於人類的範疇了。各位能夠坐下來和我討論無產階級革命的問題,我以為你們應當是知道這一點的。我們坐在這裡協商的是,如何在暴力革命摧毀一切之前讓兩個階級達成妥協,而不是防止革命。」

奧古斯特·蒂森聽了這話是不滿意的,因為蒂森鋼鐵公司和克虜伯鋼鐵公司在對待工人的福利待遇上是相反的,克虜伯公司更類似於一種封建領主制度,及工廠對於工人要承擔起一定的責任,而工人也要把工廠主視為自己的家主,蒂森公司則更重視商業契約,不認為工廠對工人有什麼社會責任,所以工人運動在蒂森公司較為頻繁。

林信義的話讓他覺得自己受到了針對,畢竟就連同行都稱他為強盜資本家,因此他不免開口質疑道:「在戰爭中承受損失的可不僅僅是普通人,我們在戰爭中承受了更大的損失,國家債務的近三分之一都是我們這些資本家們籌集出來的。而且這場戰爭之所以爆發,是因為協約國對我國的壓迫,同時國民也贊成開戰,現在那些工人試圖把責任推給我們,這是沒有道義的…」

林信義抬頭看了一眼這個留著白山羊鬍子的老頭,從他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來看,這位蒂森的董事長應該沒怎麼受過挫折,所以才會覺得自己擁有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他想了想說道:「我來歐洲之後看過的德國報紙,上面的文章幾乎都是在講述一件事,為了勝利,國民應當奉獻一切。很顯然,現在德國的無產階級已經沒什麼可奉獻的了,能夠繼續奉獻的只有有產者,所以德國人民的革命,就是為了讓有能力為國家奉獻的有產者奉獻出所有。現在沒人會考慮在戰爭中損失的問題,大家只關心一件事,就是為何還有人沒能為國家奉獻所有。」

奧古斯特·蒂森沉默了一陣後說道:「但是德國已經失敗了,戰爭不應該繼續下去。」

林信義慢條斯理的說道:「戰爭確實是該結束了,但是誰導致了戰爭?誰令德國戰敗了?這兩個問題還是要搞清楚的。請記住,能夠結束戰爭的不是戰敗者,所以不是你們宣稱戰爭該結束了,這場戰爭就會停止了。」

一旁的克虜伯打著圓場說道:「我們聚集在這裡就是為了結束戰爭,只有結束戰爭才能拯救德國。但是我們要知道社民黨的少數派究竟想要怎麼解決和平問題,我們才能給與社民黨以支持。」

林信義環顧了大廳內的資本家一圈後開口說道:「社民黨已經沒有什麼少數派和多數派了,在開除謝德曼這些人後,社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已經通過了一個和平綱領-保衛德國人的財產,這條綱領獲得了全體委員的支持,很快各地的黨支部也會通過這條綱領的表決的。」

很快就有資本家詢問,保衛德國人的財產的涵義是什麼。林信義對此解釋道:「保衛德國人的財產主要包括兩個方面。

第一個不接受德國本土領土的割讓,承認阿爾薩斯和洛林的自治權,不對戰爭損失做出賠償,但是對戰爭中摧毀的平民財產應當承擔道義責任;

第二是保障國內經濟體系的運轉防止德國馬克惡性貶值,在國民經濟體系沒有恢複之前,需要繼續管理和控制外匯結算,禁止黃金和白銀的流出,凍結大面值的國債,保障小額國債的兌付等等。

以上兩點就是社民黨對於和平的主張。」

在場的資本家們紛紛交談了起來,這個主張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壞。當然,克虜伯、西門子等在中國有著分公司的德國資本還是比較鎮靜的,因為這個方案是他們和林信義、社民黨代表多次磋商後定下的,雖然德國資本需要付出一定代價,但作為交換,德國資本也就融入了泛歐亞貿易圈子。

對於那些戰前沒能在東方投資的德國資本來說,這個提議自然是不怎麼友好,因為他們沒法通過海外貿易轉移利潤,從而被社民黨代表的工人階級管束住了公司資本的自由流動,但是對於戰前在東方進行投資的德國資本來說,完全可以通過內部價格的設置,把利潤留在海外公司,所以這種限制對他們來說傷害不高。

奧古斯特·蒂森對此是極為惱火的,他反對社民黨對於資本的管束主張,雖然他支持社民黨對戰後國家經濟體系的恢複意見,支持德國馬克不快速貶值,但是他還是難以忍受工人代表對公司經營權、財權的監督,還有凍結大額國債等做法。

因此蒂森向林信義表示道:「德國並不一定要和亞洲聯盟合作,我們也可以和協約國達成和平。我相信,協約國是不會提出過分的賠償要求的,那樣只會引發德國革命,對於協約國又有什麼好處?」

林信義聳了聳肩後說道:「亞洲聯盟樂於見到歐洲進口恢複和平,如果協約國願意以寬容的姿態和德國締結和平條約,對於亞洲聯盟來說不是什麼壞事。

我們只是在做最壞的打算,畢竟德國作為歐洲文明的核心成員,如果這樣也得不到英法的寬容對待,我們自然更加不敢相信英法會以平等待我。

如果協約國和德國真的能夠簽署不割地不賠款的和平條約,那麼我們自然不會對德國革命加以支持,因為那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我的建議是,為和平組建的新政府完全可以和協約國試著談一談,但是社民黨依然會主張保衛德國人民的財產,他們是不會在背叛德國人民的和約上簽字的。」

奧古斯特·蒂森陷入了沉默,他一時不知該怎麼對林信義回話了,正如林信義說的,德國和協約國和平與否同亞洲聯盟沒多大利益相關,亞洲聯盟可以支持德國,也可以放棄德國,但是對於德國來說,亞洲聯盟的支持卻是不可或缺的。

即便英法願意和德國簽署不割地不賠款的和平協議,但是德國在海外的市場也不可能恢複了,這一點克虜伯和西門子都說的很清楚了,美國人在戰爭中完成了產業升級,美國和日本在南美接手了德國工業品的市場,戰後德國想要恢複美洲市場已經很難了,因為美國人是不會做出退讓的。

德國工業品另一個重要的戰前海外市場是中國,但是亞洲聯盟正試圖從國際金本位制中獨立出來,所以德國如果在戰後繼續靠攏英法為主體的國際金本位制,那麼中國可能會大幅度的限制同德國的貿易,以支持同日本的亞洲內部貿易。

之所以日本可以取代一部分德國工業品,因為當前的中國工業是跳過了蒸汽機時代,直接以電力為能源,日本在電氣設備的製造上雖然不能和德國比,但是日本集合了德國和美國的電氣技術,其國內也是一個農業為主的國家,因此更了解基礎設施較差的地區該怎麼發展電力設施。

加上日本和東亞大陸較近的交通條件,日本工程師在大陸做善後保障服務,比德國工業要有利的多,因此在戰爭期間,中國的不少工廠已經習慣於採用日本機器,聘請一個日本技術工人負責機器保養。

沒有了美洲、東亞和俄國這三個主要的海外市場,德國工業想要恢複戰前的規模就會遇到很大的麻煩,像蒂森公司現在的鋼鐵產能幾乎都供應給了軍隊,戰爭結束之後他們的鋼材要賣給誰?美國人的鋼鐵產能據說比戰前翻了一番,戰爭結束後世界鋼鐵市場必然會出現產能過剩。

奧古斯特·蒂森出現在今天的會議上,就是被克虜伯和西門子說服了,按照這兩家公司的看法,戰後德國工業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須進行重新整合,把同行業的資源集中起來,然後才能建立起更具有優勢的大型聯合體。

克虜伯和西門子之所以如此鼓吹大型工業聯合體,不僅僅在於戰前德國工業已經出現了這種聯合體的雛形,更在於他們在中國協助勞工黨建立工業體系時,發現了這種大型工業聯合體的優勢。在德國,工業家們更加傾向於技術優先,規模和成本要放在次要地位,但是在中國這種超大型的人口國家,規模和成本是第一位的,其次才是技術。

正是在中國的投資,讓這些德國工業家們意識到,其實美國工業的大生產模式是有優勢的,德國的技術優先雖然能夠保住高端市場,但在中低端市場面對美國工業品幾乎毫無競爭力,大生產模式對於中美這樣的人口大國來說,確實是最為合適的。

而克虜伯和西門子也從大生產模式中改變了自己的觀念,過去他們覺得只要技術先進,用戶自然就會遷就自己,但是在中國推動了大生產工業模式後,他們都意識到,市場其實是可以被塑造的,通過不斷的技術升級,大生產模式可以把成本壓低到一個無法想像的程度,過去消費不起的對象,現在也能成為市場的一部分了。

因此,泛歐亞貿易圈子,並不僅僅是亞洲聯盟的設想,現在也是這些德國工業資本的美夢。奧古斯特·蒂森作為工業資本的一員,自然就被說動了。拉特瑙雖然可以保護他的財產,但並不能為蒂森公司的戰後發展提供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