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二世在和林信義的談話中詢問其,(聯盟)是否能夠保障德意志帝國的存在,德皇的意思其實是想要知道自己的王朝能夠繼續存在下去。
林信義思考了一下後說道:「聯盟不能為德國人民的選擇做出保證,不過我倒是可以承諾不會讓您和霍亨索倫家族承擔所有的戰爭責任。當然,這取決於您究竟是否信任聯盟。」
威廉二世陷入了沉默,但並沒有為此感到不滿,在小毛奇向他宣布施里芬計畫失敗後,他實際上就已經失去了對於軍方的控制,只能通過不斷向軍方授權來延緩宣布戰爭失敗的消息,他很清楚戰爭一旦宣布失敗,自己就是這場戰爭的最大責任者。
亞洲聯盟給出的提議雖然不足以讓他從這場戰爭中翻身,但是面對戰敗的結果無可避免的情況下,威廉二世覺得這個提議也不是不能接受的,畢竟當前國內人民所崇拜的精神領袖是興登堡而不是他,而興登堡就任最高統帥部領導者後,其和副手魯登道夫所制定的興登堡計畫,幾乎把德國的政治、經濟權力都攫取在了手上,威廉二世已經成為了最高統帥部的圖章而不是最終決定者。
興登堡和魯登道夫拿走了所有權力,卻又不能帶給自己勝利,在威廉二世看來這無疑是對他個人的最大背叛,軍方甚至公然接近皇儲,來威脅他不能接受政府和國會方面提出的和平提議,這也是威廉二世所無法忍受的。
克虜伯從中國發來的電報,對於威廉二世來說是最後的希望了,逃脫戰爭責任的希望。林信義雖然沒有在第一次會面中給出明確的保證,但威廉二世還是表示願意考慮。
在和亞洲聯盟的代表談話結束後,威廉二世向克虜伯詢問道:「亞洲聯盟真的能夠幫助德國免除戰敗的結果嗎?俄國的布爾什維克會不會趁機煽動國內的工人推翻帝國?」
克虜伯和林信義、田均一有過多次的交談,因此對於德國當前的外部局勢要比國內的任何人都看的清楚,他直言不諱的向威廉二世說道:「陛下,對您來說其實結果都一樣,協約國取得勝利之後不會接受德意志帝國的存在,革命爆發的話,德意志帝國也一樣不復存在。
現在的局勢是,在美國宣戰之後,協約國已經贏定了。去年開始,美國人在國內設立了大量的軍隊訓練營,到了夏天的時候,每個月能夠把10個師送到法國前線,這是美國報紙上人人皆知的事實。
既然我們不能在西線的攻勢中取得決定性的勝利,那麼就不可能再有什麼翻盤的機會。拒絕亞洲聯盟的建議,他們又有什麼損失呢?無非就是讓聯盟和協約國的對峙從萊茵河轉移到波蘭平原而已。
但是接受了聯盟的建議,那麼德意志帝國就可能迎來一場有序的革命,不會一下子把整個帝國炸掉。畢竟聯盟最大的威脅不是德國,而是贏得這場戰爭的協約國。為了避免協約國從德國身上拿走財富恢複力量,聯盟當然會不遺餘力的支持我們和協約國簽訂不割地不賠款的協議。這就是我國和聯盟的合作基礎。」
威廉二世和克虜伯交談之後,又首相特奧巴登·馮·貝特曼·霍爾維格、外交部長理查德·馮·屈爾曼召來,向兩人詢問同俄國簽訂和平協議、同意波蘭獨立,以換取東方貿易通道的暢通,是否有利於德國獲得同協約國方面和平談判的保障。
貝特曼和屈爾曼兩人都表示,當前德意志帝國最優先的目標是獲得和平,向東方索取土地和賠款,實際上改變不了德國經濟崩潰和戰爭失敗的前景。他們認為俄國布爾什維克革命雖然可怕,他們也反對這種紅色瘟疫蔓延到德國境內,但是為了讓德意志能夠生存下去,和紅色瘟疫妥協也是必要的。
和軍方試圖從戰爭中補償德國的經濟損失不同,政府方面的官員已經對這種想法不報希望,因為在1918年德國就已經為戰爭支出了1000億以上的馬克,其中稅金支付佔了不到20%,其他開支都來自於貸款和戰爭公債,戰前一美元兌換4.2馬克,現在則是6.3-6.5馬克,可這是官方價格,在黑市上馬克兌換美元已經突破了25。
為什麼會出現這麼大的差價,因為興登堡採取的總體戰措施實際上已經廢除了國內貨幣的流通,沒有票卷就沒法用馬克購買到東西,但是外匯是不受限制的,因此黑市上馬克就不值錢了。而1919年初時,德國馬克的發行數量已經是戰前的8.5倍,也就是說當前德國的物價體系實際上並不能反應德國的經濟,德國的政客和經濟界人士都很清楚,戰爭結束後德國經濟就要完蛋,因為戰爭中的債務要開始清償了。
即便德國以戰勝國結束戰爭,想要從戰敗國那裡獲得1000億以上馬克的賠償也是做夢,光是向俄國人提出60億馬克的賠償,俄國人就已經不幹了,難道他們還能從英法身上弄出1-2000億馬克的賠款出來?所以政府和經濟界都認為,只有和平才是出路,這場戰爭已經不可能回本,只能止損。
不過,軍方顯然不肯承擔挑起戰爭又不能獲得勝利的責任,因此當政府方面放出和談的風聲時,就遭到了軍方的嚴厲指責,威廉二世也不願意支持政府的和平談判,因為政府的和平談判幾乎和全面投降沒啥區別,政府和軍方的共同點就是,要求他為這場戰爭負責。
威廉二世最終決定自己做一回主,正如克虜伯所言,不會有什麼更壞的選擇了,他再次召見了林信義,宣布克虜伯作為自己的政治顧問,由其代表自己和亞洲聯盟進行合作商談。威廉二世其實就是授權克虜伯代表自己組建一個和平政府,以取代興登堡-魯登道夫控制的最高統帥部。
克虜伯開始動用自己的人脈,在工業和銀行界尋找合作者。威廉二世也放開了對於林信義的限制,同意其和羅莎·盧森堡、卡爾·李卜克內西進行接觸,林信義以亞洲聯盟及第三國際支持者的名義和兩人見了面。
這一次的見面讓林信義進一步了解了德國國內社會主義左派的力量,獨立社民黨、斯巴達克聯盟、革命工長組織及社民黨多數派及自由工會同盟。社民黨多數派及自由工會同盟實際上已經滑向了比資本主義更右翼的軍國主義立場,而其餘的三個左派組織也是互不認可,獨立社民黨和革命工長認為斯巴達克聯盟太左,革命工長組織又認為獨立社民黨有時又太右。
所以在年初爆發的柏林工人大罷工行動中,壓根就沒有一個強有力的左派組織把罷工運動推向革命,反而罷工委員會自己投票結束了罷工行動,從而讓軍方順利平息了這場工人大罷工。之後大約50000名罷工者被徵召到軍隊內,五金工人大半都被徵召。里夏德·米勒也在其中。對於這一切,社民黨和工會僅僅只是提出了書面的抗議。
林信義於是向兩人指出道:「德國的無產階級正在流血,他們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領導者帶領他們脫離死亡的困境,而你們卻還在主張民主鬥爭?不,民主鬥爭應當是無產階級內部的民主,對於那些反對無產階級的反動勢力應當採取無產階級專政的手段。左派組織必須聯合起來,必須毫不遲疑的奪取對於無產階級的領導權力,而不是去討論誰才有合法領導無產階級的權力,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卡爾·李卜克內西是能夠接受林信義的主張的,畢竟從戰爭開始到現在,德國工人階級的合法鬥爭在國家機器和右派分子的聯合打壓下,就沒能取得過任何勝利,大量的德國無產階級被送上了戰場,而他們卻只能高呼口號,無法改變現實。
羅莎·盧森堡還試圖表明,應當讓德國的工人階級在鬥爭中認清反動分子的真面目,從而在政治上完全覺醒,這樣才能完成一場真正的無產階級的革命。
不過林信義冷靜的向她指出道:「我很遺憾的告訴您,這不是一場騎士之間的光榮戰鬥,這也不是德國無產階級和德國資產階級之間的戰鬥,這是整個世界範圍內的兩大階級之間的殘酷鬥爭,德國無產階級面對的敵人不僅僅是德國的資產階級,還有著英國、法國、美國的資產階級,雖然他們現在還在對抗,但只要德國變成了紅色,白色的力量就會團結起來向德國發起進攻。
在世界範圍內,無產階級的力量還很弱小,控制著世界經濟貿易體系的資產階級會動用全世界的資源來鎮壓德國無產階級的革命,我不認為少數有覺悟的德國工人能夠抵抗的住這樣強大的白色洪流。我們必須要在鬥爭中不斷前進,而不是指望一次性革命成功。
在當前的局勢下,防止世界資本主義聯合起來才是我們的目標。德國的無產階級革命的勝利打不垮世界資本主義,但是資本主義的分裂,可以讓無產階級的力量在全球不斷增長。從進化論的角度來說,單個的古猿無法變成單個的人,但是古猿群體可以進化為人類社會,從資本主義社會進入到社會主義社會,我認為也是如此。」
林信義和兩位德國無產階級革命者的對話雖然沒能達成什麼結論,但是雙方倒是達成了一個共識,就是左派社會主義者之間應當進行一場徹底的對話,從而建立起一個共識,然後才能為德國無產階級的前進方向指明道路。如果左派的目標不一致的話,德國的工人階級又如何去接收左派社會主義者的領導?
五月十一日,在柏林的一處學校內,獨立社民黨、斯巴達克聯盟、革命工長組織,各自派出了代表和亞洲聯盟及俄國布爾什維克的代表林信義進行了會談。
在會議剛剛開始的時候,林信義首先發言為這場會談定下了基調,他首先介紹了一下美國在戰爭中爆發出來的產能,美國向協約國的貸款,和美國為參戰動員的人力和物力,然後就給出了一個結論道:「在美國政府宣布參戰後,同盟國已經不可能取得勝利,而美國人也不會同意協約國承認失敗,否則美國資本對協約國的巨額貸款就會變成廢紙。這就表明,德國軍方試圖通過佔領巴黎來迫使法國投降不過是幻想,只要法國在大西洋的港口還在美國人手裡,美國人就會把戰爭繼續下去。
那麼現在德國人民面對的問題只有一個,英法資本主義為了這場戰爭所花費的巨額資金,難道會出於仁慈而不向戰敗國索賠嗎?如果英法資本要求德國人民給與這場戰爭以賠償,德國人民除了要負擔本次戰爭中的巨額債務外,還要承擔協約國的戰爭支出,德國還有未來可言嗎?」
林信義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環顧了教室內坐滿的德國人一眼後,才說道:「所以,我們今天坐在這裡討論的不是什麼革命問題,也不是社會主義左派聯合的問題,而是德國人民的生存問題。死人是不需要革命的,只有活人才需要革命。」
開會之前,除了斯巴達克聯盟的代表外,另外派系的代表對於林信義所代表的亞洲聯盟和俄國布爾什維克是抱有警惕的,畢竟他們並不想要一場摧毀社會秩序的暴力革命,這也是年初柏林罷工最後主動取消的原因。
坐在教室內的工人代表里夏德米勒,他被林信義通過官方的渠道邀請到了柏林開會,此前這位革命工長中最具有影響力的工人就批評過斯巴達克派:主張過於激進、「痴迷於街頭政治」、「粗暴的推動著工人階級發起一次又一次行動」。「這樣做不僅對本身有有害,並且會破壞運動。斯巴達克派沒有認識到這樣的事實。」
因此他對於這場由斯巴達克聯盟發起的會議是不報希望的,他很擔憂對方是來繼續鼓吹暴力革命的,另外一些獨立社會民主黨代表的想法和他差不多,這些代表並不願意以暴力的方式對抗政府,從而引起工人組織的巨大損失,他們認為政府的力量太過強大,不是手無寸鐵的工人們能夠對抗的。
不過,林信義的開場告白,卻讓他們都陷入了沉默,這些代表們發現,他們現在所主張維持的社會秩序,其實不過是讓大家安靜的接受德國這艘巨輪沉默的命運,壓根改變不了德國戰敗的結果。
里夏德米勒放下了戒心,向著中國人問道:「那麼亞洲聯盟和俄國布爾什維克的同志,想要我們怎麼辦?難道我們聯合起來,就能獲得德國人民想要的和平了嗎?」
在青島的期間,林信義為了和德國海軍交流學習了德語,不過對於柏林工人階級的口語,他還是需要通過翻譯來獲得準確的理解,他聽明白了這位德國工人的代表的問題後,就開口說道:「不,和平不是德國人民的最終目的,和平之後建立怎麼樣的德國社會,才是德國人民所需要的和平。左派社會主義者聯合的基礎在於共同的目標,而非人事的聯合。我們今天要談的是德國人民需要一個怎麼樣的戰後德國和歐洲秩序,只有確定了這一點,我們才能談聯合的問題,如果目標都不一致,我們還聯合做什麼?」
里夏德米勒點頭認同,雖然對方是外國人,但他覺得這話一點都不錯,相比起革命和和平,工人們其實更擔憂戰爭結束之後的生活,他於是接著問道:「同志,您覺得戰後德國應當如何才能獲得俄國最高蘇維埃和亞洲聯盟的認同?」
林信義毫不遲疑的回道:「亞洲聯盟認為,反對殖民主義、反對帝國主義、反對不勞而獲的思想,這是世界人民聯合的基礎,在這個基礎上,我們才可以不斷的提升共同的認識,從而避免再一次爆發這樣毫無意義的大戰。」
教室內的大部分代表們都點頭同意了林信義的看法,對於目前的德國來說,實際上社會主義並不是無產階級的共識,因為在社民黨右派的歪曲下,社會主義已經變成了維護資本主義關係的工具,右翼社會主義者用福利政策取代了工人階級的自然政治和經濟權利需求。
林信義避開了社會主義的路線討論,反而能夠贏得這些左派社會主義者的認同,因為他沒談社會主義理念,反而就沒有了思想上的分歧。於是教室內的各方代表們就戰後德國社會秩序的建立開始了探討,這一次可比之前的會議要融洽的多。
在年初柏林罷工之前,其實工人代表們也找過社民黨,試圖把他們的政治和經濟主張告訴給社民黨領袖,但是卻被社民黨拒之門外,因為這些社民黨成員對於工人的想法不敢興趣,認為自己才代表著社會主義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