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九章

第九卷

克虜伯、西門子這些在戰前把一部分資產轉移到中國的德國資本,實際上更重視亞洲聯盟的立場,因為他們很清楚德國在這場戰爭中的失敗是必然的,因此謀求在戰後恢複德國的經濟,那麼亞洲聯盟的市場是德國工業恢複必不可少的條件。

但是對於那些在戰前注重英國和美國市場的德國資本來說,相比起革命後失去一切,他們更期望以對英美資本的屈服來保住自己的財產。

因為懼怕革命,所以國內資本不敢立刻承認失敗,也因為懼怕革命,所以他們支持軍方向試圖退出戰爭的俄國獅子大開口,試圖向德國民眾證明德國並沒有在戰爭中失敗,否則俄國怎麼肯賠償割地呢?

向俄國提出這樣離譜的要求,本質上就是國內上層意識到戰敗已經成為定局,所以才要以東線的勝利來麻醉自己的國民,好為德國向英法美的投降打好一個輿論的基礎。假如德國上層真的覺得自己能夠贏得最後的勝利,那麼現在就會儘快讓俄國退出戰爭,而不是把大量的兵力放在東線威脅俄國。

克虜伯雖然不是什麼將軍,但也明白什麼是政治,德國向俄國提出的離譜條件,實際上正說明了德國國內已經具有了革命的基礎。現在的情況就是,他們這些在中國有著投資的資本家要不要和國內準備投降協約國的資本家決裂,革命之後的德國政府會不會履行對於他們的承諾,而不是沒收他們的工廠。

在這些問題上克虜伯和林信義進行了深入的交流,林信義對他倒也坦誠的說道,「我不能對你提供什麼保證,因為我不是德國無產階級的領袖,我沒法知道德國無產階級的真實想法。

我能夠保證的只有兩條:第一是亞洲聯盟絕不會坐視俄國革命失敗,德國現政府的任何自私自利之舉,最終都是徒勞;第二是亞洲聯盟在戰後不會和協約國媾和,所以英法美想要把世界恢複原樣是不可能的,我們的首要敵人是協約國的資本而不是德國資本。

我對於德國的局勢判斷就是,德國革命是必然會爆發的,只要德國在東線陷入僵持的局面,只不過這場革命是可控還是失控,取決於你們是否認清了現實。」

克虜伯謹慎的問道:「以俄國現在的局勢,還能和我國的軍隊陷入僵持嗎?」

林信義看著他微笑著說道:「俄國很大,只要俄國人民承認最高蘇維埃代表俄國,那麼只要最高蘇維埃不投降,俄國就依然是存在的,貴國的軍隊也就是從烏克蘭地區一直深入到俄國境內,但沒法迫使俄國投降。

在當前德國的經濟和人力資源都陷入枯竭的狀態,德軍能夠進攻到什麼地方呢?莫斯科?喀山?最高蘇維埃越是往東遷移,就距離亞洲聯盟越近,也就越有利於我們對俄國人民的支援。就算德國佔領了俄國的整個歐洲部分,也不過是把自己有限的資源和人力消耗在俄國遼闊的土地上,不會給德國取得最後的勝利帶來什麼希望。

我相信俄國人民是不可能給德國提供什麼資源的,你們想要在俄國搶到一噸糧食就要花掉一噸以上的物資,這樣的戰場勝利有意義嗎?當西線的協約國軍攻入德國領土的時候,就是俄國人民開啟反攻的時候,那麼德軍在俄國領土上乾的事情就要由德國人民來償還。

所以,德國軍方不過是把德國人民拖下了地獄,我看不出他們對德意志民族做出了什麼貢獻。到了那個時候,我們不會為德意志民族的生存提出任何異議,因為是德意志民族允許德軍帶著自己走向了墳墓。」

林信義的警告讓克虜伯放棄了僥倖心理,在這種戰後國際秩序的博弈中,私人友誼和一點點技術上的轉移是左右不了國家和民族的選擇的,這場歐洲大戰的血腥程度已經讓克虜伯意識到了,工業時代對於國家和民族帶來的巨大摧毀能力,過去將一個國家或民族從地圖上抹去是統治者表示自己的決心,但這場歐洲大戰證明了,工業國可以把這種決心變為現實。

全世界都看到了歐洲大戰中工業機器帶來的高效率殺戮,自然不會再奢望殖民者會善待自己,若是不能獲得民族獨立並發展工業,在飛機、坦克、毒氣的絞殺下,有哪個民族覺得自己能夠安然無恙?日本人和中國人顯然不可能再對歐美列強放下抵抗,戰後白種人和有色人種之間的對立反而加深了。

克虜伯在林信義的警告下,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在可以控制的情況下發動一場革命,而不是無所事事的等待德國失敗後迎來一場大革命。克虜伯決定和林信義一同前往彼得堡,並從那裡返回柏林,只有他親自回國才能說服自己的朋友們發動一場針對陸軍的革命。

一月底林信義和木子告別,從青島乘坐火車前往了北京。田均一和秦力山等人招待了他,並提醒他,因為俄國革命的問題,協約國正不斷向他們施加壓力,他們想知道日本政府究竟會不會變卦。

林信義當然知道協約國對俄國革命的忌憚,如果說二月革命是協約國發動的可以控制的革命,那麼十月革命就是完全脫離了協約國控制的俄國革命,不僅僅令東線的德軍失去了壓力,更重要的是,戰後的國際秩序已經脫離了協約國戰前簽訂的各項秘密協議。

這場戰爭之前,德奧和英法俄兩方的對立,但雙方的目的其實並不平等,德奧想要獲得和老牌列強一樣的統治世界的權力,而英法俄則試圖維持自己的先發優勢,並且還要進一步擠壓德奧的海外勢力。

所以英法俄意四個主要協約國,實際上內部卻有著多種雙邊關係,英國人和俄國的單獨協議中承認了俄國在戰後擁有海峽地區,但是英國和義大利之間的協議卻明確表示了不會讓俄國獲得海峽地區,這些秘密協議顯然是不可能同時生效的,究竟那些秘密協議會變成現實,取決於戰後各國的實力,而不是協約國的道德水準。

列寧奪取了沙皇政府和臨時政府的外交檔案後,毫不猶豫的就把這些秘密協議公布了出來,極大的衝擊了協約國內部的互信,所以英法對於俄國最高蘇維埃都恨得咬牙切齒,特別是法國資本家更是把列寧當成了惡魔。

因為俄國革命更接近於法國大革命,上流社會被統統打倒,這刺|激了法國統治者對革命的恐懼情緒,更別提最高蘇維埃還宣布廢除一切外債,讓法國資本對俄國的貸款化為了烏有,這是德國摧毀了法國東北地區工業中心後,對法國資本的第二次重創。

事實上,到了這個時候法國上層已經有人意識到,這場戰爭法國除了一枚勝利者的勳章外,不能得到任何東西,甚至還失去了不少。因此法國積極的支持對俄國革命進行干涉,只是因為德國尚未投降,使得法軍無法繞過德國控制的區域向俄國進軍。

於是可以安全的向俄國發起進攻的通道,實際上就剩下了兩條路,一條是從波斯向高加索山區進入南俄草原,然後順著伏爾加河向莫斯科進軍;另一條則是順著西伯利亞大鐵路向著莫斯科進軍,這也是赤塔共和國的進軍路線。

這兩條路比起來,顯然是後者更好走,因為西伯利亞鐵路能夠補充後勤運輸,而穿越高加索山區的外高加索鐵路,其運力並不高,且還靠近戰區。隨著俄國革命的爆發,奧斯曼帝國在該地區又恢複了進攻姿態,試圖奪取外高加索地區。

這樣一看,背靠中日的西伯利亞大鐵路無疑成為了干涉俄國革命最好的進攻路線,不僅可以通過海陸聯運把物資和軍隊送入俄國,背靠日中的物資供應及人力資源,也能讓干涉軍可以不必擔心後勤問題。

而赤塔共和國在十月革命後迅速出兵打到歐亞交界處,就說明了協約國的將軍們的設想是正確的,從西伯利亞進軍彼得堡顯然是最合適的通道。只是,現在這個設想卻被支持俄國革命的赤塔共和國給實現了,這令協約國統帥部大為惱火。

英法政府對中日提出了抗議,認為中日對赤塔共和國的支持,已經喪失了中立立場,英法外交官認為,中日的行為正走向了協約國的對立面。

英法外交官的言辭之中,已經表現了協約國在向中日政府施以戰爭威脅,田均一領導的勞工黨自然不會接受英法的威脅,畢竟勞工黨上層已經統一了思想,接受了林信義對戰後國際秩序的分析,認為協約國一旦獲得勝利就必然會試圖恢複舊的世界秩序,對亞洲地區重新開啟殖民行動,那麼中國就是協約國的下一個目標。

為了避免亞洲地區在戰後重新淪為列強殖民的對象,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破壞歐洲列強的共識,維持歐洲各國的對抗狀態,俄國革命就是中國保持獨立地位的戰後保證,只要中俄都為無產階級所掌握,那麼列強就沒法對中俄同時展開進攻。

但是日本就不同了,日本作為一個海島國家,面對英美這樣的海權國家,田均一也不敢完全相信日本政府能夠扛住協約國的施壓,特別是日本現在的掌權者還是資產階級及部分封建貴族。

林信義對於勞工黨高層的擔憂並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語,而是坦率的說道:「如果俄國革命不能迅速獲得勝利,協約國在西線又取得了較大的進展,那麼日本政府在衡量風險之後,向英美屈服並不是不可能。趨利避害,這本身就是有產者的特性。

所以,我們需要儘可能的讓俄國無產階級穩定住國內局勢,並讓德國的資產階級不向協約國投降,如此協約國在沒法迅速結束歐洲戰爭的情況下,就不能把對我們的威脅變為現實,不能變為現實的威脅就不可能讓日本的資產階級倒戈。」

田均一、秦力山等人都同意了林信義的看法,他們都認為俄國最高蘇維埃不應當和德國簽署過於苛刻的條約,以確保自己對俄國人民承諾不割地不賠款的原則。

此時的列寧也是不能接受德國人提出的苛刻條件的,畢竟在赤塔共和國打通了西伯利亞鐵路線之後,最高蘇維埃已經有了一個穩固的後方基地,那些投降德國的俄國反動勢力無法得到協約國的認同,而試圖將戰爭延續下去的俄國反動勢力又遭到了德軍的敵對,因此最高蘇維埃雖然看起來難以抵抗德軍入侵和國內反動勢力的聯合進攻,但最高蘇維埃的敵人沒有聯合起來,是可以各個擊破的。

在另外一個時空中,列寧判斷德國最終會被協約國打敗,所以選擇了先和德國媾和以對付國內的反動勢力,避免協約國勝利後得到這些國內反動勢力的帶路。但是今次俄國革命並不需要陷入如此艱難的抉擇,逼迫德國退出在東方佔領的俄國領土,從而讓德國人民進一步反對戰爭,對於俄國革命才是進一步的利好。

只要德國人民爆發革命,在中歐地區建立起一個傾向於無產階級的戰後政府,那麼協約國在戰後就不可能再對俄國內部的反動勢力提供什麼支持,這些反動勢力很快就會被人民武裝消滅了。所以,列寧對於俄德和平堅持了不割地不賠款,並表示寧可放棄彼得格勒,也絕不會向德國做出退讓。

列寧的表態倒是和亞洲聯盟的立場相近,這也是田均一、林信義所希望的俄國革命的選擇方向。當然兩人也同時意識到了,德國和俄國的經濟瀕臨崩潰的局面,相比起俄國,德國人民在今年恐怕更加缺乏食物,如果戰爭繼續下去的話,而俄國只要能夠恢複社會秩序,恢複交通,那麼就可以避免大面積的饑荒出現。

田均一和林信義都認為,赤塔共和國此時的任務,不是向歐洲地區進軍,而是對西西伯利亞地區的農業建設加以投入,以確保德軍如果發瘋的話,俄國能夠以西西伯利亞作為後勤基地擋住德軍向莫斯科一線的進攻。

兩人所主張的農業投入,實際上就是推動西西伯利亞農業的工業化,在過去七八年里,東北地區效仿歐美開啟了國營農場機制,利用機器、農藥、化肥來提高東北農業的生產效率,特別是在德國的合成氨技術完成後,化肥產業對於農業的產量增加越來越重要。

1910年東北三省的加上外東北地區的耕地面積約1.3億畝,到了1918年已經接近2億畝,提高了近50%的耕地面積,但是農業勞動力的增加數量並沒有從前的一半,就是因為採取了大量的機器作業,特別是採用柴油燃料的拖拉機,極大的提升了東北和外東北地區的耕作效率。

東北和外東北的開發,不僅為中國的工業發展提供了大量的糧食供應,也為赤塔共和國的經濟提供了堅實的物質基礎。但是在俄國的西西伯利亞地區還是相當落後的農業時代的耕作方式,這也是西伯利亞地區民眾反對沙皇徵兵的根本原因,人力在西伯利亞的舊農業生產中是相當重要的,沙皇抽調這一地區的人力,實際上就破壞了該地區的農業生產,農民能不痛恨沙皇政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