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彼得堡爆發工人暴動後,巴布希金就前往了北京,試圖說服中國同志支持俄國革命,勞工黨內對於俄國革命是樂意看到的,因為一個歐洲列強轉向無產階級革命將會證明勞工黨的選擇是正確的,這將極大的壓制國內的資產階級自由派的言論,但多數人又不願意打破國內建設的進程。
雖然勞工黨憑藉組織力及強大的物質力量獲得了中國的統治權力,但是中國無產階級依然處於一個極為弱小的位置,當然這個弱小指的是和國內如汪洋大海一般的小農階層相比較,1917年中國的城市人口也才剛破5000萬,也就是說有近9成人口還在鄉村生活,從事農業工作的人口超過八成,全國職工人數才1200萬,產業工人只有70萬。
可要是橫向比較的話,中國的工業規模已經不能算小了,1917年中國的煤炭產量為6649萬噸,差不多是日本的三倍,鋼鐵產量260萬餘噸是日本的2.5倍,當然日本在1917年時工業產值已經超過了農業產值,已經是一個工業國了,而中國的農業產值是工業產值的1.8倍,依然是一個落後的農業國。
對於此時的中國來說,國內建設顯然要比支持國外革命更加受到群眾認可,而在國內建設的道路選擇上,主張提升農業產值改善農民生活的鄉土建設派,主張發展自由資本主義的自由派和強調工業優先的工業派,分為了三個主要的經濟建設理論學派。
不過,即便是主張工業優先的工業派對於無產階級專政也不是認同,而是覺得這種政權組織能夠最大程度的把財富和人力集中到工業上,他們更傾向於勞工黨執行,自己制定工業發展規劃,對於民眾的福利問題則傾向於全部砍掉。
勞工黨在經濟上的政策制定,基本就是糅合了三個流派的觀點,然後不時的加以調整。鄉土建設派要求提升農民的生活標準,這個是勞工黨無法漠視的,因為工農聯合是執政的基礎。但是他們也不能完全按照鄉土建設派的要求,建立一個農業為主,工業只是為農業服務的國家,那樣的話國家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農業為主,工業為輔,這實際上就是洋務派的主張。「西學為用,中學為體」,這個中學其實就是維護傳統地主的生活,也就是另一種向入關蠻族妥協的方式,只要你不干預我的生活,我就支持你統治中國,不過很顯然歐洲資本需要的不是統治中國,而是想要把中國變成歐洲工業品的傾銷市場,於是士大夫的投降就變得毫無意義了,這也是洋務運動失敗的原因。
洋務運動確實是引入了許多工業技術,從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來看,洋務運動引入的工業技術就同時代的歐洲來說並沒有落後多少,畢竟一戰前的歐洲人還沒有對歐洲之外的國家採取嚴密的技術封鎖聯盟,種族主義的高漲,使得歐洲人相信,有色人種不過是猴子的近親,他們或者能夠拿著步槍射擊,但永遠不會學會如何用機器去製造一支步槍。
不過一戰的結果,使得歐洲人終於意識到工業技術的擴散使得戰爭對人類的殺戮效率提升的太高了,哪怕那些猴子只會拿槍射擊,對於文明世界來說也是一大威脅,於是才開始了對工業技術的擴散進行了限制。
而在一戰前那個較為自由的技術傳播時代,為什麼洋務運動沒能把引入的工業技術變成大清的國力?真相只有一個,就是大清的士大夫們把工業技術視為了一種用維護自身統治的秘密武器,所以他們試圖把工業技術掌握在本階層的手裡,並不肯讓那些工匠理解這種工業技術,這種理論和實踐的切割固然是維護了地主階級的統治,但也使得中國的工業從引入的那一刻起就陷入了靜止狀態,工人不知道機器製造之原理,知道原理的知識分子又不屑去工廠,他們學習的目的是為了當官。
於是留美|幼童雖然從美國學習了大量的工業知識,可回國後真正從事工業的沒多少,大多數人都去做官了。對於這種洋務運動而言,就算它的鋼鐵產量有了突破,可實際上也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這些工業都是孤立而無法產生互相聯繫,所以一個每年進口大量鋼鐵的國家,漢陽鐵廠生產的鋼鐵居然會賣不出去,由此可見這種工業生產能力對於國家的國力提升來說毫無意義。
至於自由派和工業派的理論雖然有利於工業國家的建設,但是兩者對於勞動者的漠視,完全是把勞動者當成了一種消耗品,認為工業生產的目標就是利潤或產量,至於勞動者的福利不應當是資本家或國家需要考慮的問題。
田均一也意識到了,如果放棄了世界革命的聯合,估計勞工黨很快就會脫變為新的士大夫團體,雖然黨能夠在生產力的發展上完成執政黨的目標,但是在社會財富的分配上,則必然會放棄勞動者的立場,失去了無產階級的支持後,本黨還能算是勞工的黨嗎?
巴布希金作為俄國布爾什維克代表的請求援助,對於勞工黨來說也是一個極好的機會,至少能夠把勞工黨內的一部分同志從保守心態中脫離出來,重新去接納革命的理想。當然,田均一開始時並沒有說服黨內的經濟建設派,這些建設派認為現在國內建設比革命重要。
於是在林信義就亞洲聯盟的共同防禦請求召集聯盟會議後,田均一也親自趕到了青島參與會議,會議上巴布希金作為赤塔共和國的代表提出了支持俄國革命的主張,會議召開的第二天,從歐洲傳來了二月革命的消息,這讓巴布希金更加堅持發動國內革命,然後讓俄國退出這場該死的戰爭。
巴布希金的主張得到了德國人的支持,德國國內雖然沒有爆發革命,但剛剛過去的這個冬天也成為了德國民眾的噩夢,飢餓同樣對德國民眾的戰爭信心造成了重創,德國軍方為了避免臨時政府繼續把戰爭繼續下去,用一趟特別列車把在瑞士的俄國社民黨領袖送回了俄國邊境。
寄希望於俄國社民黨主政後退出戰爭,說明德國軍方實際上已經失去了戰勝協議國的信心,而1918年2月重新開啟無限制潛艇戰,也是一種飲鴆止渴的作戰計畫,因為德國的外匯已經枯竭,雖然依賴中國的德國資本籌措的資金,德國還能從亞洲和美洲進口一些物資,但對於德國龐大的戰爭消耗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而美國對協約國不斷提升的貸款,使得協約國的戰爭資源似乎是無法枯竭的,無限制潛艇戰的目的已經不是切斷協約國的海上航運線路,而是切斷歐洲大陸的海外運輸通道。
巴布希金試圖讓俄國退出戰爭的主張自然得到了德國人的認同,於是這場聯盟會議就變成了兩個主要議題,一個是日本代表提出的亞洲海上防禦共同體,另一個是赤塔共和國代表提出的請求對俄國革命的援助。
而當尼古拉二世退位,臨時政府成立的消息傳來,聯盟會議討論的就不再是對俄國革命的援助,而是聯盟是否要支持俄國人民掌握革命果實,和聯盟該如何維持自己的中立立場下做到這一點。
支持俄國人民掌握革命果實,是因為巴布希金主張臨時政府不能代表俄國人民的意願,因為臨時政府並沒有得到全體工兵蘇維埃的認同,實際上是孟什維克和國家杜馬中的資產階級代表私下商議後組建的,彼得堡的權力實際上依舊在工兵蘇維埃手中,臨時政府只是宣布自己為俄國政府。
而這個所謂的俄國政府成立後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宣布停戰,停戰是全俄民眾目前最為一致的要求,還要在麵包和土地之前。一個不由人民選出的政府,又沒有第一時間響應人民的意願,卻宣稱自己是國家的領導者,這顯然是荒唐的。
作為一名老布爾什維克,巴布希金在聯盟會議上明確的表示,「俄國革命還在進行當中,革命並沒有結束,俄國人民必將獲得最後的勝利。但是為了讓俄國人民能以較少的犧牲來獲得革命的勝利,我們需要聯盟的支持。」
林信義一開始並沒有代表日本表態,他在私下裡和田均一、朝鮮、德國代表進行多次的單獨交流後,明了了各方的基本立場,才在4月初的第六次會議上表明了自己的看法。
「…從美國報刊輿論的動向來看,美國參戰已經成為定局…從以上這些數據也能看的出來,美國加入協約國一方是必然的,這是最有利於美國資本的選擇。」
說明了協約國最終將要獲得勝利後,林信義才接著說道:「所以聯盟共同防禦問題,其實是為了應對戰後的國際秩序的重建,聯盟是否繼續保持中立立場,也取決於聯盟到底追求一個什麼樣的戰後秩序。作為日本海軍的一員,我認為歐洲戰爭結束後,歐美列強試圖重新恢複戰前那種對有色人種歧視的殖民帝國體系,顯然是無法接受的。
亞洲聯盟所追求的戰後國際秩序,應當是建立在種族平等和民族自決之基礎上。只有在這個共識上,我們才可能建立起一個能夠得到諸多民族支持的新國際秩序。而只有得到諸多民族的支持,亞洲聯盟才能拒絕列強的軍事和殖民體系重返亞洲。」
對於林信義的這個發言,其副手吉田茂也只是微微皺起了眉頭,不過內心已經沒有過去那麼的抗拒了,畢竟現在的日本和亞洲聯盟之間的聯繫已經變得極為密切,日本從亞洲聯盟這裡獲得的政治和經濟好處,已經超過了之前陸軍對朝鮮半島的擴張。
除了日清戰爭對滿清的訛詐,使得日本獲得了超出預期的戰爭收益,之後的對大陸擴張戰略其實都是入不敷出的,陸軍及一小部分和陸軍關係密切的財閥從這種大陸擴張中獲得了好處,但對於日本整個國家來說,其實一直是賠錢的。
日本從日俄戰爭中獲得的好處,實際上是英國所支援的工業技術的轉移,這使得日本終於從一個農業國走向了工業國的道路,至於說對大陸擴張帶來的利益,其實不過是工業發展帶來的紅利,並不是戰爭給日本帶來了殖民紅利。
只不過,此前日本人還分不清工業生產力提升和殖民收益的區別,一直把國內經濟的提升視為了大陸擴張戰爭的收益,所以才會覺得國家經濟停滯不前,是日本的海外殖民地不夠,因此每到經濟停滯時就試圖用一場對外戰爭打破僵局。
但是大正四年以來的經濟高速發展卻給日本人指出了一條新的道路,就是不必發動戰爭,只要建立起亞洲各地區的經貿合作,日本的經濟也能快速的提升,這種發展速度甚至還超過了戰爭景氣。
雖然日本是東亞地區對協議國出口軍火最多的國家,但是藉助亞洲聯盟的內部經貿合作,實際上日本的民用工業發展的更為快速,這也使得日本經濟界並不願意打破亞洲聯盟這個經濟貿易圈子,他們把這個經貿圈子視為了日本工業用以抵抗歐美工業的有力武器。
而亞洲聯盟經濟一體化的基礎就是種族平等和民族自決,因此即便外務省的精英們曾經把英國的殖民體系當成了日本帝國的目標,但現在也不得不掩蓋了自己的想法,在公開場合都是主張種族平等和民族自決的,這種外交理念的宣揚,其實就是為了把歐洲勢力從亞洲地區驅逐出去。
當然,宣揚這種理念和在國際關係中確立這樣的原則就是兩回事了,後者可是真正要簽訂協議的,這就意味著日本政府無法再修正自己的外交路線了,這對於日本的外務省精英們來說,確實是感覺到不適應的,畢竟這是他們求學時不以為然的外交理念。
而林信義的言論對於德國人來說也是一種衝擊,畢竟德國發動這場戰爭就是為了德意志民族爭取陽光下的土地,結果現在卻變成了種族平等和民族自決的支持者,這不由不讓德國代表感到遲疑不決。
只是除了德國人之外,其他亞洲國家都是認同林信義提出的這個國際新秩序的原則的,巴布希金同樣是支持這一點的,雖然布爾什維克中並不是所有人都認同民族自決原則,畢竟俄羅斯本身就是一個各民族的監獄,承認民族自決,實際上就是承認俄羅斯境內的各民族都有權獨立。
但是布爾什維克終究要比其他俄國政黨更加進步一些,他們雖然對民族自決問題上猶豫不決,可是對於世界無產階級的聯合卻是認同的,而赤塔共和國過去幾年裡的政治鬥爭也表明了,布爾什維克如果不認同民族自決的原則,那麼少數民族只會進一步遠離俄國。
巴布希金之所以能夠壓制住護國派和孟什維克,就是因為他獲得了赤塔共和國內部的布里亞特人的支持,對俄羅斯移民中的富農形成了壓制,最終掌握了共和國的執政權力。
而巴布希金試圖加入到國內革命中去,也不是順著西伯利亞鐵路線一路打到彼得堡,這一距離之漫長,使得列寧等人寧可穿過德國走芬蘭路線,也不願意從西伯利亞繞路。巴布希金試圖把去年逃到新疆地區的中亞難民利用起來,從中亞打回國內去,然後再向著歐洲進軍。想要完成這個計畫,就必然要承認民族自決原則。
面對德國人的猶豫不決,林信義加上了最後一塊砝碼,「假如這場戰爭以協約國的勝利而告終,那麼德國還能留下些什麼?法國人會願意德意志帝國擁有復仇的力量嗎?德國當下的道路只有兩條,一條是服從協約國的投降命令,把德國的命運交給協約國的仁慈;另一條就是重建世界秩序,利用反對舊世界力量的民族自決力量,讓德意志民族掌握自己的命運。」
雖然德國和亞洲的航運往來已經非常不便,但是憑藉著西藏的電台轉送,德國在亞洲的代表和柏林的聯繫還是順暢的,因此德國代表很清楚國內的經濟已經瀕臨破產,革命不僅僅會在俄國爆發,距離柏林也不遠了。
德國代表只能表示,他們原則上認同種族平等和民族自決原則,但只限於代表聯盟內部的太平洋聯邦,至於柏林的立場,他們無法做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