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代表主張太平洋聯邦服從,但無法代表柏林支持聯盟的戰後新秩序理念,聯盟會議不得不暫停了幾日,等待柏林給出明確的答覆。
柏林的立場對於聯盟的共同防禦主張其實影響不大,但是對於戰後世界秩序的變革影響極大,按照林信義的說法,「如果柏林贊成戰後新的世界秩序,那麼亞洲聯盟就會採取海上防禦,陸上則支持亞歐大陸心臟地區的新秩序重建。如果柏林拒絕,那麼聯盟就要考慮建立從東歐到中亞地區的陸上防禦體系。」
吉田茂也是在這個時候才意識到林信義的野心有多大,和試圖成為東亞地區霸主的陸軍大陸主義者不同,林信義所瞄準的已經不是亞洲秩序的建立,甚至已經不是一國之奮鬥,而是試圖建立起橫跨歐亞的國家聯盟,以此來重建世界秩序。
面對這樣宏偉的目標,吉田茂才明白為啥陸軍會鬥不過海軍,而海軍上下又為何會服從於這樣一個迅速崛起的年青將領,其他人的目光在林信義面前終究是短淺了,所以才會處處受制於林信義的思路,而外務省也是如此。
不過作為留學生中的精英,吉田茂很快就意識到了這個橫跨歐亞的大聯盟對於日本的好處,一旦這個大聯盟真的建立起來,那麼當前歐洲從東亞地區撤退的趨勢就不可能再出現反覆,因為英法在德國的牽制下已經沒法再把多餘的力量放在歐洲之外的地區了。
過去英法對於全球的殖民擴張,嚴格來說是建立歐洲和平的局面下,而這種歐洲的和平是以德意志民族的不統一為代價的,當德意志民族統一之後,法國人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之後就不得不把向海外擴張的力量收攏回國內,從而在中東地區和英國的對抗屈居於下風。
在普法戰爭之前,法國不僅在埃及佔據優勢,在巴爾幹地區也有著極大的利益,可以說法國是妨礙英國海軍控制地中海的最大障礙,但是在德國統一之後,法國在地中海地區開始接受英國海軍所建立的秩序,而英國在埃及的勢力也越來越強。
當前歐洲戰爭的根本原因就是,德意志民族已經過了歐洲平衡的力量上限,從反抗法國和俄國的防禦姿態轉向了稱霸歐洲的進攻姿態,曾經是英國用來破壞法俄聯盟的打手,現在卻變成了威脅英國在歐洲影響力的強力對手,於是英國人和法國人的表現沒什麼區別,從全球收縮力量,試圖把德國給打壓回去。
以日本的實力,這場歐洲戰爭的結果自然是無法干涉的,日本也就是趁著歐洲大戰的機會多賺點錢而已,但是以日本的地理位置,如果能夠干涉到歐洲戰爭的結果,那麼好處則是極大的,正如林信義所主張的戰後新秩序,實質上就是把歐洲列強勢力驅逐出馬六甲以東海域,建立起以日本為主導的東亞新秩序。
吉田茂作為外務省的精英,自然清楚建立地區國際秩序對主導者的好處,德意志民族統一之後就是通過重建了中歐地區的秩序,才能令德國發展到今天這樣令人生畏的國力。日本如果能夠在戰後制定東亞新秩序,也就意味著過去那些亞洲主義者所宣揚的興亞主義的實現,而日本實際上就成為了東亞的領導者,這對於日本國內的帝國主義者來說,原本是需要幾十年的奮鬥才能完成的目標。
因此,吉田茂很快就修正了自己對於這場聯盟會議的立場,開始積極的配合林信義去完成這個歐亞大聯盟的設想。他甚至比林信義更加擔憂柏林的答案,要是柏林死活不肯放棄自己的戰利品,那麼大聯盟顯然就失去了成功的可能性。
林信義的看法也是類似,不過他的心態比吉田茂可穩定多了,對他來說這個目標本就很難實現,能夠提出這個設想,就已經是極大的改變了歷史,要是在另一個時空里,德國的資本家和威廉二世會傾聽來自東方的建議嗎?
4月6日晚間,他在自己家招待田均一和巴布希金,林信義並沒有把家遷回東京,依舊讓木子居住在青島,表面上的原因是他認為自己在政變過程中的作為激怒不少軍國主義分子,因此不希望家人被威脅,暗地裡的原因則是,他不希望讓木子和孩子們去經歷關東大地震。
在自己的書房內,他向田均一、巴布希金就柏林的答案和戰後歐洲局面做了一些猜測,「威廉二世或者不願意向協約國投降,但是容克地主和一部分德國資本家恐怕是寧可投降協約國也不願意接受一場德國革命的。畢竟就眼下的戰爭情況來看,威廉二世投降了也是要被協約國清算的,而其他人則可以讓德皇承擔戰爭責任來逃脫罪責,但德國爆發革命的話,他們就會和皇帝一樣被德國人民清算。
因此,柏林上層對於結束戰爭的立場應當有兩個,一個是基於德國工業資本的立場,他們想要結束戰爭,但不希望向協約國作無條件的投降,這樣就可以保住德國的工業體系,從而在戰後重建德國的經濟,威廉二世的立場應當傾向於這一派。
還有一個則是容克地主和金融資本的立場,他們畏懼革命比向協約國投降更甚,因為革命將會讓他們失去一切,而向協約國投降則還有可能通過抵抗東方的革命浪潮來獲得協約國資本的寬容。他們會把賭注放在,英法需要一個反革命的德國政府身上,因此他們向協約國的投降意願會非常高。
但是左右這兩派主張勝利的不是他們之間的鬥爭,也不是協約國給與的承諾,而是德國人民的選擇。那麼德國人民會選擇什麼?是革命還是勝利?我以為這是非常關鍵的問題。
假如德國人民想要選擇戰爭勝利,那麼最終上層的投降派就會取得勝利,因為試圖通過戰爭勝利結束戰爭的德國必然會走向全面的戰爭失敗,最終不得不接受協約國提出的投降要求。
而德國人民選擇革命的前提就是清醒的認識,這場大戰必然以德國的失敗告終,為了不讓德國統治階級的失敗變為德意志民族的失敗,那麼德國人民就必須要擁抱革命。只有革命才能挽救德意志民族不受協約國資本的奴役…」
田均一隻是認真的聽著林信義對德國社會的分析,對他來說這是有益的學習,但是對於巴布希金來說,德國革命是歐洲革命的重要一環,畢竟在馬克思主義者的不斷研究和討論總結下,社會主義者都認為,無產階級想要戰勝資產階級的關鍵,就是要在最先進的工業國內取得勝利,因為只有當無產階級掌握了最先進的工業力量,才能打倒全世界的反動勢力聯合。
俄國革命對於歐洲革命來說只是第一塊倒下的骨牌,能夠讓整個資本主義大廈垮台的是英法德三國的革命勝利,因此布爾什維克們自然是關注德國革命的,這也是托洛茨基的革命理論能夠吸引許多社會主義者的原因。
巴布希金因此就問道:「難道我們就不能先在俄國取得革命的勝利,然後去援助德國的無產階級革命嗎?」
林信義看著他溫和的回道:「歐洲戰爭已經持續了近三年,連俄國這樣的農業大國都開始陷入了飢餓之中,革命只能解決社會財富的分配問題,但是不能變出糧食和物資,糧食和物資是需要勞動者去生產出來的。而當前能夠餵飽歐洲的糧食在什麼地方?在美洲和東南亞地區,主要在英美的控制之下。
所以,歐洲革命如果不能迅速的獲得對於美洲和東南亞糧食產地的控制,那麼這場革命就沒法解決人民的飢餓問題,不管革命的理念多麼的高尚,無法讓人填飽肚子的革命終究是不能獲得人民支持的。
我們很快就能在俄國革命中看到這一點,不管臨時政府如何向俄國人民許諾,只要打敗了同盟國俄國就能獲得多大的利益,但只要臨時政府拿不出麵包來,那麼這個政府很快就會被俄國人民所拋棄,誰能給俄國人民發麵包,誰就是真正的革命者。
就目前的局勢來看,英法美都不可能繞過德國和土耳其的封鎖給俄羅斯送去麵包,這就意味著俄國人民只能選擇退出戰爭,然後自己去向地主和富農索要麵包。這就是布爾什維克能夠獲得勝利的必然之路,我相信列寧同志已經看到了這一點。
但是德國的情況就不同了,當協約國意識到德國有爆發革命的風險後,必然會放棄對德國的糧食封鎖,以此換取德國統治集團的投降。到了那個時候,德國的反動勢力就會和協約國的反動勢力聯合起來,然後對德國的無產階級革命勢力進行絞殺。
俄國人民對於德國人民最大的支援不是武器和軍隊,而是如何保障德國人民免於飢餓。所以,德國革命想要獲得勝利的前提,就是俄國必須儘快推出戰爭並恢複生產,建立起和德國工業產品進行交換的貿易路線。
而想要建立起這樣一個貿易體系,波蘭的獨立就不可避免。一個獨立的波蘭政府可以壓制住國內的波蘭民族主義浪潮,也能在俄國和德國之間建立緩衝區,從而讓俄國和德國暫時放下對各自的提防,能夠以最快的速度進入到生產和恢複階段。」
巴布希金對於林信義的分析也陷入了沉思,他很快就意識到林信義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俄國革命想要獲得成功,確實需要滿足俄國人民的意願,這個意願就是土地、麵包、和平,而不管是土地或和平,最終都是為了解決麵包問題。
他站在列寧的角度去思考了一下,作為一名老布爾什維克,他和列寧的交往也是深厚的,因此他還是清楚的了解列寧在一些問題上的基本立場的。林信義說的不錯,如果是列寧的話,就絕不可能支持臨時政府的繼續戰爭的主張,那麼回到俄國的列寧必然會把臨時政府視為革命的目標。
巴布希金開始考慮,或者應當建議波蘭的同志為獨立的波蘭做好準備工作,這樣才能避免波蘭的民族主義者為協約國所利用。波蘭的民族主義者幾乎都是協約國的支持者,一旦俄國退出戰爭,那麼協約國必然會支持波蘭民族主義者復國,這這樣的波蘭顯然是不可能同意俄國和德國在自己的國土上進行貿易聯繫的。
就在三人交談之際,弗蘭茨·克虜伯帶著一份電報匆匆前來拜訪林信義,於是三人的談話變成了四人談話。克虜伯帶來的電報來自美國,電報的內容也很簡單,就是剛剛美國政府向德國宣戰了,理由是德國的無限制潛艇戰對美國商船的自由航行構成了威脅。
雖然林信義早就對美國的參戰做出了預測,但克虜伯接到電報時還是相當的沮喪,他來找林信義的目的,就是為了戰後德國的重建問題請求一些意見。
林信義給德國工業界提出的歐亞電力聯盟,確實得到了不少德國工業資本的支持,其中最為積極的還是西門子家族,在中國的電力事業建設中,西門子家族正迅速的成長為一個真正的跨國企業,而不再是一家德國的出色企業。
和德國的電力事業相比,中國的電力事業帶給西門子的挑戰性更大,也更有技術升級的空間,畢竟德國的面積還是太小,西門子公司在德國推動電力事業時,遇不到很多特殊情況,這也是美國電力企業在成長性上更出色的原因,美國遼闊的國土帶來了諸多需求,使得美國的電力企業可以不斷升級技術並降低成本。
而西門子公司在中國的事業,很快就給自己帶來了重大的擴張機會,由於中國的地方遼闊,且地形、氣候都非常的複雜,因此西門子公司不僅極大的提升了自己的技術,也開始跨行業投入到了鋁冶煉等有色金屬的冶煉事業中。
中國有著極為豐富的礦產資源,雖然缺乏石油和富礦,但是對於德國來說卻是真正的資源大國,而且中國還有著極為廉價的人力資源,只要能夠穩定住社會秩序,並把人力組織起來,西門子公司在中國的發展就幾乎遇不到什麼障礙。
在中國享受到好處的西門子公司,自然是希望把東方模式向歐亞大陸擴散的。電力事業即便在歐洲都是一個新事物,在戰爭爆發之前,甚至連德國這樣的新興工業國都沒有完成電力普及,因此歐亞大陸的電力事業對於西門子公司來說,是真正的蔚藍色的大海,更別提之後以電力為本金髮行的大陸通用貨幣了。
阻礙德國工業界接受林信義這個泛大陸電力同盟的計畫的根本,不在於這一計畫的可行性,這計畫的可行性比三B鐵路高多了,他們擔憂的是革命是否真的能夠受到他們的控制,掃平歐亞大陸心臟地區阻礙德國資本的政治力量,然後又不會對德國資本造成威脅。
不過,隨著美國宣布參照,克虜伯覺得德國已經沒有了選擇,或者說已經沒有時間再瞻前顧後了,只要一不留神,當德國軍方選擇了和協約國媾和,那麼德國工業就只能被迫接受現實,對於協約國的操守,他們確實沒法信任,畢竟英國人和美國人都撕毀了戰前簽訂的國際協議,並沒收了德國人在海外的私人資產,那些不信任中國人能保護德國資產的德國人,也有選擇把資產轉入美國的,現在美國參戰就必然會沒收這些德國人的財產。
戰爭還沒有結束,英美資本就已經暴露了自己的貪婪,德國資本如何敢相信德國宣布投降後,他們的財產還能保得住?林信義給出的泛大陸電力同盟,不僅保住了德國工業的存在希望,也為德國工業打開了戰前就想要的市場,自然就獲得了德國工業資本的青睞。
克虜伯收到美國參戰的消息,第一時間跑來尋找林信義詢問,其實已經表明了德國資本對於保持自己的戰後獨立地位,其實是比較堅持的。而克虜伯在林信義的書房內看到田均一、巴布希金,也進一步相信了,這位日本人或者真的有協調泛大陸工業同盟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