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一章

第九卷

雖然田均一、巴布希金都是反對資本主義的革命者,但克虜伯卻並沒有什麼遲疑的。在他看來,勞工黨雖然口頭上喊著社會主義,可其實對社會主義、資本主義都一無所知,事實上勞工黨的大部分黨員要求的不是拿到所有的勞動所得,而是強調勞有所得。

這種口號對於德國人來說其實也不陌生,因為在幾百年前的啟蒙時代,歐洲的思想家已經開始反對不勞而獲的貴族封建制度了,這就是新教誕生的思想根源,天主教和貴族們所主張的神權、王權神聖,民眾不得質疑教會、貴族的思想,正是被啟蒙思想變革的新教所逐步打倒的。

在歐洲,還試圖保存貴族不事生產的傳統的國家其實只有英國,歐洲大陸的國家在法國大革命和拿破崙戰爭後都被打破了這種傳統,雖然歐洲大陸的貴族也試圖保持只從事軍事、政治和宗教的工作,但是在外部的壓力下,他們也不得不去接觸科學和工業方面的工作,而這個外部的壓力主要是英國對歐洲的平衡外交政治。

理解了這一點之後,德國的資本家們對於中國勞工黨就沒有那麼的恐懼了,在他們看來,勞工黨不過是喊著社會主義口號的新教徒而已,讓這些勞工黨員去德國參與一下德國的議會政治,估計許多黨員更加傾向於支持自由保守黨和民族自由黨,而不是社民黨。

自由保守黨主張保護農業,但也支持社會主義的經濟政策,支持中央集權政府;民族自由黨主張建立一個強大的工業國,並維護國家的統一。而這兩種主張都能得到勞工黨大部分黨員的認同,其接受程度還在反對資本主義之上,因為大多數勞工黨成員壓根就沒見過資本家,他們只知道地主和洋行。

有那個資本家會害怕自由保守黨和民族自由黨的主張的,不過資本家倒是積極反對一個過於強勢的中央政府,因為這將會危害到資本的安全。

巴布希金倒是一個真正的歐洲社會主義者,對於資本有著深刻的認識,但是林信義代表的日本可是一個資本主義國家,中國和日本在這一聯盟中佔據了主要位置,可以說泛歐亞工業聯盟的關鍵在於兩頭的德國和中日,俄國其實就是一個提供交通和礦產資源的存在。

俄國革命還需要他們的支持才能贏得勝利,在這樣的情況下,俄國的社會主義者對於德國的資本來說自然威脅不大,也是可以進行合作的。只要中日不支持俄國的社會主義者,那麼德國資本就是安全的,畢竟俄國不能對抗東西兩線的敵對,那樣俄國革命也會陷入德國現在的困境。

正是看清楚了這一點,所以克虜伯在田均一、巴布希金面前還是表明了自己對戰爭的看法,或者說是一部分德國工業資本對這場戰爭的看法,當然這部分德國工業資本幾乎都在中國有著利益,戰爭把德國和世界的聯繫切斷,但對於這部分德國工業資本來說,他們依舊還是在關注著世界資本的發展及聯繫。

正因為如此,像克虜伯、西門子這樣的工業資本顯然就比在國內的一些金融、工業資本要清醒的多,在戰爭爆發之前,世界上百分八十的商品消費發生在歐洲,一個不斷擴大消費的市場是北美大陸,一個未來的市場則在亞洲。

歐洲戰爭的爆發,對於德國資本來說,爭奪的其實是歐洲以外的市場,主要是那些被協約國佔領但又沒有被開發出來的殖民地人口,比如南美、非洲、南亞、東南亞及東亞地區。在歐洲人眼中,戰前的美國雖然工業產值很高,但是技術水平很低。

比如美國的化工原料生產在戰前其實已經接近歐洲的總產量,但是染料及化學藥品卻需要從德國進口,美國人壓根生產不了,這也是戰爭爆發初期美國反對英國對德國的貿易封鎖,這不僅僅影響到了美國商業的利益,也破壞了美國國內的工業生產,沒有來自德國的化學品,美國工業就沒法完成最終的產品。

但是到了1918年,也就是戰爭滿三年之後,美國人就對維持和德國的貿易沒什麼興趣了,因為美國工業界已經完成了升級取代,雖然美國的化學品質量很糟糕,但是在歐洲貨物來源被切斷的情況下,終究還是贏得了市場,戰爭期間最大的採購方是軍隊,軍隊並不在乎質量問題,畢竟被徵召的士兵能否活過一個月全靠上帝保佑,至於軍需品的質量帶來的人員損耗已經可以不視為一種威脅了。

當拉特瑙這種關注於德國國內生產的工業資本家還在思考戰後如何恢複德國工業品的海外市場時,克虜伯和西門子家族都已經意識到,這場戰爭實際上已經消滅了歐洲主導全球生產端的地位,美國也好,日本也好,哪怕是中國、印度,都在藉助這場戰爭奪回本地的生產主導地位。

所以,不管這場戰爭最終以何種方式結束,歐洲資本都已經失去了對於世界工業生產-消費鏈條的控制權,美國人是不可能把戰爭期間建立起來的工業體系放棄掉,然後再進口歐洲工業品的。同樣的,日本和中國也在試圖封閉東亞市場,不僅僅要拒絕歐洲的工業品傾銷,也反對美國工業品侵佔自己的市場。

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待這場戰爭,德國的軍隊雖然沒能打破英法俄對自己的封鎖,沒能從世界的殖民體系中搶到更多的份額,但是這場戰爭確實摧毀了自大航海時代以來所建立的歐洲-世界貿易體系,打破了歐洲在工業技術上的領先地位,世界貿易體系正在瓦解和重建。

德國資本在這個過程中要麼像個僕人一樣聽從英法美資本的指令,要麼就是和新興的民族解放勢力合作,從而在新的貿易規則下和試圖維護舊貿易體系的力量相抗衡,克虜伯和西門子認為,後者或者更加有利於德國資本,在美國參戰後,他們的感受就越發的深刻了。

克虜伯今天來見林信義的目的,就是想要進一步了解,德國該如何在不投降的條件下退出戰爭,這也是國內一部分政經勢力所關心的問題。

林信義對於這個問題也是有所準備的,就如他和田均一、巴布希金交談的關於歐洲革命和俄國革命的道路問題,實際上和德國如何結束戰爭的方式也是息息相關的,所以他只是略一思考就對著克虜伯說明道:「在不投降的情況下結束戰爭,關鍵在於要讓協約國和同盟國都意識到戰爭已經無法繼續了,誰也不可能獲得戰爭的勝利。所以,要退出戰爭的不僅僅是德國,也要協議國有這樣的想法。」

克虜伯遲疑了一下後就說道:「俄國退出戰爭是有可能的,畢竟俄國在戰爭中損失太大,俄國民眾對於沙皇的專制統治的痛恨已經超過了對德國的痛恨。可是英法意為什麼要退出戰爭?在美國參戰後,協約國距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且這三個國家有海上航運線路可以補充物資,並不會如俄國那樣陷入飢餓的恐慌情緒。」

林信義思考著,並組織著語言分析道:「日德蘭海戰之後,德國沒有打破英國海上封鎖的能力,但英國也無力對德國本土實施登陸作戰,所以德國本土安全終究還是在於東、西、南三條戰線。

不過南線的義大利和東線的俄羅斯都失去了進攻的勢能,不僅僅是因為本國的經濟出現了危機,其國內民眾對於戰爭的目的也產生了懷疑。因此最終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還是在西線,而西線上協約國的主要力量是英法美三國,意味著只要這三個國家有一個退出戰爭,協約國也就失去了勝利的希望。

那麼德國當前能否維持住西線安全的關鍵是什麼?我認為是德國的工農業生產力,只要戰爭狀態下的德國工農業生產還能維持,那麼德國就能在西線堅持下去,但是這個冬天德國的飢餓已經表明,德國的工農業生產秩序已經開始崩潰,而協約國這邊卻有著美國的新力量加入,所以德國如果不儘快恢複國內的工農業生產,那麼德國的失敗就是必然結果。

如何恢複德國國內的工農業生產秩序?我認為條件只有一個,結束東線戰爭,然後打通外來資源流入德國的通道,那麼德國至少還能維持一段時間,至少在德國人力資源枯竭之前,德國就不會在戰爭中被擊敗。

而想要讓英法美承認戰爭無法獲勝而選擇和談,前提條件就是德國獲得了新的戰爭資源,也就是我剛剛說的,東線戰爭的結束,國內工農業生產的恢複。那麼接下來的重點是,讓三國中的哪一國提出和談並退出作戰的問題。」

克虜伯認可了林信義的分析,他也認為德國不能打破貿易封鎖是必然要走向失敗的,不過他並沒有詢問關於東線如何結束戰爭的問題,而是關心的詢問道:「英法美三國,除了美國之外,英法恐怕是沒法接受和平談判的吧?就是美國人,在剛剛宣布加入戰爭的局勢下,他們真的肯立刻轉變立場退出戰爭嗎?」

林信義則搖著頭說道:「我的看法和您不同,我認為美國退出戰爭反而是最麻煩的。美國看起來是一個國家,實際上只是一群財閥對北美大陸的資源掠奪,在這場戰爭之前,壓根就不存在什麼美利堅民族,所謂的美利堅民族,也只是當初北美十三州的白人殖民者向西部開拓提出的對抗歐洲國家的一個口號。

因為按照法理,阿巴拉契亞山脈以西屬於法國和英國的領土,北美十三州的白人殖民者為了塑造自己擁有美洲大陸主權的天命,才塑造出了一個美利堅民族,而這個美利堅民族除了在西進運動中存在,在南北戰爭和美國的法律制定中重來沒有出現過。

但是威爾遜總統正試圖用參加歐洲戰爭的方式來證明,美利堅民族是真實存在的,美國人的參戰不是以歐洲各國的海外移民身份獨立參戰,而是以美利堅民族的身份踏上了歐洲故土,這場戰爭對於美國來說意義重大,因此威爾遜總統絕不會輕易的讓國內的德國移民或英國移民、法國移民去動搖美國的參戰決心。

德國能夠期待的,是英國和法國對戰爭的態度改變。對於英國人來說,推動歐洲戰爭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維護大英帝國對世界的領導權,而大英帝國對世界的領導權力和歐洲對英國的屈從是分不開的,沒有歐洲文明作為大英帝國的羽翼,那麼大英帝國在全球各地都會遭到來自工業文明的挑戰,布爾戰爭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哪怕是弱小的布爾人,在歐洲工業的支持下,也能讓大英帝國消耗大量的資源。

所以,要想讓英國退出戰爭和德國進行媾和,有兩種方式可以達到。一個是德國向英國無條件投降,放棄爭奪歐洲霸權的想法,那麼英國必然會選擇保留德國的部分實力以避免法國成為歐洲的領導者。另一個辦法是,印度大陸遭到威脅,大英帝國一旦失去了印度,那麼也就失去了領導世界的能力,英國人就不可能繼續和德國交戰下去。」

克虜伯點了點頭,然後說道:「德國自然是不願意向英國人無條件投降的,這一點你可以放心,德國工業不可能接受被英國資本摧毀的要求,我們也無法相信法國人會僅僅滿足於摧毀德國工業的一部分。但是威脅印度大陸,在現在的情況下可能辦到嗎?德國軍方努力了這麼久,反而失去了對巴格達的控制,奧斯曼帝國的軍隊甚至連波斯灣都看不到了。」

林信義點頭同意道:「奧斯曼帝國和德國軍方的力量當然威脅不到印度大陸,能夠讓大英帝國感到失去印度的威脅的,只有民族自決。要想讓印度人民選擇革命的道路脫離大英帝國的統治,我們得先給他們樹立一個榜樣,比如波斯的獨立。

現在的波斯為俄國、英國、本國的封建領主所控制,貴國軍方甚至都能以聖戰的口號在波斯掀起對英國人的反抗,可是貴國的立場並不能推動波斯地區的民族革命進程,真正能夠推動波斯民族獨立運動的,應當是俄國革命。

只要俄國革命進一步轉向無產階級革命的立場,那麼我們就可以推動波斯的民族革命運動,當波斯人建立起一個獨立的民族政權後,印度人民自然就會思考,為大英帝國作戰去贏得自由好,還是直接發動革命贏得自由好,我相信大多數印度人應該會選擇後者。」

克虜伯這下終於醒悟了過來,為啥林信義如此強調俄國革命的方向了,確實,如果俄國革命是傾向於資產階級革命立場的,比如新上台的臨時政府不僅不肯退出戰爭,還試圖繼續戰爭以贏得協約國分給俄國的戰後領土,這樣的俄國顯然是不可能放棄對波斯的控制權的。

只有一個無產階級政權,才會主動的放棄對波斯的領土佔領,從而令波斯人民轉向民族解放運動,這樣一來,波斯的民族運動就不是之前的小打小鬧,而是一場能夠波及整個西亞地區的民族解放運動了,在這樣的民族解放運動下,大英帝國在印度的統治就不可能不被動搖,這可比聖戰的威脅大多了。

克虜伯對於林信義結束戰爭的說辭又多了幾分信任,他於是追問道:「那麼法國呢?如何讓法國主動的退出戰爭?」

林信義想了想便繼續說道:「法國在這場戰爭中受到的損失最大,而法國內部的矛盾也在激化,戰前被民族主義所激勵起來的復仇主義正在瓦解,法國的統治階級和法國的無產階級之間已經出現了不可調和的矛盾,當前壓製法國社會矛盾的不是法國統治階級的力量,而是戰爭中所建立的高度集權體系。

所以,法國的統治階級想要在戰後不被革命所清算,那麼他們就得贏得戰爭的勝利,並儘可能的在戰爭中消滅革命的力量,就是那些在戰壕里的無產階級。

同樣的,法國的無產階級想要在戰爭結束之後對統治階級進行清算,重要的不是他們的憤怒情緒,而是他們的組織力量。在這場戰爭中,法國的激進社會主義組織已經被破壞殆盡,剩下的只有那些支持戰爭的背叛了無產階級的所謂社會主義者。

想要讓法國退出戰爭,第一個是給法國的無產階級送去革命的組織。德國在西線俘虜的法國士兵應當動員起來,讓德國無產階級的革命領袖去聯合他們,比如被德國政府所關押的盧森堡女士,把戰爭的責任推給法國的帝國主義者和德國的容克地主,以法德革命來解決法德之間的國家矛盾。

然後,德國政府就可以單獨同法國政府進行媾和談判了。在革命的威脅下,法國的統治者一定會選擇放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