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虜伯走後,田均一不由向林信義發問道:「不是支持法德革命,而是利用法德革命逼迫法德媾和嗎?這會不會讓法國和德國的無產階級對我們產生什麼誤解?」
田均一口中的我們自然是指亞洲民主革命同盟,雖然在東方會議召開之後,亞洲地區的社會主義者也被納入了第二國際,但是因為歐洲局勢變化導致的歐洲各國社民黨之間產生了國家對抗優先於階級鬥爭的思潮,從而使得亞洲的社會主義者並沒有完全融入到第二國際之中去,依然保持了在第二國際之外的獨立地位。
雖然就社會主義理論的研究和工人階級的力量來比較,亞洲的無產階級力量是遠不及歐洲無產階級的,但是和歐洲無產階級不同的是,亞洲無產階級雖然弱小,但反而因為敵人的強大而比歐洲無產階級更為團結,除了一些日本的社會主義者走上了改良主義道路外,其他各國、各民族的民主主義者都選擇了亞洲民族進步力量聯合的道路。
因此在歐洲爆發戰爭之前,亞洲各民族的民主革命者已經達成了共識,認為歐洲各國的無產階級不能在愛國主義的旗幟下互相攻伐,列寧、卡爾·李卜克內西、羅莎·盧森堡等人反對帝國主義戰爭的理念獲得了亞洲革命同盟的支持。
只是,不管是列寧或是卡爾·李卜克內西、羅莎·盧森堡,都沒能在本國的社會民主黨內部獲得決定性的主導地位,而法國和德國的社民黨主流都傾向於愛國主義大於階級鬥爭的立場,所以最終歐洲各國的無產階級反而成為了開戰的積極支持者,這種局面直到1917年才發生反轉。
在過去的兩年半里,大量的無產階級被填入戰壕默默死去,沒有死去的也在傷病和無休止的炮擊下等待死亡,而他們的家人在後方卻在忍飢挨餓,至於各國的統治階級依然過著和戰前毫無差別的奢侈生活,甚至變得更為奢侈了。
比如俄國的宮廷女官就說過,「沒有比1917年更加繁榮的宮廷,這一年光是皇室穿戴的禮服都遠遠超過了過往的任何一年。」
德國人也是如此,就在德國民眾靠著蘿蔔度過1917年的冬天時,德國的上層依然在享用來自海外的新鮮食材,英國人能夠封鎖對於德國民眾的糧食運輸,但是無法封鎖德國上層從海外進口的需求。
法國軍人在戰爭中充分的享受到了保衛資產階級祖國獲得的回報。理論上法國軍隊有著歐洲最高標準的伙食,但是在法軍陸軍部自吹「我們的戰士總是能每天吃到兩頓正餐」後,前線一下子就湧來了20多萬封抗議信。一線士兵們聲稱前線運送的30多萬份補給和裝備中只有半數能用,新鮮的肉類從來都見不到,平常只能啃油膩、咬不動罐頭牛肉,吃鹽沒放夠的鹹魚,所謂的乳酪意麵也吃起來像樹皮,所有這些食品都摻雜了大量灰土。
最可笑的是,法國軍人明明是在本土作戰,但是他們的住房問題還不如英國人。士兵在戰時住在積水的戰壕里,和老鼠、跳蚤為伴。戰後休整時,法國的官僚們就懶得管大頭兵,因為士兵人數太多,法軍嚴重缺乏大型兵營,軍官和士官可以利用權力和金錢佔用上好的民居,每天津貼五個蘇的法軍士兵根本就住不起民宿,只能在農舍里租個鋪位睡覺。
在法軍的「後方休整區」,也是軍官、士官洗浴、廚房、衛生設施一應俱全,士兵嚴重缺乏廁所、淋浴、廚房,甚至連鋪位都不夠,只能輪流睡覺。英軍高層雖然也一貫不做人,但英國有基督教青年會等福利機構照顧士兵,給撤下來的士兵提供食宿,還為英軍士兵返家提供方便。
在醫療問題上,誕生了巴斯德的法國,軍醫對付受傷軍人的處置是誰「身上有個洞,那就拿塊抹布堵一下」成了戰場搶救最常用語,這使得法軍士兵對醫院幾乎不存在信任感。
而法軍軍官還有超過德國同行的殺戮特權,可以在戰地組建特別戰地軍事法庭,用來審判他們認為的失職的官兵,懲罰一旦做出就要在24小時內槍決且不許上訴。此外法軍軍官還很有古風,恢複了羅馬時期的「什一抽殺令」,一旦軍隊敗退,團長就能抽獎一樣隨便挑選士兵進行槍殺。
偉大而堅韌的法蘭西軍人只存在於法國的報紙和那些精法人士的腦海里,事實上1917年的法國統帥部已經開始不太敢發起主動性進攻了,有限進攻和防禦作戰成為了1917年法國統帥部的主要選擇,法國統帥部也不敢再動員本土的兵員,而開始向海外殖民地招募士兵。
只是在亞洲聯盟的中立立場下,英法在亞洲地區獲得的支持少的可憐,日本海軍不肯進入地中海為商船隊護航,而法國無法從法屬印度支那和中國獲得勞工,這使得法國和英國不得不加大進口物資,因為他們沒法用海外勞工來填補後方的工廠勞動力。
在這種情況下,法國的物資匱乏其實要比另外一個時空更甚,其國內矛盾也更加的激烈,對於戰爭勝利後獲得的補充,法國人已經意識到是騙局了,因為德國不可能按照法國所想要的補償進行賠償,那樣德意志民族就不可能生存下去,所以法國統治階級所描繪的戰後賠償就不可能實現。
雖然亞洲社會主義者沒有和第二國際建立起深厚的聯繫,但至少雙方通過東方會議達成了一定的共識,歐洲主要的社會主義者承認東方的勞工黨等政黨屬於社會主義者的一部分,類似於俄國社會主義傳播初期的階段,因此亞洲社會主義者自然可以通過第二國際的聯繫對歐洲各國的無產階級生存及思想狀況進行了解。
田均一認同發動法國無產階級的革命,是因為他覺得法國無產階級革命是有著發動的社會環境和土壤的,他不明白的是林信義為何又不願意堅定的支持法國的無產階級革命,如果法德革命真的能夠成功的話,那麼就意味著社會主義陣營獲得了一整個大陸的控制權,資本主義所控制的英美未必還能再關心亞洲的民族解放運動。
巴布希金也在關注著這個問題,亞洲民主革命同盟成立之後,東方的革命者都在學習中文,以達成最廣泛的交流,巴布希金自然也是精通了中文的,所以三人才能進行密切的交談,相比之下,克虜伯則只能聽懂中文,而不能說。
因此當田均一問出這個問題後,他覺得這也是自己想要問的問題,解救出羅莎·盧森堡、卡爾·李卜克內西這些德國社民黨的左派,對於歐洲革命來說確實是好事,但利用他們來完成法德媾和,這也讓他有些接受不了。
林信義似乎早有準備,對著田均一和巴布希金反問道:「我們都知道,法德革命是世界無產階級革命勝利的重要一環,如果法德革命能夠成功,那麼無疑要比俄國革命的勝利更加的震撼人心,全球資本主義陣營將會遭到重創,全球無產階級等於一下子就擁有了和資產階級決戰的力量。但是,資產階級不是瞎子,他們同樣看得到這點。所以,當法德革命有可能爆發時,法國和德國的資產階級還會繼續對抗下去嗎?」
田均一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巴布希金則忍不住問道:「可我們主動提醒德國資產階級和法國資產階級媾和,難道不是在打擊法德革命的力量嗎?」
林信義搖著頭反對道:「提醒德國資產階級的意義在於,由德國資產階級提出和法國資產階級的媾和,同德國資產階級向英法美資產階級投降,這是兩碼事。前者將會造成法德資產階級同英美資產階級的分裂,後者則會造就一個統一的全球資產階級聯盟,我們需要避免後一種情況的出現。
一旦英法美德的資產階級實現媾和,那麼歐洲的無產階級就不可能有什麼革命的機會,美國的物資將會源源不斷的送到歐洲,以歐洲的重建來鎮壓歐洲無產階級的革命。那樣的話,不僅法國和德國的無產階級革命將失去希望,就連俄國革命也會陷入圍攻之中。
所以,分裂法德和英美的資產階級,實際上是我們對戰後歐洲局勢需要保證的下限,上限才是建立法國和德國的無產階級專政政權。只有在這兩大資本集團對立的情況下,我們才能快速的完成俄國革命,並把東歐、中亞、西亞納入到社會主義陣營之中。
馬克思曾經說過,社會主義戰勝資本主義的根本原因,就在於無產階級掌握了比資產階級先進的生產力,單遺憾的是,當前世界無產階級掌握的生產力是不及資產階級的,特別是在全球許多地區還在殖民政府和封建領主的統治下,資本主義依然保持著一定的先進性。
社會主義沒有可能同時對付資本主義、封建地主階級兩個敵人,我們只能選擇聯合前者打倒後者,並期待全球資本主義時代的到來,然後在全球資本主義的基礎上建立世界無產階級聯盟,只有在這一思想和物質基礎上,無產階級才能表現出比資產階級更加代表先進的生產力,從而在全球人民的支持下打敗資本主義。
如果全球的無產階級力量不能壓倒資本主義和其他落後社會生產力代表的聯合,並且各國的無產階級還在試圖把國家放置於階級之上,那麼盲目的發動革命,只是在損失無產階級最革命的力量…」
田均一雖然還沒有完全理解林信義的想法,但他還是選擇支持林信義,畢竟在中國、印度、日本的革命中,林信義已經表明了自己的前瞻性。至於巴布希金雖然還存有疑慮,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林信義在革命道路上的領導力是和列寧同級的,至少東方的革命在林信義的推動下是被加速了,以勞工黨在社會主義上的認識,其實是不能擔負起中國革命的勝利的。
勞工黨之所以能夠以區區數十人佔領了武漢這個工業基地,然後把革命推動到全國去,不僅僅在於滿清政府的腐敗無能,也在於勞工黨的幾次關鍵選擇都是正確的,只要選錯了一次,那麼勞工黨就不可能保住自己不斷勝利的外在形象,對於一個以文盲為主的農業國來說,只有一個不斷勝利的團體才能壓制住其他思潮的泛濫。
比如俄國社會民主黨雖然有著歐洲社民黨的支持,但是在俄國民主革命中始終沒能獲得俄國民眾的認可,民意黨和社會革命黨都比社民黨的名聲大,這也是沙皇政府抓到前兩者就判死刑,抓到社民黨幾乎都是流放的原因,因為社民黨的戰鬥力在沙皇政府看來簡直不值一提,他們只會搞議會鬥爭和工人運動,甚至都不敢刺殺俄國軍警。
後世的大聰明認為沙皇對於社民黨實在是太仁慈了,如果把社民黨都判死刑而不是流放,那麼就不可能出現十月革命了,然而事實上,1905年革命的爆發就在於沙皇軍隊對溫和抗議者實施了屠殺行為,也就是說,如果沙皇政府一早就對溫和鬥爭的社民黨下死手,那麼俄國革命早就爆發了,都不用等到一戰。
俄國社會民主黨在鬥爭初期的幾次失誤,使得自己內部分裂出了激進的工人鬥爭派,也就是布爾什維克主義者,列寧甚至把改組後的社民黨加了一個工字,以表示布爾什維克和此前的孟什維克是不同的,孟什維克最大的問題是,否認了工人階級對於無產階級的領導權,所以在日俄戰爭引發的俄國革命中把領導權交給了資產階級。革命的失敗證明了,沒有工人階級支持的俄國革命就不可能打倒沙皇的專制政權。
列寧對於武漢革命的評價就是,在恰當的時機利用了滿清政府內部的矛盾建立了一個知識分子所領導的民族政權,並迅速的把民族政權轉化為了民主政權,然後又推動了無產階級力量的壯大,最終完成了中國的民主主義革命。在這一革命的過程中,勞工黨確實沒有走錯一步,也沒有背叛革命,從而形成了當前的中國民主政權。
在勞工黨的諸多領導者中,列寧認為林信義做出的貢獻是傑出的,雖然在社會主義理論上略顯不足,但是在革命實踐活動中,有著驚人的嗅覺,能夠在敵人沒有做好準備之前粉碎敵人的行動。
巴布希金是認同列寧的評價的,畢竟能夠跟得上列寧思路的人,即便是老布爾什維克中也是寥寥無幾,但林信義顯然是跟得上的。
比如列寧主張「沙皇俄國是各民族的大監獄」,林信義就跟著主張道,「民族自決原則是打破帝國統治的有力武器,只有當各民族意識到自己囚徒的身份,他們才能從不自覺的獄卒身份轉變為反對監獄長的革命者。」
列寧和林信義兩人的主張,實際上就是在指出,推翻帝國統治的重要一點,就是讓各民族實施民族革命,如此帝國政府就會四處失火,從而難以調動資源去撲滅局部的起義。
赤塔共和國的建立,實際上就證明了這一點,除了中國革命者的支持幫助赤塔無產階級抵抗住了沙皇俄國的軍事威脅,赤塔共和國內部的原住民在民族自決的原則下也成為了布爾什維克的堅定支持者,從而極大的削弱了俄國移民及城市資產階級的力量。
巴布希金之所以要求中國方面開放通往中亞的通道,就是認為可以通過民族自決原則,讓中亞地區的各民族轉向布爾什維克一方,從而切斷沙皇俄國邊境地區對歐洲部分的支援。尼古拉二世雖然宣布退位,資產階級組織的臨時政府已經成立,但是擁戴羅曼諾夫王朝的貴族和軍人並沒有消失,他們只是不再支持尼古拉二世這個不斷給俄國帶來失敗的沙皇,不是要求徹底打倒沙皇俄國的統治。
所以,在俄國的邊疆掀起一場民族自決運動,將會極大的削弱那些沙皇家族的支持者的力量,從而進一步鞏固俄國革命的成果。後世某大帝認為,如果不是布爾什維克搞什麼民族自決,那麼俄羅斯帝國就不會四分五裂,顯然這位大帝連基本的唯物主義都沒能弄清楚,俄羅斯帝國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歷史上只有統治歐亞疆域的羅曼諾夫王朝,在尼古拉二世把數百萬俄國人送入墳墓後,羅曼諾夫王朝就已經失去統治的合法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