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二章

第九卷

霍夫曼看著對面的中國人很是生氣,林信義在這裡使用的是中國勞工黨黨員林楓的身份,所以霍夫曼把他當成了中國人。

馬克斯·霍夫曼以德國官方軍事觀察員的身份前往遠東考察了遠東戰爭,德軍總參謀部的本意是讓他觀察俄國的作戰情況,以制定針對俄軍的作戰計畫。

但是那場遠東戰爭卻讓霍夫曼意識到兩個陸權國家正在崛起,不管是日軍或中國軍隊,在戰爭中都顯示了比俄軍更有作戰的想像力,且更加富有犧牲精神。

在遠東戰爭爆發之前的中國義和團事件中,德軍入侵中國的統帥馮·瓦爾德澤伯爵就評價過中國北方的農民:愚昧但卻擁有勃勃生機,試圖用歐洲的殖民方式去統治中國是不可能做到的,因為各國並沒有那麼多力量常駐中國。

馮·瓦爾德澤伯爵是大德意志主義的代表,也正是在他的支持下,威廉二世才能獲得總參謀部的的認可,讓卑斯麥辭職,也許在軍事上這位伯爵遠不如毛奇總參謀長,但是他在政治上的眼光一直是不錯的,除了支持威廉二世建立公海艦隊一事。

正是馮·瓦爾德澤伯爵對中國北方農民的評價,使得德國政府對於山東殖民地的策略有所反思,不再如一開始那樣試圖用武力掠奪當地農民的土地,而代之以德國馬克開路。

不過伯爵在1904年就去世了,所以他並沒有看到遠東戰爭的爆發,自然也沒有看見他所判斷的中國民眾的力量在未來會成為歐洲文明的一大威脅的預言,僅僅在義和團事件後的五六年就露出了端倪。

馬克斯·霍夫曼對於日軍的評價不算低,但也認為日軍只是拙劣的德國陸軍的仿製品,日本陸軍軍官在戰術上雖然完全可以稱之為教科書般的操作,但是在戰略思想上則泛善可陳,俄軍完全判斷出了日軍的行動,除了日本人引誘俄國人在戰前修建了西伯利亞鐵路通往北朝鮮的支路外,其他日軍的戰法都沒有超出歐洲戰術的選擇範圍,所以日俄兩軍除了前期俄軍被偷襲外,剩下的時間就是在進行無趣的推拉作戰。

在霍夫曼看來,日軍和俄軍實際上都沒法真正完成自己的戰術計畫,所以才會形成不斷的正面碰撞,而這種無法完成,實際上就是參謀部制定計畫和現場部隊的行進能力、後勤補給都是脫節的,日俄的參謀只是在紙面上寫出了計畫,並沒有真正去落實這個計畫,所以雙方都無法取得決定性的戰果。

真正讓人眼前一亮的反而是中國軍隊,雖然中國軍隊在戰術指揮上錯誤不斷,但是在作戰思路上卻完全沒有被所謂的戰場原則所束縛,天才的戰略規劃加上大膽的採用了新技術,使得中國軍隊雖然在戰鬥力上遠遜於日俄兩軍,但卻發揮出了百分之兩百的力量,從而能夠和日俄兩軍分庭抗禮。

俄軍的傲慢和上層統帥對於戰場變化的遲鈍,面對靈活多變的中國軍隊的戰法,就是不斷的掉入坑中,甚至還弄出了赤塔叛亂這種不可思議的事件。霍夫曼當時怎麼都想不明白,中國人是怎麼說服俄國人在戰爭中發起叛亂行動的,不過今天他算是明白了。

克虜伯坐在自己的面前,再加上兩份特意翻譯成德文的運輸單,這就是赤|裸裸的對德國的威脅,但聽聽中國人是怎麼說的,他們居然說自己只是針對德軍總參謀部而不是德國人民,還有比這更加無恥的言論嗎?

但霍夫曼卻不敢無視對方的威脅,因為中國人說的對極了,法國人在戰爭勝利後一定會想要徹底解決德國的武裝力量,當亞洲聯盟和俄國支持法國政府的立場,德國就沒法獲得一個體面的戰敗協議,作為一名總參謀部出身的高級軍官,霍夫曼很清楚德國已經不可能獲得這場戰爭的勝利了,如果還有一點希望的話,那麼總參謀部都會把東線的部隊都調動到西線去。

之所以要把五十多個師留在東線,因為德國的運輸力量已經無力承擔這麼多軍隊的調動,而德國國內的物資也無力供應西線更多的部隊,所以才把他們留在東線,至少可以節省國內物資的消耗,並希望他們能夠從俄國這裡獲得物資,主要是糧食。

霍夫曼沉默良久,方才對著林信義說道:「亞洲聯盟有必要介入這場戰爭嗎?現在的俄國甚至都擋不住我們在東線的力量,我們並不反對你們奪取俄國的亞洲部分。其實只要你們願意支持德國,我們完全可以扶持一個親近我們的小俄國,那麼中國和德國之間依然可以保持運輸的暢通。」

林信義搖著頭說道:「亞洲各國都是被歐洲殖民體系所損害的對象,這種殖民體系的存在對於亞洲各國來說就是最大的損害。僅僅為了一點土地,而不去爭取摧毀歐洲的全球殖民體系,在戰略上而言就是最大的失敗。

我曾經在戰前警告過貴國皇帝,假如德國把戰爭的目標放在瓜分世界上,那麼德國就必敗無疑,難道說貴國到現在還沒有醒悟過來嗎?我原本以為你們至少會被現實所教育。」

霍夫曼發覺自己居然沒法反駁中國人,因為中國人確實向德皇提出過這樣的建議,即德國以反對英法的全球殖民體系為目標,號召各殖民地的民族自決,那麼亞洲聯盟就會聲援德國,不過戰前的亞洲聯盟在德國人眼中和奧匈帝國差不多,頂多再加上奧斯曼帝國,德軍總參謀部認為放棄大德意志帝國的目標去支持反殖民體系,亞洲人未免想的太過美好了。

民族主義情緒高漲的德國人,在戰前想要的不僅僅是一個歐洲的大德意志帝國,還試圖在全球建立一個和大英帝國地位相當的海外殖民帝國,所以自然不會聽從弱小的亞洲聯盟的天真建議,亞洲聯盟能夠保護一下德國的海外資產已經是竭盡所能,但想要參加決定歐洲乃至世界霸主的戰爭,德國人都覺得不可能。

當然,現在霍夫曼就不這麼想了,在戰爭進行了三年半後,歐洲已經精疲力竭,亞洲聯盟的力量確實決定了德國在戰後究竟是否還能生存下去。從戰略上來說,中國人再一次把自己的力量在合適的時機釋放了出來,並使得亞洲聯盟成為了德國最後的希望。

霍夫曼要求中斷會談,然後請求和克虜伯進行單獨的交流,林信義於是起身去了隔壁的房間抽了一支雪茄。雪茄是德國人提供的,應該是古巴產的上品,由此可見德國的對外貿易並沒有被完全切斷,上層的奢侈品供應依然是可以滿足的,真正陷入饑寒困境的只有無產階級罷了,也難怪德國的統治階級更加害怕革命而不是戰敗。

當林信義離開之後,霍夫曼就對著克虜伯質疑道,「克虜伯先生,您是打算背叛祖國了嗎?」

佛蘭茨.克虜伯卻神情平靜的回道:「不,我正在拯救祖國和皇帝,魯登道夫就是一個狂妄的惡棍,他正在讓祖國和皇帝走向斷頭台,我們都清楚一個事實,當美國宣布參照的那一刻,德國就已經失敗了。

既然過去三年多里我們沒能攻克巴黎,難道在美國宣布參照後,我們就能拿下巴黎了?就算拿下了,就能確保法國一定投降了?

有人早就說過,魯登道夫就是一個賭徒,在他順風順水的時候,他確實能夠通過不斷下注獲得大量的回報,但是在手氣不順的時候他還要追加下注,這就是拖著整個德國下地獄了。

再說了,魯登道夫的人品如何,你應該是最了解的,他甚至搶走了你在坦能堡戰役中的榮譽,您相信他會保住德國的榮譽嗎?」

霍夫曼思考良久之後,對著克虜伯問道:「那麼你打算怎麼拯救德國和皇帝?」

克虜伯思考數秒後說道:「承認戰敗,但不割地不賠款,和法國、俄國和解,建立起歐洲大陸同盟對抗英美海權聯盟。只有在戰後建立起這樣的秩序,我們才能恢複德國的經濟和維持德國在歐洲的大國地位。」

霍夫曼覺得克虜伯有些異想天開了,他於是問道:「法國和俄國為什麼要同意和我們和解?您知道這場戰爭讓雙方死了多少人嗎?」

克虜伯神情不變的回道:「這就是我為什麼支持俄國革命的原因,是沙皇尼古拉二世把數百萬俄國人送上了戰場,並不是我們在俄國屠殺了數百萬俄國平民,羅曼諾夫王朝和臨時政府會向德國要求戰利品,但俄國的革命者不會,他們現在的第一目標是穩固國內的政權,並應對戰後協約國的干涉,因此我們完全可以和俄國達成和平協議,用我們的工業品去交換俄國的原物料和糧食。」

霍夫曼有些疑惑的問道:「如果我們簽署了現在的協約,不也一樣能夠獲得俄國的資源?俄國人根本沒有力量抵抗我們,烏克蘭人和波蘭人為了反對俄國,他們都會為我們籌集糧食的。中國人為什麼要支持俄國人?這對他們來說並沒有實際的好處。而你們為什麼不阻止中國人,難道我們在戰前對於中國的支持,居然毫無意義嗎?」

克虜伯覺得德國的軍人確實不及中國的軍人有頭腦,雖然德國軍人在軍事上的知識很豐富,但是在經濟上、政治上卻很少有出色的,他只能向對方解釋道:「掠奪對於軍隊來說自然是有利的,但是對於經濟秩序來說意義不大,除非所有的工業品都被軍隊所消耗,否則這種掠奪式的經濟模式很難維持下去。

如果是在戰爭初期,我們還有勝利的希望,那麼我當然是支持簽署一份對德國有利的對俄協議,但是現在德國已經處於失敗的邊緣,我們已經不可能把戰爭維持下去了,這個時候應當考慮的不是繼續戰爭,而是如何在戰後恢複德國的經濟。

那麼這份對俄和平協議就不可能維持下去,一個戰敗國怎麼去要求俄國履行賠償協議?協約國也不會允許德國從俄國身上獲得賠償而恢複自己,他們必然會把這些賠償視為自己的戰利品。也就是說,我們現在逼迫俄國獲得的任何美好條件,最終都只是一場空而已。

現在德國戰後恢複最麻煩的是兩個問題,第一個是如何維持德國馬克的價值?如果德國馬克惡性通脹,那麼國民的積蓄就會化為烏有,革命必然會聞訊而來;第二個是如何讓國外市場重新接受德國的工業品,並接受德國馬克計價的貿易,這場戰爭打的太久,德國在戰前的海外市場已經被美國和日本所佔據了,我不認為他們會樂意還給我們。

所以,我們除了東歐和俄國之外,已經不能夠奢望更多的戰後海外市場了。戰場上的失敗摧毀不了德國,但是如果德國工業被打敗了,那麼德國就真的不復存在了。這就是為什麼,我支持俄德和平的原因,我們需要一份真正的和平協議,而不是隨時可以撕毀的虛假協議…」

霍夫曼被克虜伯說動了,畢竟他也確實看不出來魯登道夫的皇帝會戰計畫究竟該怎麼贏得勝利,所謂佔領巴黎讓法國人投降,不過是一種輿論上的美好願望,在美國人宣布參戰後,法國人就算丟失了巴黎也沒有輸掉戰爭的可能性,而德軍能夠打下巴黎卻已經力竭,所以一旦法國失去巴黎後拒絕投降,那麼整個德軍的士氣都要垮掉了,更別提他們還未必能夠打下巴黎。

迫使俄國人做出巨額賠償,其實就是為了安撫國內民眾的不滿,順便震懾東歐各國,避免這些國家倒向協約國,那麼德國在東線就陷入麻煩了。

正如之前那位中國人說的,俄國的土地很大,同盟國想要多少就佔領多少,但是想要讓俄國人承認同盟國是戰勝國,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中國人甚至公然表示,最高蘇維埃已經放棄了從烏克蘭到莫斯科的城鎮防禦,德軍要是喜歡,大可以向莫斯科進攻,但是俄國人民不會給德國一顆糧食。

這正是霍夫曼所擔憂的情況,一旦俄國人放棄了和德軍的正面作戰,採取對付拿破崙的後撤戰術,那麼德軍的處境比拿破崙還要麻煩,畢竟現在的德國西面有著一支越來越強大的協約國軍,而拿破崙入侵俄國時可沒有這樣的壓力。

談判重新開始了,霍夫曼首先向林信義詢問道:「那麼對於奧匈帝國、保加利亞和奧斯曼帝國,你們打算如何去說服他們放棄自己的要求?」

林信義對此卻搖著頭說道:「德國應當先考慮保持自身的領土完整,奧匈帝國、保加利亞、奧斯曼帝國和德國已經無關,亞洲聯盟也不打算保證他們在戰後的領土完整,因為他們不可能擋得住協約國的攻勢。在同盟國已經註定失敗的情況下,他們的命運只有上帝才能安排。」

霍夫曼嘆了口氣,這下他終於看清了這位中國人的真面目,這位顯然不是什麼理想主義者,所以對於超出亞洲聯盟力量之外的利益,連試一試都沒興趣。不過也正因為如此,他倒是有些相信亞洲聯盟對於保全德國的領土完整是有一定把握的了。

他思考了一會後說道:「那麼按照你的看法,他們戰後的命運到底是什麼?」

林信義想了想,認為這是德國將軍對自己判斷能力的一個試探,他也就不客氣的說道:「保加利亞肯定是要迎來一場革命的,誰也不會希望協約國在東歐埋下一顆棋子,羅馬尼亞也是如此。

塞爾維亞和希臘在協約國的支持下,將會成為防範俄國進入地中海的一道防線。奧斯曼帝國不復存在,但是海峽和小亞細亞地區會成為小奧斯曼,畢竟協約國和俄國都不會願意這一地區落入對方的掌握。

至於奧匈帝國,四分五裂是不可避免的,義大利人需要從奧地利手中獲得瀕臨地中海的領土,至於匈牙利、捷克等地區不會願意承擔戰敗國的責任,所以他們一定會建立獨立的民族國家。奧地利只會剩下日耳曼民族的地盤,我們倒是不介意奧地利和德意志合併。

所以,戰後的世界秩序取決於有沒有能夠和協約國對抗的力量,如果沒有的話,那麼歐洲事務就會由協約國來決定。我相信,這不是德國願意看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