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托洛茨基發回的報告,俄共布中央委員會也展開了激烈的爭論,三月初最高蘇維埃決定搬遷到莫斯科,同時列寧在黨的中央委員會上獲得多數支持,將俄國社會民主工黨改稱為俄共,並正式籌備第三國際的建立工作。
此時俄最高蘇維埃中是由俄共布和社會革命黨左翼所建立的左派聯盟佔據主導地位,俄共布在工人和士兵中聲望較高,而社會革命黨在農民中影響巨大,土地社會化是社會革命黨提出的政治口號,而這也是符合布爾什維克在鄉村的革命綱領的。
但是,社會革命黨提出的土地社會化是最高綱領,後面的理論就沒有了,社會革命黨認為只要阻止了土地集中在少數人手中,讓農民可以獲得自己的勞動成果,這樣的農業社會就是最和諧的社會,類似於中國的井田制口號。
但是對於布爾什維克來說,土地公有制度不過是生產資料公有制度的起點,社會革命黨的土地社會化實際上和土地公有制度還是有分別的,因為社會革命黨反對對農業生產進行任何控制,也反對農業積累用來發展工業,認為應當遵循自由經濟的原則。
也就是說,社會革命黨一邊主張土地的社會化,但一邊又支持自由的市場交易,那麼他們最終得到的其實是一個碎片化的村社聯盟,城市無產階級反而成為了農民的奴隸,以村社為單位的農業莊園實際上是不需要大工業的,其自給自足的封閉經濟形態,首先要消滅的就是城市的工業,使城市退回到生產力低下的手工業時代。
而這種自給自足的莊園經濟,在農業生產力上是不斷退化的,因為他們並不是以市場為目的進行生產,而是以滿足村社需要進行生產,多餘的農產品才會用於交換工業品,由於村社內部的共產主義,使得小農無力消費工業品,自然就會退回到落後的自然農業時代去,甚至都比不上地主時代,畢竟地主為了享受還有慾望多生產糧食用以交換各種奢侈品。
正因為雙方之間的政治理念的分歧,實際上社會革命黨和社會民主黨之間的關係並不密切,但是在沙皇政府的壓迫下,這兩個政黨對於沙皇政府來說都是在威脅自己的統治,所以雙方在反對沙皇政府的旗幟下建立起了一種互助關係。
不過社會革命黨在戰前轉向了議會鬥爭模式,試圖用合法的政治改革來改變俄國政治面貌,因此在戰爭爆發後放棄了暴力推翻沙皇政府的主張,這一點倒是和社會民主黨的護國主義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不過俄國在戰場上的頻頻失利,加上國內社會經濟狀況不斷惡化,支持戰爭的非保皇派政治勢力都出現了內部的分裂,社會革命黨也不例外。
18年12月,在二月革命之前,М.А.斯皮里多諾娃和Б.Д.卡姆柯夫領導左派集團正式和右派分裂,他們認為這次戰爭是帝國主義性質的,反對社會革命黨的沙文主義路線,強調必須繼續進行反對沙皇專制統治的革命鬥爭。
二月革命後,左派與社會革命黨中央的分歧擴大。他們反對與資產階級聯合,拒絕參加臨時政府,同時主張立即實現土地社會化,即沒收地主的土地為全社會所有,將其平均分配給農民使用。最後左派社會革命黨以單獨的模式和布爾什維克聯合,發動了十月革命。
但是左派社會革命黨只是認清了沙皇政權的反動性,在其政治理念上並沒有出現質的變化,他們除了主張土地社會化外,另一個要求就是支持不割地不賠款的和平協議。
這個不割地不賠款的意思,就是俄羅斯帝國的領土應當全部為新的俄羅斯共和國所有,不僅僅赤塔共和國要回歸,外東北等遠東地區、中亞各邊境省份、烏克蘭及波蘭等地都不可失去。也就是,左派社會革命黨反對沙皇政權,但僅僅只是反對沙皇政權,並不反對俄羅斯帝國,他們認為俄羅斯帝國所征服的土地也是這個新俄羅斯的財產。
左派社會革命黨對國家領土的主張,在布爾什維克內部也是有著呼應的,這個支持俄羅斯帝國變為俄羅斯共和國的左派集團,以布哈林、皮達可夫、拉狄克等人為首,他們反對烏克蘭、波蘭、波羅的海地區從俄國獨立出去,也反對列寧所主張的民族自決原則。
在左派集團看來,只要亞洲聯盟竭力支持俄國的無產階級,那麼他們就能夠把俄國境內的所有反動勢力都幹掉,建立一個完全統一的共和國,而不是什麼蘇維埃聯邦。此外左派集團認為布爾什維克應當履行自己的諾言,不應當和德國簽署一份割地的和平協議,承認波蘭獨立,波羅的海地區及東歐、高加索、中亞等地區的民族自決,同樣是違背了這一承諾。
托洛茨基之所以把會談結果發回,就是他自己也不敢承擔這樣的協議結果,在波蘭和波羅的海地區的問題上德國的立場是堅定的,而把比薩拉比亞交給羅馬尼亞,承認捷克斯洛伐克的獨立,這些顯然是在損害俄國的利益,給了德國在東歐地區影響力的擴大機會。
不過,林信義的主張卻得到了列寧的支持,在列寧看來俄國領土面積的大小其實並不重要,第三國際的建立及對世界民族解放運動的領導權力才是關鍵。
他對斯維爾德洛夫這樣說道:「第三國際如果能夠建立起來,即便俄國革命這次失敗了,我們依然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可若是第三國際失敗了,那麼俄國革命的失敗就是一個時間問題,不管我們如何保留俄羅斯的領土,也不可能比俄羅斯帝國的疆域更廣闊,但是我們對於俄羅斯帝國的維護,卻會讓我們的革命理念破產,林楓同志說的不錯,紅色的俄羅斯帝國和白色的俄羅斯帝國沒什麼區別。」
和另一個時空相比,列寧在黨的中央委員會上的處境要好的多,因為十月革命後最高蘇維埃沒有面臨國內外反革命勢力的聯合絞殺,亞洲聯盟阻止了反革命勢力通過西伯利亞鐵路獲得協約國的資源,反而通過赤塔共和國獲得了亞洲聯盟的大筆貸款,從而極大的減緩了彼得格勒和莫斯科的饑荒狀況。
當最高蘇維埃從彼得格勒轉移到莫斯科時,莫斯科已經開始恢複部分工業生產,從遠東運來的機器配件恢複了莫斯科的電力和工廠生產能力,並且可以從農村收購原物料進行加工,這就使得莫斯科首先開始恢複了社會秩序,莫斯科的工人階級對布爾什維克的擁護也比其他地方的工人階級更為堅定。
所謂的其他地方,是指部分專門為沙皇生產軍需品的工匠城鎮,在臨時政府無法解決糧食問題後又開始傾向於恢複沙皇統治了,不過在赤塔共和國打通了西伯利亞鐵路線後,這一狀況才有所改觀。
巴布希金領導的赤塔黨團是列寧的堅定支持者,他們認同民族自決原則,這是赤塔共和國過去和亞洲聯盟達成的共識,否則赤塔共和國就沒法生存下去,同時赤塔共和國還對中亞各民族的解放運動擔負著領導責任,沒有民族自決原則的認同,赤塔就不可能得到中亞各民族解放勢力的認同,畢竟亞洲聯盟在中亞民族解放軍中也有著極大的影響力。
最後,巴布希金利用民族自決原則成功的說服了盤踞在奔薩的捷克軍團。捷克軍團參謀長米哈伊爾·迪捷里赫斯將軍是反對十月革命的,他主張應當支持在薩馬拉建立的俄國「立憲會議委員會」,但是赤塔共和國在西伯利亞鐵路線上的推動太快,使得捷克軍團的其他領導者並不願意介入俄國內戰。
捷克軍團的主要共識來自於托馬斯·加里格·馬薩里克在巴黎建立的捷克斯洛伐克民族委員會,戰前為奧匈帝國議會議員的馬薩里克,主張捷克在帝國內自治,即獲得匈牙利的地位,支持八小時工作制和普選權,但反對工人運動。
由於其捷克自治理念為匈牙利人所不滿,加上反對同協約國的戰爭,因此在戰爭爆發後不得不流亡海外,隨即在協約國的支持下打起來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獨立的旗幟,俄國的捷克軍團是其在俄、法、意等國中組建的一支,也是最強大的一支。
馬薩里克只是想要捷克的獨立,因此他支持協約國,但並不代表他願意為協約國不計損失的流血,所以捷克軍團在十月革命後並沒有做出什麼維護臨時政府的行動,當然,十月革命引發的全國範圍內的革命行動,也讓捷克軍團不敢輕舉妄動。
十月革命後,馬薩里克只想把俄國的捷克軍團弄出俄國,但他並沒有得到協約國更多的支持,法國政府雖然宣稱捷克軍團屬於法軍序列,要求最高蘇維埃讓捷克軍團返回法國,但並沒有給出什麼實際性的撤離幫助,法國人似乎更期待捷克軍團在俄國境內做點什麼。
馬薩里克因此在19年初前往了美國,試圖給獨立後的捷克另外找一個東家。在這個時候,巴布希金給捷克軍團提出了送他們返回捷克斯洛伐克,並保證他們贏得獨立地位,自然就引起了捷克軍團主流的認可。
對於最高蘇維埃來說,把捷克軍團從奔薩弄回國去,那麼通往伏爾加河下游的通道就打開了,「立憲會議委員會」也就失去了庇護,俄國境內的反革命勢力就大大的削弱了。
當然,拉攏捷克軍團的行動,還是遭到了一部分黨員的不滿,因為捷克軍團並不代表無產階級的利益,而支持捷克斯洛伐克獨立,必然會引起匈牙利社會主義者的不滿,匈牙利社會主義者的領袖庫恩.貝拉,此時正打算從匈牙利戰俘中建立紅色武裝,並把4000斯洛伐克人編入了國際縱隊,現在捷克斯洛伐克獨立,自然引發了同匈牙利社會主義者的衝突。
因此俄共布黨內鬥爭和最高蘇維埃內部的鬥爭依然激烈,但值得慶幸的是,這種鬥爭還局限於政治鬥爭的範圍內,沒有造成左翼聯盟的破裂,自然也就沒有變成兩個左派政黨之間的流血鬥爭。這種政治鬥爭的方式其實是有利於布爾什維克的,因為布爾什維克所領導的工人階級代表著工業生產能力,而左派集團只能在口號上取得一致,一旦討論到工農業生產及勞動成果的分配,雙方就沒法協調一致了。
於此同時,德國社會民主黨也在發生一場激烈的內部鬥爭,雖然早在1917年德國社會民主黨就發生了分裂,謝德曼等社會民主黨右翼通過了支持戰爭的法案,但是在戰爭帶給德國工人階級重大傷亡後,社會民主黨內部就出現了反對戰爭的聲音,他們在社民黨之外另外組建了一個獨立於社民黨的黨派——德國獨立社會民主黨,但並沒有把謝德曼等社會民主黨右翼從社會民主黨中開除出去。
卡爾·李卜克內西和羅莎·盧森堡出獄後一同組織了左派的斯巴達克同盟,也屬於獨立社會民主黨的一個派系,由此可見真正反對戰爭的無產階級的覺悟者在德國無產階級其實是少數人。
1916-1918年中德國社會民主黨內最具有影響力的政治派系是列施—庫諾—亨尼施集團,他們期待德國能在一戰中獲勝,能夠在歐洲實行社會主義制度,解放在俄羅斯沙皇統治下的人民。但實際上就是號召無產階級繼續支持戰爭,不過隨著戰事的不利,這一派系在十月革命前就開始瓦解了。
1919年4月,皇帝會戰失利的消息傳回柏林,雖然德軍還沒有放棄皇帝會戰,但是德國的上層人士都知道,這場迫使法國退出戰爭的會戰已經失敗,接下來德軍能夠殺傷多少人,對於德國來說沒啥意義。
因此卡爾·考茨基和愛德華·伯恩斯坦宣布同支持戰爭的謝德曼等右翼決裂,社會民主黨開始轉向反戰立場,不過斯巴達克同盟依然還是少數派,並沒有獲得對於左翼社會民主黨的領導權,羅莎·盧森堡試圖統一社會民主黨的共識而不是把右翼分子開除出黨,阻礙了左翼無產階級力量的壯大。
在林信義和克虜伯抵達柏林時,卡爾·李卜克內西和羅莎·盧森堡還處於受監視狀態,並不能充分的進行社會活動,不過終究還是要比關在監獄裡強多了。
林信義和克虜伯先去見了德皇威廉二世,此時的威廉二世在外人面前雖然還是衣裝筆挺,但是他的黑眼袋和發青的臉色,已經表明了這位皇帝正處於焦慮不安之中。
威廉二世先是對老友克虜伯的歸來表示了感謝,然後才對著林信義問候道:「德意志帝國對於亞洲聯盟一向是持以熱忱,如果德意志帝國在戰爭中失敗,那麼協約國的下一個目標必然會是亞洲聯盟,我不是想要向亞洲聯盟祈求什麼,但我認為亞洲聯盟和德意志帝國有著共同的敵人。」
林信義對著威廉二世欠了欠身後說道:「陛下的主張,我個人是認同的,但是亞洲聯盟的實力還太過弱小,恐怕無力對歐洲這樣的大戰進行介入。」
威廉二世看了林信義好一會,才開口說道:「亞洲聯盟真的無力介入歐洲大戰嗎?可是您對於霍夫曼將軍不是那麼說的,如果不是亞洲聯盟的要求,我們的軍隊原本應當深入到俄國境內了。」
林信義笑了笑回道:「就算德軍一直打到赤塔,只要西線擋不住協約國的進攻,在東線的勝利又有什麼意義呢?難道說,在協約國佔領了柏林之後,一個沒有後方的德軍能夠在俄羅斯的遼闊土地上繼續存在下去嗎?我認為是不可能的。
事實是,德軍進攻俄國除了消耗自己和俄國不多的力量外,就是在為協約國掃清進入俄國的難度。如果協約國在俄羅斯建立起一個服從於自己的僕從國,那麼德國還有什麼必要存在?我們不願意一個協約國的傀儡控制俄國,這將使亞洲聯盟陷入海陸夾擊的形態。
我認為,主張在這個時候進攻俄國的德國人,都是打算向協約國投降的叛國者,他們試圖以消滅俄國革命的功績,換取協約國對自己的寬大。我就是想不明白一點,難道協約國還會容許霍亨索倫家族繼續統治德國嗎?」
威廉二世陷入了沉默,他倒是沒想過中國人會這麼直截了當的提出這樣一個讓他憂心忡忡的問題,這正是令他擔憂的一點,就算他宣布投降,協約國也不會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