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駐華大使保羅·羅爾巴赫博士也沒有預料到,有一天自己會等候在田均一的辦公室門外低聲下氣的等候著被接見,對於一個德意志民族主義者來說,這顯然是一種極大的羞辱。哪怕他過去認為中國是德國最佳的東方助手,也不認為中國的立場最終能夠左右歐洲戰場的結果。
但是事情的發展就是這麼的糟糕,偉大的德意志在1916年八月已經陷入了困境,在戰爭爆發之前,德意志民族主義者的樂觀精神是建立在三個假設上。
俄國人不敢向偉大的德國進攻,因為那樣俄國就會遭到奧匈帝國的進攻,俄國連德國都打不贏,怎麼對付德奧聯手呢?
德國強大的軍事力量,將會在俄國下定決心參戰之前擊敗法國人,德國將會如同1870年的色當會戰那樣,通過一次決戰消滅掉法國人的抵抗意志。
奧斯曼帝國將會成為德國在東方堅實的盾牌,當戰爭爆發時,作為伊斯蘭世界的宗教領袖,奧斯曼蘇丹將會發起聖戰,號召東方的穆斯林向著協議國發起進攻。協約國的三個主要國家,正好是對伊斯蘭世界入侵最為兇狠的敵人。
正是這三個假設,使得德國的民族主義者認為勝利必將屬於德意志民族。但是戰爭偏偏是從奧匈和俄國之間爆發的,這就意味著俄國壓根不需要猶豫就不得不加入戰爭中來了。而戰爭開始後,德國的軍隊依然強大,可是法國人卻要比戰前預想的要頑強的多,德軍不僅沒有獲得一次決定性的戰果,反而激起了法國人民的同仇敵愾之情。
最令人失望的還是所謂的伊斯蘭聖戰計畫,奧斯曼帝國確實加入了同盟國一方,但是奧斯曼蘇丹試圖掀起的聖戰並沒有得到整個伊斯蘭世界的回應。
一方面是奧斯曼人過去的統治給了那些穆斯林留下了令人痛恨的印象,比如埃及穆斯林寧可支持英國,也不肯協助奧斯曼軍隊奪取蘇伊士運河,7000萬印度穆斯林甚至認為奧斯曼蘇丹不是自己的君主,他們需要效忠的是英國國王。
另一方面就是奧斯曼人的戰鬥能力實在是難以和自己的祖先相比,從15年到16年上半年,奧斯曼帝國發起的兩次主要作戰都失敗了,這兩次作戰的目標,一個是奪回俄羅斯人佔據的高加索地區,但是被嚴寒所擊潰了,另一個是想蘇伊士運河進攻,但是埃及穆斯林壓根就不響應,於是也遭到了失敗。
也就是在反協約國登陸戰的作戰中,奧斯曼帝國終於挽回了些顏面,但是奧斯曼帝國的虛弱已經暴露無疑,德國人不得不派出了軍官團對奧斯曼帝國的軍隊進行指導。
於是,戰前德國人所期望的東方計畫,幾乎已經破產,對於改變歐洲大戰的局勢可謂是毫無幫助。事實上奧斯曼帝國現在的情況就是在龜縮防禦,然後等待著歐洲戰場決出勝負。
羅爾巴赫博士這才意識到克虜伯等工業資本家所主張的才是正確的,決定德國能否戰勝協議國的關鍵,不在於中亞,而是在於東亞。克虜伯和西門子都認為,和主張維護自己信仰的中亞人相比,東亞人雖然表面上有著深厚的祖先崇拜,在義和團運動中也表現出了愚昧和迷信,但只要他們意識到科學的力量,那麼他們就會立刻拋棄愚昧和守舊的思想,迅速的去擁抱工業和科學。
正因為東亞人所存在的這種特質,所以日本可以迅速的走向維新,而中國人雖然落後了一些,但在中日戰爭和八國聯軍事件之後也立刻拋棄了傳統的禮教,開始向西方學習。這種思想認識上的快速轉變,是其他地區所沒有的。
而擁抱了工業和科學的東亞人也創造了奇蹟,日本人就不說了,就算是慢了一拍的中國人,在吸收科學思想上也比奧斯曼帝國迅速的多。這種在思想認識上的快速轉向,使得整個東亞地區正在發生一場真正的社會變革,而不是如中亞地區那樣,人們還沉迷於過去的輝煌,只承認軍事上不如歐洲,而拒絕承認自己的宗教信仰有問題。
所以,克虜伯、西門子等德國工業資本家認為,東亞地區正在迅速的走在上個世界歐洲的發展道路上,在不久的將來,這一地區就會和歐洲一樣進入到文明時代。這不是一兩個城市或一兩個地區的變革,而是整個東亞區域內的連鎖反應。
在這種巨大的社會變革中,東亞地區釋放出來的力量是驚人的,因為哪怕是所謂的東亞地區的小國朝鮮,其人口都已經達到了英國本土人口的一半,而日本則已經超過英國人口,東亞三國的人口加起來已經超過了全歐。
這樣一個地區一旦走入到了工業社會,那麼必然就會成為和歐洲不相上下的文明中心。所以當這一地區選擇站在德國一方時,必然能夠決定歐洲大戰的勝負。
但是,這些德國工業資本家的言論並沒有為德國主流社會所接受,一方面德國國內的勞資矛盾也很激烈,對於資本家的批評之聲不斷,而這種批評聲音獲得了容克地主們的支持,因為他們並不樂意讓資本家接管德國,威廉二世親近工業資本的立場,就很令軍方不滿。
另一方面,德國對於東方的探索,起於上個世紀的三十年代末,還是德國尚未統一之前,因此德國的東方實際上一開始就只有奧斯曼帝國,對於印度都不敢奢望,更別提更東面的中國了。七十多年過去了,德國的東方專家研究的就是西亞和中亞,突然弄出一個東亞問題,這顯然危及到了專家們的地位,所以自然就引發了東方學專家們的批評。
於是,在戰爭爆發之前,德國社會的主流對於中德關係,普遍認為這是德國在遠東的印度,中國應當向印度對待英國一樣,為德國提供初級產品和奉上忠誠,而德國將會賞賜中國人以文明。
德國的統治者把中國當成了財富來源和牽制英國人的一步妙棋,但並不認為中國能夠在歐洲戰爭中決定德國的前途,中國能夠在戰時維護住德國在海外的資本,已經是最大的驚喜了。
只是隨著戰爭進入消耗階段,哪怕是戰前最為樂觀的德國人也知道德國獲勝的希望渺茫,畢竟德國對面的三個國家都有著遼闊的國土和人口,拼消耗肯定是德國輸。環顧世界,能夠參與歐洲大戰的實際上也就聊聊可數的幾個國家,美國、日本和中國,其他國家都無能力對這場大戰施加影響。
德國一直都是希望聯合美國對抗英法的,但是在戰前的幾次試探中,美國人始終都保持了剋制,拒絕加入到歐洲的鬥爭漩渦中來,因此德國人對於讓美國加入自己一方其實已經不抱希望,美國能夠不加入協約國一方對於德國來說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而遠東的日本和中國,日英同盟的存在就決定了日本不可能支持德國,所以也就剩下了中國。羅爾巴赫博士自義大利宣布對奧匈作戰後,就拚命的和田均一等勞工黨高層進行會談,試圖說服勞工黨加入到德國的一方。
在他絞盡腦汁的思考著,該如何讓田均一認同自己的想法,能夠左右勞工黨的大人物其實只有兩個,一個林楓,另一個是田均一,但是林楓這個勞工黨的理論專家幾乎不怎麼出現在公共場合,羅爾巴赫博士能找到的便只有田均一了。
此時田均一的辦公室門終於打開,田均一送了客人出門,便對著門外等候的羅爾巴赫博士邀請道:「保羅大使,讓您久等了。」
羅爾巴赫博士和田均一打了招呼,跟隨著他進入了辦公室,然後向其說道:「我並沒有等候多久,但是德意志帝國已經等候了您太久了,您真的不願意和我們站在一起嗎?」
田均一給博士到了一杯酸梅湯,然後才說道:「博士的漢語已經說的如此流利了,說起來我們也認識快六七年了。我想您應該了解勞工黨的行事,我們對於老朋友向來都是不會怠慢的,但是我們也不會為沒有承諾過的事情承擔起義務。
對於您剛剛說的,我恐怕有些不一致的看法。事實是,我們一直都站在貴國一方,如果不是我們竭力周旋,那麼英國人早就發起對於太平洋諸島的進攻了,而貴方對於我們則有些不夠意思,一直偷偷摸摸的做小動作,這可不是朋友的做法啊。」
保羅博士一時有些發愣,他想了想便問道:「閣下是不是有什麼誤解,我們一直在努力維護德國和中國之間的友誼,就在幾個月前還向貴方轉移了一批化學專利。」
田均一收斂了笑容看了德國人一會,才嚴肅的說道:「真的沒有什麼小動作嗎?貴方的商船掛著我國的旗幟,然後向波斯南部運輸軍火和黃金,英國人差點就抓到你們了。如果不是我們在印度的朋友交換了情報上的船名,你們的船真的可以把東西送到波斯口岸嗎?英國人已經向我們發出了抗議,認為我們在協助你們製造中亞地區的叛亂行動。
另外,你們在西藏設立的大功率電台,指揮商船給印度洋內的破交艦補給,內容也被英國人截獲了,英國人要求我們關閉西藏的電台。
這還沒有包括,英國人和法國人一直主張戰後才轉賣給中國公司的德國商船不能算是中國公司的財產,而是德國商船藉助我國公司的名義躲避扣押。這些事情,都是我們在和協約國進行抗爭。我們這樣還不算是在幫助德國朋友嗎?」
保羅博士一時也反駁不得,雖然他認為中國原本應當向法屬印度支那宣戰,這才是中德在戰前的約定,但當時雙方的約定並沒有明確宣戰,德國方面只是要求中國向法屬印度支那施以戰爭威脅,從而牽製法國的精力。
簡單的說,戰前雙方進行協商時,德國還沒有意識到歐洲戰爭立刻就會爆發,因此想著讓中國在遠東給法國製造一些麻煩,從而為歐洲創造出有利於德國的外交環境。德國政府把中國當成誘餌的行為,自然不會給自己承擔太多義務,同樣的也就沒法逼迫中國對法國開戰。
當然,保羅博士也承認,中國人在挑釁法國人的時候並沒有試圖依靠德國的力量,只是想要從德國這邊要一點好處,所以才會保留了較大的自主性。
相比之下,奧斯曼青年黨雖然想要變革自己的國家,卻並不認為憑藉本國的力量能夠做到改變,因此把希望寄托在了歐洲大國的支持,一開始青年黨想要依賴英國,但英國拒絕了,所以他們找上了德國。但是這種把希望寄托在外國人身上的後果就是,奧斯曼帝國的改革實際上是由德國政府來推動的,這就是奧斯曼帝國最終加入了同盟國的原因。
但是在中國這裡,勞工黨雖然對德國的科技有著極大的渴求,但在政治和軍事上卻始終保持了獨立,這就使得德國對於勞工黨的政治和軍事都沒有什麼深厚影響力,雙方確實只是合作者而不是上下級關係,因此中國人對法國的行動是完全自主的。
保羅博士承認克虜伯、西門子等人說的是正確的,中國人不是什麼愚昧的封建領主,他們在外交上同樣有著自己的歷史傳統,過去滿清之所以在外交上顯得笨拙,因為滿人壓根就沒承認自己是中國人,他們對於中國的歷史是防範和銷毀的姿態,所以面對歐洲文明時就會變得拙劣和無知。
當中國人解開了被滿人所束縛住的思想後,中國人對於外交上就顯出了屬於自己的獨特觀點,他們並不畏懼強權,因為中國的歷史上一直都是強者,所以他們認為強弱是可以隨著時間轉化的,強盛時不應當過分擴張,弱小時不應當過分柔弱,如此就能在強弱的時間循環中保持自立。
過去保羅博士認為這種想法簡直是自欺欺人,因為歐洲人相信強者恆強,這就是社會達爾文主義的規律。但是這一次的大戰讓保羅博士意識到,中國人的看法是有道理的,十年之前被認為歐洲第二大國的德國,現在卻陷入了被協約國圍攻的狀態,眼看著將會面臨戰爭的失敗,強弱之勢確實開始轉化了。
與此同時,中國的處境卻開始向好的一面轉變,十多年前被八國聯軍佔領了首都的中國,當時的歐洲甚至有徹底分割其的念頭,但是現在的中國不僅保住了自己的領土,並開始恢複曾經失去的疆域,雖然中國的實力並沒有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世界的環境卻改變了,使得中國把自己的一分力量發揮出十分的效果,可見武漢所主張的獨立自主是成功的。
保羅博士認為,中國已經走上了恢複自己過去地位的上升期,任何國家現在都無法打斷這樣一個擁有智慧的國家走向復興的道路。面對田均一的指責,他也只能表示了歉意,並主張這些事情他其實也不是很清楚,因為德國政府的聖戰計畫對他也是保密的。
田均一聽完後沒有繼續追究下去,反而寬慰的說道:「我並不是要追究您的責任,我們和博士之間打了這麼久的交道,自然是清楚您不會做這樣得不償失的事情。但我們希望您能夠對柏林進行警告,我們認為他們的聖戰計畫不會成功,與其指望波斯人、印度人起來反抗英國和俄國,倒不如支持一下當地的民族自決。
德國政府應當考慮的不是戰後如何統治那裡,而是應當考慮一下,如何不讓英國和俄國按照過去的方式統治那裡。這才是對中亞人民和德國人民最好的選擇。」
保羅博士聽了頓時有些心情激動的問道:「您的意思,中國有意對中亞問題進行干涉嗎?」
田均一搖著頭說道:「不,中國尊重亞洲聯盟的立場,只會在亞洲聯盟的決議內行動。我想博士您應該清楚,亞洲聯盟是依賴各國的合作才能保持獨立性,單獨的行動只會讓聯盟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