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章

第九卷

這場和德國資本家的會晤,雖然還沒有完全打消這些資本家對於革命的恐懼,但是林信義還是籌集到了一筆資金,用於社民黨左派的宣傳活動。

經過了四年令人絕望的戰爭,德國人民已經不再相信德國能夠勝利並獲得回報的謊言,他們不再支持皇帝和軍方,但是德國民眾並不認為革命能夠拯救這個國家,長期的軍國主義教育,使得多數德國人認為這場戰爭是整個德意志民族的失敗,而不僅僅是皇帝和貴族的失敗。

在這種國家主義的思想下,德國民眾認為能夠拯救國家的不是革命,而是民主原則下的普選制政府,假如戰時政府阻止他們獲得這樣一個政府,那麼他們就會支持革命,但革命只是為了粉碎德國的君主制度,而不是讓另一種集權制度代替君主制度。

簡單的說,俄國和中國的無產階級認為,無產階級專政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德國的無產階級並不這麼看,他們認為的無產階級民主是全民民主而不是階級內部的民主。社民黨多數派之所以能夠成為多數派,就是因為多數派主張全民民主,反對暴力革命。

這種全民民主的思想在德國人頭腦中有著根深蒂固的影響力,以至於羅莎·盧森堡和卡爾·李卜克內西所領導的斯巴達克聯盟也不得不承認,革命的目標是建立一個普選的無產階級民主政府。

這樣的政治主張實際上就無法和社民黨多數派進行明確的區分,因為大家都是支持普選的民主政府,只不過多數派主張全民民主,盧森堡主張無產階級的民主,群眾實際上更樂於贊成全民民主。

在另一個時空里,斯巴達克聯盟就是沒法讓群眾區分自己的政治主張和社民黨多數派的政治主張的差異,使得社民黨可以打著左派的旗幟替資產階級要求政治權利,最終剝奪了無產階級在革命之後的新政府中的權力。

不過這一次,左翼三派在德國全面潰敗之前達成了聯合,並在德國群眾意識到戰敗之前提出了社民黨左右兩翼的團結,為了結束戰爭去成立一個民主政府,這使得大量的基層群眾站在了左翼這邊,迫使艾伯特所代表的溫和派接受了左翼三派和基層黨員的呼籲。

此種聯合給了左翼以民主的原則開除謝德曼這樣的右翼分子的機會,在德國民眾意識到戰爭不可能勝利的情況下,支持戰爭的社民黨右翼分子本身就陷入了孤立,再加上爆發了這些右翼分子和軍方合作的內幕消息,更是激怒了工人群體,艾伯特等溫和主義者不得不放棄了謝德曼為首的右翼。

不過這場鬥爭主要發生在社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及柏林地區的黨的委員會中,在德國其他地區的黨的委員會及工廠委員會中,左翼並沒有佔據上風。作為一個上世紀中頁建立起來的政黨,社民黨雖然一開始曾經和卑斯麥政府進行了長期的鬥爭,但是這個黨從來沒有建立起一個嚴密的組織原則,完全是依賴於基層民主選舉來協調黨的上級組織和下級組織的聯繫。

在民主的原則下,掌握黨的組織的實際上不是那些工人領袖和政治領袖,而是維繫著各個地區黨組織的實際工作者,工人代表和政治代表在民主的原則下可以不斷更替,但是那些負責組織民主選舉和資金分配的黨員卻開始官僚化了。

社民黨多數派的骨幹,就是這些地區黨組織內負責具體組織事務的黨員,他們習慣於照著規則做事,厭惡過於激進的變革,比如左翼分子常常希望打破規則,把其他地區的積極活動分子調動到不夠活躍的地區發展黨的活動,但這對於負責地區組織事務的黨員來說就是增加了額外的工作,也破壞了他們對於地區選舉的控制,因此他們反對過去沒有在本地區黨組織登記過的黨員參加本地區的組織選舉。

左翼社民黨雖然在社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上打倒了謝德曼,但是並沒有馴服社民黨這個已經官僚化的組織。左翼社民黨一度想要徹底摧毀社民黨的官僚體系,但是被林信義所阻止了。

林信義對左翼社民黨坦誠的說道:「摧毀社民黨的官僚體系不難,但是想要重建無產階級的政黨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在當前德國即將爆發自發性革命的時期,我們不為革命做好準備,反而試圖摧毀一個能夠利用的全國性組織,那麼革命成果就會落入資產階級手中。革命的時機一旦錯過,就不可能再回來,我們只能把革命勝利放在第一位。」

林信義的主張沒有說服所有人,但是卻說服了獨立社民黨人和盧森堡,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盧森堡才明白列寧為什麼主張要建立一個無產階級先鋒隊式的黨組織,假如沒有戰爭爆發之前列寧對於俄社民黨的整頓,把取消派、召回派開除出黨,那麼布爾什維克就無法抓住二月革命之後有利於無產階級的權力空窗期,發動十月革命來建立人民委員會這一無產階級政權。

盧森堡在戰爭爆發前對於列寧式政黨的批評,卻使得德國的無產階級失去了一個組建革命領導組織的機會,斯巴達克聯盟雖然主張建立一個俄國式的人民委員會,但是斯巴達克聯盟依然是一個鬆散的社會主義者俱樂部,這個俱樂部是依賴盧森堡和李卜克內西兩個人的聲望和他們的朋友組織起來的,雖然在政治上獲得了不少工人的支持,但是無法深入到工人群體中去發動和組織,因此需要得到革命工長們的支持。

林信義所推動的左翼三派聯合,雖然稍稍提升了左翼社會主義者的組織,但是依然沒法和有著長期黨務工作經驗的社民黨多數派相提並論,幸虧雙方現在已經合併,社民黨多數派沒法直接煽動工人反對獨立的左派分子,否則左翼還真的無法再工人群體中獲得多數人的支持。

在德國的工人群體中,老的工人政黨和工會組織一直是工人階級生活中長久的、具有決定性的因素,長時間的共同生活、工作,使得工人們更信賴自己身邊的社民黨成員,而這些成員往往是多數派。

林信義之所以要提出保衛德國人民的財產,而不是建立蘇維埃政府,因為前者才能得到多數派成員和工人們的認同,後者實際上只能引發工人們的混亂,因為工人們壓根不知道什麼叫蘇維埃,通過普選制的全民民主原則建立的蘇維埃和無產階級政權毫無關係,蘇維埃的本意是人民聯合對少數反動階級的專政,但這種解釋只有俄國人和中國人會接受,德國人壓根不能認可。

盧森堡正是意識到自己在革命進程上的領導能力是缺乏的,才轉向了支持林信義的主張,因為她已經意識到林信義的政治理念或者不能算出色,但是在鬥爭手段上卻並不遜色於列寧,和他相比,他們這些人顯然都過於幼稚了。

這不是盧森堡一個人的看法,左翼領袖幾乎都這麼看,作為一名外國人,特別是東方人,德國的工人階級實際上是輕視的,這點從革命工長代表們初步接觸林信義的態度就能看得出來,但是現在革命工長的代表們都認為,林信義的主張更能代表工人階級的利益。

革命工長代表們這麼看當然是有原因的,作為革命工長的主要支持者是柏林地區的工人階級,在年初的柏林工人大罷工中,數萬柏林工人被軍方徵召或抓捕到集中營看管了起來,這就使得德國的工人階級出現了分裂,柏林以外的工人們為提高工資和物資分配而鬥爭,而柏林地區的工人們則越來越傾向於政治權利的鬥爭。

革命工長組織和工會之間出現了巨大的分歧,因為地區、工廠環境的不同,許多工人和激進分子政治觀點也有很大的不同,甚至有完全對立的觀點。不少左翼人士雖然反對戰爭,但是在和平與團結的口號下,他們支持社民黨和自由工會,試圖由社民黨和自由工會代表無產階級去成立新政府,從而結束戰爭。

簡單的說,革命工長組織和各工廠工會,實際上是一個自下而上建立的民主聯盟,他們雖然能夠動員起工人階級,但是缺乏一個統一的政治理念,只能以短期目標來作為工人運動的號召口號。這也是革命工長代表們反對社民黨黨員越過自己去號召工人們的原因,這一組織形式會首先消滅革命工長組織而不是資產階級,保衛德國人民的財產,這一口號的目的,就是自上而下的重建工人組織,以解決各個工廠工會和各地區工人團體之間的協調和組織問題。正是在這一口號下,試圖把革命工長組織改革為工人階級先鋒隊的雷德布爾和多伊米希戰勝了反對黨的集權制度的柯林·羅斯和赫爾曼·米勒,這兩位自稱為工人代表,主張完全的民主,他們反對少數人的專政,也反對大多數人民的無產者之階級專政,後者明確提出:「我們不能走向已在俄國存在的那種專政。」

不過在德國工人階級意識到,德國戰敗將會令自己一無所有之後,他們就轉向了更加積極的集權體制。於是革命工長組織放棄了自己的堅持,「拒絕聽命於黨的命令,他們只服從於工人們的決議」,他們接受了工人代表參與黨的會議,在會議上充分進行討論並做出的決策,各工廠工人組織都必須要服從。

在柏林的大工廠內,每一千人選一位工人代表,在其他工廠里則是幾百人選一位代表。這些工人代表和社民黨左翼建立起了工人代表蘇維埃,就柏林地區的工人運動做出決定,這意味著左翼社民黨終於開始在工人群體中建立起自己的基層組織。

而柏林工人蘇維埃的建立,也開始向外地散發出影響力,法蘭克福、漢堡、萊比錫斯圖加特、布萊梅都開始推選工人代表和左翼社民黨成立工人蘇維埃。北德意志地區開始初步建立起無產階級組織的網路,不再是過去各自為戰的狀態。

林信義獲得了柏林工人代表的支持,被視為來自東方的無產階級同志,影響力和卡爾·李卜克內西不相上下,羅莎·盧森堡認為這已經證明了林信義在無產階級革命上的立場,因此選擇支持其對德國革命的謀劃,以令德國退出戰爭。

7月15日,魯登道夫親自策劃的對協約國軍的大反擊作戰失敗,這場失敗出現了兩個可怕的徵兆,一名德國軍官主動帶著反擊計畫向協約國投降了,右翼德軍在看到聯軍的坦克後迅速的崩潰了,德軍士氣已經跌落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步。

魯登道夫得到右翼部隊潰敗的消息時還在左翼集群商討進攻計畫,聽到這個消息後他面色蒼白的放棄了指揮的責任返回了德軍總司令部所在的營地阿韋訥,雖然前線將領試圖阻止他,認為當前最要緊的是在蘇瓦松地區建立防禦陣地,而不是返回最高統帥部。

但是魯登道夫顯然已經瀕臨崩潰,他表示這場失敗不是自己的責任,是有人向協約國出賣了自己的計畫,他回去後會主動辭職。前線將領對於魯登道夫的虛弱目瞪口呆,只能目送他離開前線。

魯登道夫於下午2點返回阿韋訥營地,在軍事會議上他和老上司興登堡公開的衝突了起來,這場會議最後不歡而散。16日中午,威廉二世抵達阿韋訥,不過他不是一個人前來,霍夫曼帶著自己的親密部下跟隨在了皇帝身邊。

在紅磚別墅內,威廉二世先是聽取了興登堡、魯登道夫的戰情報告,然後向兩人詢問道:「統帥部是否認為,我們還有勝利的希望?」

興登堡思考片刻後回答:「總參謀部只能承擔軍事責任,但是這場戰爭已經不是單純的軍事問題,臣無法答覆陛下的問題。」

威廉二世對於興登堡的答覆是不滿意的,這意味著軍方不肯承擔起宣布戰敗的責任,也就意味著這場戰爭的責任都落在了自己身上,這點倒是被中國人說中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後問道,「那麼軍方認為,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們應當撤退到何處?」

興登堡沒有回答皇帝的問題,而是把目光轉向了一旁的威廉皇儲,威廉皇儲實際上已經接受戰敗的結果,他現在的願望就是保住自己的皇位,因此就需要得到軍方的支持,為此他不得不作為軍方的代言人向自己的父皇提出建議。

「戰爭勝利對於德國來說已經難以實現,但是過去四年來德軍將士的奮戰也能令協約各國難以輕視我國的戰鬥能力,如果他們想要一路打到柏林,那麼他們必然也會付出重大的傷亡。所以通過中立渠道向協約國提出和平談判,我認為是最好的選擇。

為了讓各方相信我們對於和平的誠意,我們必須就德國發起這場戰爭做出明確的聲明。我們只是想要保住阿爾薩斯-洛林,海外殖民地,要求法國割讓布里埃盆地,不過我們願意放棄戰爭賠償,恢複比利時的獨立地位…」

威廉二世聽明白了,軍方確實還在做夢,試圖讓協約國承認德國現在佔據的那些地區的合法性,當然這也可能是一個甩鍋行動,如果他真的按照軍方的意見發出這樣的聲明,協約國不予理會繼續進攻,那麼失去和平談判機會的就是他的狂妄,而不是軍方的問題了。

如果是六月之前,他還真拿軍方沒辦法,畢竟總參謀部控制了全國的資源,還把皇儲控制在了手裡。但是現在么,他已經和俄國達成了秘密協議,東線德軍變成了自己而不是總參謀部的支持者,柏林的資本家們也認同了和俄國妥協以換取亞洲聯盟支持的條件。

在西線面臨潰敗的前提下,他終於不必擔心總參謀部發動政變了,因此他對著皇儲嚴厲的訓斥道:「顯然你還沒有從幻想中清醒過來,在德意志民族生死存亡的關頭,你居然把和平的希望寄托在了英國人和美國人的身上,我看你並不適合擔任一支軍隊的統帥,我現在解除你的軍職,立刻給我返回柏林去,現在離開這裡。」

皇儲不知所措的向興登堡和魯登道夫看去,但是兩人都避開了他的求救目光,皇儲只好向著皇帝行禮後退出了紅磚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