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三章

第九卷

霍夫曼聽完了林信義的分析後,不由皺起眉頭說道:「你的意思,德國只有拋棄自己的盟友才能生存下去?」

林信義則不以為然的回道:「不,我只是希望同盟國能夠接受現實,然後在現實的基礎上去爭取最有利於自己的未來。」

霍夫曼奇怪的看著對方說道:「奧匈帝國被肢解,奧斯曼帝國和保加利亞都要不復存在了,他們如何才能爭取對自己有利的未來?」

林信義伸手撓了撓頭,然後平靜的說道:「我是唯物主義者,我認為國家是由人而不是政府和土地組成的,國家的政府和領土在漫長的歷史中會不斷發生改變,但是人的觀念則很難迅速改變。所以當政府和領土難以維持時,加強對於人的觀念塑造,是戰後恢複國家意識的最好辦法。」

霍夫曼注視了中國人好一會,才問道:「奧匈帝國這樣的多民族國家,在分裂之後,還能重新塑造統一的國家意識嗎?」

其實奧斯曼帝國也是一個多民族國家,但霍夫曼已經默認了奧斯曼帝國的瓦解,因為他知道就算亞洲聯盟全力支持同盟國,也不可能阻止協約國肢解奧斯曼帝國,畢竟阿拉伯民族的起義和各穆斯林民族並沒有響應奧斯曼蘇丹的聖戰號召,這就意味著奧斯曼蘇丹已經失去了其至高無上的宗教領袖身份,在這種情況下反對奧斯曼帝國的已經不是異教徒,而是穆斯林自己,一個依賴宗教共識的帝國如何還能生存下去呢?

相比起奧斯曼帝國和保加利亞的未來,德國現在只能關心自己的兄弟奧匈帝國的未來,不僅僅奧地利是大德意志的一員,更在於奧匈帝國一旦被協約國控制,那麼德國就真的被困在中歐,再無出路了。當然,俄德和解就成為了德國最好的選擇。

實際上林信義的分析已經讓霍夫曼做出了決定,俄德和解是德國生存的必要條件,在賠款割地問題上逼迫俄國已經失去了意義,畢竟在之前德國人對俄國革命是不認同的。柏林的最初想法是用革命推翻堅持戰爭的沙皇政府,然後在取得勝利或和平的情況下再恢複俄國的秩序。

柏林之所以會定下這樣的策略,是基於兩個立場,第一個是德意志民族的立場,德意志民族不能被東西鄰國所敵對,所以必然要回到卑斯麥時代的俄德和平外交路線上來;第二個是德皇的立場,作為一名君主制度的擁護者,他不能鼓勵俄國民眾推翻俄國的君主制度,從而引發德國境內的反君主制運動。

但是這兩個立場能夠重合在一起有一個基本的條件,就是德國還有能力控制中歐地區的局勢,也就是至少要有迫使協約國簽訂和平協議的能力,假如德國連自己的國家安全都保證不了,那麼干涉俄國革命就是一個笑話了。

亞洲聯盟的下場,決定了柏林不切實際的戰後歐洲秩序已經破產,實際上當美國宣布參戰後,德國企圖獲得和協約國達成和平協議的夢想就破滅了,霍夫曼也很清楚這一點,才會反對魯登道夫不切實際的東線作戰計畫,但他提不出另一個結束戰爭的建議,只能把責任推給德皇。

也就是說,如果德皇沒有拒絕魯登道夫的建議,那麼東線和西線同時發起進攻的瘋狂計畫是可能出現的,只不過西線是為了最後一搏,而東線是為了儘可能的在德國失敗之前獲得同協約國談判的籌碼。

但是除了魯登道夫之外,沒有那個德國將領還會覺得德國能夠取得戰爭的勝利,中國人給出的另一條戰爭解決的途徑,雖然遠遠低於德國開戰之前的要求,但對於即將失敗的德國而言,卻是一個能夠接受的選擇,至少德國能夠保持領土的完整,並不向協約國支付賠款,這是德國能否在戰後生存下去的關鍵。

為什麼霍夫曼能夠被克虜伯說服,因為克虜伯提到了德國統治階層最害怕的一個東西,德國馬克的廢紙化,一旦德國簽署了割地賠款的投降協議,那麼德國統治階級所購買的國債和他們所擁有的馬克存款,都會變成一文不值的廢紙,這可比一場革命更加糟糕,畢竟革命只是在國內重新分配權力和財富,戰敗則是一國之財富被外國所掠奪。

對於某些自認為和協約國有關係,能夠在投降中保住自己財富的人來說,投降協約國顯然更符合他們的利益,但是對於霍夫曼這樣的容克軍官來說,他們的財產幾乎都變成了國債,而土地也有著相當部分抵押給了銀行,一旦貨幣系統崩潰,大多數容克都會傾家蕩產。

所以,一場受到限制的國內革命未必會坏於向協約國投降,只要德意志帝國能夠存在下去,那麼容克們就能恢複過來,至少中國人的威脅不是一句空話,法國人一旦勝利,恐怕第一件事就是要先解散總參謀部體系。

對於霍夫曼的質疑,林信義並沒有搪塞,而是誠懇的說道:「作為一個多民族國家,奧匈帝國已經不可能再復活。

但是在工業和貿易急速發展的現代,這場大戰實際上證明了一件事,就是即便一個國家的國力再強大,它自身也無法滿足急劇擴大的工業種類的全部資源,比如德國就無法在戰爭中找到橡膠、石油、白糖的供應。

和平時期的貿易經濟其實也是如此,越是小國就越難以滿足本國民眾的現代生活的需求,因為他們沒法產出所有的工農業資源,也無力把這些資源變成生活和生產所需的工業品。

這就意味著,戰後歐洲各民族國家的獨立其實只是一個假像,試圖用民族意識切斷地區之間的貿易聯繫,最後的結果只能提升本國民眾生存的難度,如此民族意識就會首先破產。

以奧匈帝國而言,戰前的奧匈帝國雖然是一個以日耳曼民族作為主體的帝國,在政治文化上出現了主體民族對於其他民族的壓迫。但客觀上,奧匈帝國的存在降低了各民族居住區的貿易交易稅,並把各地區的資源整合在一起,從而為奧匈帝國的國民提供了較為廉價的工農業產品。

當這個帝國垮台之後,各民族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民族獨立的自豪感,而是民族生存的焦慮。奧地利雖然失去了匈牙利的農牧產品、捷克斯洛伐克的礦產資源和工業,在短期內會陷入糧食危機和貨幣體系崩潰的危機,但是奧地利作為帝國文化和科技的中心,實際上還是可以通過融入大德意志經濟圈生存下去。

現在的情況是,奧地利是等到各民族自己切斷同奧地利的聯繫,還是奧地利主動的去面對戰後各民族獨立情況。如果是後者,那麼奧地利還能保留經濟、文化上對各地區的影響,從而加快戰後中歐和東歐經濟圈的成型。」

霍夫曼明白了中國人的觀點,奧匈帝國雖然可以不存在,但是奧地利對於麾下各地區的經濟和文化聯繫卻可以保留,這就和德意志諸邦國合併為德意志帝國是類似的。如果奧匈帝國的政府能夠接受的話,未嘗不是減少戰敗損失的出路,前提是奧匈帝國承認失敗。

不過霍夫曼知道奧皇卡爾一世其實已經承認了失敗,甚至都差點和協約國達成了退出戰爭的密約,只不過不肯給義大利割讓土地,才導致了和約的破產,這也使得德軍不再信任奧皇,直接接管了奧軍。

霍夫曼同時也意識到了,奧匈帝國的解體將會使得中東歐地區陷入混亂,這既是德國向中東歐擴張的機會,也是協約國向中東歐插手的機會,俄國因為革命的關係反而會從中東歐地區收縮力量,奧匈帝國的瓦解對德國有利,但奧匈帝國的快速崩潰對德國不利。

在意識到這點之後,霍夫曼開始轉變立場,從逼迫俄國退讓,轉而試圖在奧匈帝國的瓦解中擴大德國在該地區的影響力,其重點在於建立通往羅馬尼亞的多瑙河國際航運通道。

這場戰爭已經讓這位軍人感受到了石油時代的到來,不管是飛機、卡車都需要石油,但德國恰恰找不到石油,而羅馬尼亞卻是一個石油產地。他同意了中國人的看法,當前德國應當考慮的是保住德國的工業體系,而不是政治上的影響力,對俄國的逼迫,吞併波蘭和立陶宛,對於戰後的德國工業只能增加量,而無法發生質變,獲得羅馬尼亞的石油才能引發德國工業的質變。

霍夫曼把同中國人的交談送回了柏林,向威廉二世皇帝進行了報告,而此時皇帝會戰已經開啟,3月23日德皇前往阿文參加參謀長會議,魯登道夫表示德軍面前的陣地上至少有50個師被擊潰了,他主張進一步擴大戰果,把軍隊迂迴到聯軍兩翼,同時擊破英軍和法軍,把英軍打退到沿海,把法軍擊退到巴黎。

德國海軍總司令部還因此對公海艦隊下達了命令,一旦進攻得手,就切斷英軍退回英倫三島的海上通道,西線的形勢似乎對德國有利,德皇也就暫時放下了東線的問題,要是能夠在西線決定勝負,還和俄國人談什麼呢?

只是德軍意氣風發的突破了兩道聯軍的防線後,3月28日德軍的攻勢遭到了聯軍的強力阻擊,法軍第一、第三集團軍作為預備隊集中到了利斯河、瓦滋河之間,從而切斷了德軍向巴黎進攻的通道,聯軍很快就封閉住了亞眠方向上的缺口,德軍已經用儘力氣,無法攻下亞眠,魯登道夫已經預見到了皇帝會戰的失敗,因為德軍無法和聯軍進行消耗戰。

4月5日,魯登道夫下令全線停止戰鬥行動,德皇威廉二世徹底失去了戰勝協約國的希望,在西線還在戰鬥的情況下,他返回了柏林。這場會戰不僅僅讓德軍總參謀部結束戰爭的夢想破滅,也讓德國輿論對德軍士兵的宣傳破產。

在德國的報紙中,英法都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但是德軍士兵在攻入英法的陣地後發現,英法軍隊的食物配給依然很豐盛,並沒有比戰爭爆發時下降太多,這就使得一部分前線部隊失去了繼續作戰的信心,開始拒絕服從軍令繼續進攻。

也就是說,德國軍隊中也開始出現了反戰的苗頭,這讓興登堡和魯登道夫等強硬派驚恐萬分,他們非常擔心一場俄國式的革命會在德國爆發。

回到柏林的威廉二世獨立的和霍夫曼進行了聯繫,要求他把克虜伯及亞洲聯盟的代表送到柏林來,並和俄國進行不割地不賠款的談判,但要求俄國保證歐亞鐵路線交通的暢通,德皇已經不再奢想勝利,而把精力放在了如何保住自己的皇冠上了。

霍夫曼在將克虜伯等人送去柏林之前,和中國人、俄國代表托洛茨基進行了一場密談,在這場密談中,林信義主張應當先控制羅馬尼亞,避免其在戰後倒向協約國,在同盟國必然失敗的前提下,現在和同盟國達成和平協議的羅馬尼亞必然會撕破協議。

林信義的主張是把特蘭西瓦尼亞和巴納特東部、比薩拉比亞以民族自決的原則併入羅馬尼亞,並推翻羅馬尼亞王國建立羅馬尼亞共和國,從而使羅馬尼亞在戰後無法倒向協約國。

此外,允許捷克斯洛伐克獨立,讓俄國境內的捷克軍團和臨時政府回歸捷克,把斯洛伐克和外喀爾巴阡烏克蘭劃給新成立的捷克斯洛伐克。以避免匈牙利在皇帝會戰失敗後宣布獨立退出奧匈帝國,從而成為協約國的支持者。

霍夫曼認為這兩個建議都很好,反正德軍也不可能再羅馬尼亞常駐,而捷克斯洛伐克的獨立也能讓匈牙利的力量大受損失,一旦奧匈帝國崩潰,匈牙利和捷克建立獨立國家,就有可能保留奧匈帝國大半力量,這對於德國來說確實是一個威脅。

至於烏克蘭和波蘭問題,波羅的海問題,林信義沒有插口,而是坐視霍夫曼和托洛茨基爭論,兩人雖然都認為和平是重要的,但是卻並不肯放棄屬於舊帝國的疆域,因此並沒有在這次會談中達成協議。事實上托洛茨基對於比薩拉比亞以民族自決模式併入羅馬尼亞也是有看法的,他在會後單獨向林信義表示了擔憂,認為可能導致波蘭、烏克蘭及波羅的海等國家做出不好的示範。

對此林信義的態度倒是很堅決,「托洛茨基同志,民族自決原則是第三國際指導各民族進行民主革命的基礎,假如您認為沙皇俄國時代對各民族的壓迫統治是正確的,那麼您當然可以主張最高蘇維埃繼承了沙皇俄國的法統,可那樣的話,第三國際也就破產了,亞洲人民為什麼要支持一個宣稱自己繼承了沙皇俄國疆域的蘇維埃俄國?

你們要繼承沙皇俄國的榮譽,就要繼承沙皇俄國的罪孽,我們對於沙皇俄國在黑龍江地區製造的屠殺事件從來沒有忘卻過,這就是我們願意支持俄國各民族反對沙皇俄國的出發點。我相信,列寧同志也是這麼看的。

另外,在威爾遜總統已經提出十四點和平原則的情況下,我覺得社會主義者至少要比一個資產階級利益的代言人進步一些。如果我們甚至都不如資本主義開明,那麼我們建立的就不可能是社會主義,只能稱之為紅色的君主專制。」

托洛茨基只能中斷了交談,把三方會談內容發向了最高蘇維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