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12月5日,林信義拿著企畫院的建議案向首相犬養毅彙報,主張在國內建立計畫經濟委員會,並聯合中朝赤太四方,建立亞洲聯盟下的資源及工業分配計畫中心。
犬養毅對於這個提議自然是感到為難的,他在政治上的理念是傾向於民主,在經濟上則支持美國式的自由資本主義,這也是他和新自由黨能夠達成聯合的思想基礎,新自由黨雖然作為社會主義的右翼,但理念上倒是很接近於自由資本主義。
計畫經濟,只要聽一聽這個名字,犬養毅就感到了不舒服,覺得是在用權力干涉資本的自由發展,這顯然是不符合他的政治經濟觀點的。因此他對林信義提交的建議書提出了質疑,「計畫經濟委員會,這是不是對民間企業干涉的太多了?維新初期的官營事業可最終都證明是失敗了,現在政府強制性的對民間企業的經營強加干涉,要是出現問題,政府如何面對民眾的質疑?」
林信義對此倒是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他很坦率的為犬養毅分析道:「計畫經濟確實是干涉了民間企業的經營權,但這是特殊時期必要的行政手段。
自由競爭只存在於一個有序發展的市場,比如美國自南北戰爭之後進入到了長期的和平時期,其西進運動不斷為美國資本獲得土地、資源和市場,所以美國人的資本通過市場的需求進行了自由的分配,從而迅速的建立起了現代美國經濟的大體框架。
但是,隨著美國國土從大西洋擴張到太平洋,其有序擴張市場的時代已經結束,這就是美國經濟於1909年爆發危機的原因。市場擴張的停滯,而美國工業產能的不斷擴張,美國資本依然要求獲得過去的自我增殖速度,最終就會變成在金融市場內的欺詐遊戲。
簡單的說,美國的信貸機構按照自由競爭時代的慣例向美國工業發放的貸款,在美國市場擴張停滯後已經無法收回貸款,因為工業產能的增長超過了市場的容量,這就意味著市場內的紙面財富超過了真實的財富,紙幣自然就會貶值。
因此,美國的自由資本主義時代已經宣告結束,這場歐洲戰爭的爆發則給了美國人一個清理債務的機會。但是,美國人也不可能再容許國內資本採取自由競爭的方式破壞歐洲戰爭帶來的新市場,因此,我們很快就能看到,美國人將會用計畫的模式把國內的工農業生產進行調控,然後儘可能的保持自己的出口利潤。
為什麼美國人要這麼做,因為歐洲戰爭提供的市場需求是暫時性的,這場大戰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歐洲過去數百年積累的財富沒法維持這樣大規模的戰爭消耗,他們的人口也經不住這種大戰的消耗。所以,這場戰爭最多也就堅持三到五年。
如果任由資本自由競爭的話,那麼隨著歐洲戰爭的結束,美國經濟將會再次陷入到生產過剩的危機中。所以,美國必然需要一個計畫經濟委員會指導全國的工農業生產,以避免歐洲戰爭結束後國內的產能超級過剩。
我國和東亞地區的情況和美國又是不同的,我們還沒有美國人那種擔憂生產過剩的苦惱,因為東亞乃至亞洲地區的市場,完全還處於未開發狀態,限制這個市場的不是消費過剩,而是消費能力不足。也就是亞洲地區雖然佔據了全球一半的人口,但是耗費的資源大約不到全球資源產出的2成。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因為歐洲人通過工業革命領先的生產力,奪取了亞洲生產的大部分資源,所以才會造成了亞洲工業難以發展的局面。想要打破歐洲人在工業上對亞洲的壓制,那麼就得在歐洲大戰結束之前建立起一個基本的重工業體系。
美國能夠擺脫歐洲的軍事控制,就在於美國五大湖區域的重工業基地。這就是英國人沒法掠奪美國資源,而只能通過金融手段對其加以溫和的抽血的原因。相比起印度來說,美國人的生存環境實在是好的太多,但印度的自然資源和人口素質在2百年前是遠遠高於北美大陸的。
之所以現在的印度看起來如此的落後和貧窮,就在於印度並無保衛自己的重工業能力。東亞地區對於歐洲來說不過是另一個印度大陸,只不過因為歐洲內部的鬥爭,所以沒法把東亞地區變成第二個印度殖民地。
日本雖然在東亞地區,但是日本的資源並不足以建立起一個完整的重工業體系。但是東亞地區一旦被歐洲殖民,那麼日本同樣深受其害。
為了保證東亞的安寧,東亞就必須要有一個重工業體系。而一個重工業體系通過自然發展,如美國那樣至少需要近百年的時間,東亞不可能有這樣的和平發展時間。所以,我們必要在歐洲無暇分身的時期內儘快建立屬於東亞的重工業體系,這就是東亞經濟一體化的意義所在。
計畫經濟委員會,就是為了統合日本國內的資源,儘可能的把資源和人力向最重要的重工業生產部門傾斜,從而在歐洲戰爭結束之前完成我們的重工業體系。這是國家和聯盟生存的戰略目標,僅僅因為政治上的潔癖而放棄承擔責任,我認為日後您的決斷將會變成本屆內閣最大的污點。」
犬養毅聽了林信義的解釋,不得不再次拿起了企畫院的建議書。該建議書的核心內容其實是兩點,一個是建立聯盟內部的結算體系和放貸機關,即關於亞洲銀行的建立建言。對這部分內容,犬養毅是認同的,因為聯盟內部貿易的結算體系顯然是有利於日本的進出口貿易的,而對聯盟內部的放貸,實質上是為了建立亞洲聯盟經濟一體化而推動的公共基礎建設,要把朝鮮北部的礦產、滿洲的資源運出來,自然是要建設公路和鐵路的,以兩國目前的經濟能力來看,顯然不足以優先建設有利於日本進出口貿易的公路鐵路。
讓犬養毅生出疑慮之心的其實是第二部分的計畫經濟委員會,計畫經濟委員會不僅要統一國內的工業標準,還要求對企業的盈利加以控制,對盈利超過8%的部分徵收資本利得稅,實際上就是限制企業把盈利轉入消費,推動企業不斷擴大生產,這對於民營企業來說顯然是很難接受的,這意味著他們部分失去了對於企業經營的權力。
犬養毅很清楚,他要是同意建立這個計畫經濟委員會,那麼財閥們恐怕就會把矛頭指向自己,這會給他帶來極大的政治壓力。但是他也承認,計畫經濟委員會的設立並不僅僅只是為了控制民營企業,它的最終目的還是為了擴大生產,特別是擴大對於重工業部門的投入。
比如該建議書中主張,日本應當以造船業、發電設備、通訊事業及機械製造為龍頭,特別是造船產業,在歐洲戰爭爆發的當下,歐洲造船產能已經無法向世界航運市場提供民用船隻,美國的造船產業集中於大西洋沿岸,日本在東亞地區已經是獨樹一幟。
如果能夠在戰爭期間建立起日本為龍頭的東亞造船產業鏈,那麼戰爭結束之後,歐洲的造船產業也無力恢複東亞的優勢了。企畫院強調的是造船產業鏈而不是日本的船廠,因為企畫院認為單純的擴張船廠的產能只能賺到戰時的錢,如果不能把生產成本降低,提高造船技術,那麼當歐洲戰爭結束時,日本一樣會失去東亞的市場。
所以日本需要建立一個具有比較優勢的造船產業鏈,並且要協助中國和朝鮮加入其中,因為只有如此,這條產業鏈才會得到中朝的保護,不會把本國的市場在戰後向歐美開放。造船產業鏈和煤鋼的產能是分不開的,所以這一產業鏈的建成,最有利的是千葉縣的工業中心,因為靠著海邊的千葉縣工業中心能夠整合來自中朝、南洋、印度的各種資源,然後製造出最有競爭力的工業品。
經過反覆的衡量,犬養毅最終還是接受了企畫院的計畫書,並召開了內閣會議進行討論。雖然計畫書並沒有得到大藏省的支持,但是卻得到陸海軍的支持,重工業的發展對軍隊意味著什麼,軍部顯然是清楚的。
日本政府於是派出了工商大臣松方幸次郎和中朝方面進行了談判,並在1916年元旦之前達成了一系列協議。其中最為重要的協議就是,對日、朝、中三國內的鐵路及港口採取同一標準,以確保三國之間的貨物運輸能夠以最有效率的方式進行轉運,而三國之間的貨運協議及關稅同盟協議,也在手續上進行了簡化,這使得從東京到瀋陽的陸海聯運確實達到了72小時內。
不過這種聯運還只是小型包裹,對於大宗貨物的運輸依然是沒法達到的。日本政府決定實施國有鐵路計畫,收購地方鐵路,並將窄軌提升為標準軌道,從而和大陸鐵路標準統一。同時日本和中國開始探索集裝箱運輸事業,即謀求從東京到武漢的運輸,不需要多次換裝,而是以單件貨櫃的方式坐船、上鐵路、公路運輸,以此提升運輸效率,減少運輸途中的損失。
1916年的1月到5月,是東亞經濟的整合期,也是東亞地區從敵對轉入大基礎建設的時期。大量聚集在滿洲、濱海地區、北朝鮮地區的軍隊被撤離,日本從大陸撤回了兩師團,並開始縮減師團的編製,從四聯隊變為三聯隊制。
這些陸軍官兵被裁撤後,全部轉入了工業部門。極大的緩解了日本工業發展帶來的勞動力不足的問題,企畫院對軍隊的教育內容進行了調整,加入了大量的工程技術培訓內容,縮減了戰鬥技能的教育,從而培養了一大批青年工人的後備人員。
當東亞地區恢複了和平,並開始轉入高速建設時期時,德國人則遇到了麻煩,5月23日,義大利宣布對奧匈帝國宣戰,義大利對德國的進出口路線算是被堵上了。和義大利人的背叛相比,德國人更傷腦筋的還是這條運輸路線的被切斷。
理論上來說,北歐的鐵礦石、美國的棉花、石油、糧食、銅礦對德國工業更為重要,但實際上來自亞洲的初級產品對德國經濟的意義更大,因為這是德國不需要耗費寶貴的外匯就能進口物資的來源。
戰爭爆發之前,除了中德貿易之外,德國和其他地區的貿易結算都需要通過倫敦完成,這就使得戰爭爆發時德國的海外貿易回款被倫敦給卡住了。德國向美國及北歐的進口,都需要支付硬通貨,或者出口寶貴的化學原料、鋼鐵製品,這些都是戰爭資源的一部分。
但是唯有從中國的進口,德國並不需要動用外匯,而是直接用馬克結算,並且還能通過在中國的投資收益去採購日本和美國的工業品。可以說,戰爭爆發之後,德國在中國的商會變成了德國在海外的中央銀行,為德國的海外採購籌備資金。
在戰爭爆發之前,德國經濟界的人士認為對中國工業的扶持正在對德國的工業造成威脅,因為很多初級工業崗位被轉移到了中國。但是戰爭爆發之後,德國經濟界的人士又認為德國在此次戰爭中失敗的唯一原因,就是對中國轉讓的技術不夠。
因為戰爭爆發之後,原本向中國輸出工業品變成了向德國輸入後,德國工業發覺自己的產能有了一個飛躍的跳升。比如德國工業為中國人制定的軍用卡車生產線,雖然在橫穿外蒙古的作戰中,中國人表明了卡車對陸地戰爭的重要性,但並沒有引起德軍的重視,直到馬恩河會戰德軍的後勤無力支撐前線的作戰,而被迫撤退,德軍才意識到公路運輸對於這場戰爭的重要性。
德軍參謀總部之所以沒有把卡車的重要性提高到戰略高度,並不是卡車的技術不可靠,實際上1907年和1915年的卡車製造技術並沒有突破性的進展,也就是舒適度上有了一些改進,但是卡車需要的石油和橡膠都不是德國能夠自己生產的,所以德軍認為卡車雖然不錯,但難以在戰爭爆發後進行補充。
德軍其實下令研製過一批軍用卡車,不過是以蒸汽機作為動力,類似於拖拉機的存在,以應對法國的鄉間小路。相比之下,德軍更加重視馬匹,馬匹的機動性被認為更加適合戰場行動,畢竟在大炮的轟炸下,可未必有一條適合卡車前進的道路。
不過德軍的判斷很快就被打臉了,現代武器的發展使得軍馬也變得不可靠了,卡車去不了的地方,馬車也一樣去不了,而相比之下,卡車的動力和運載力都比軍用馬車更適合在戰場生存。於是馬恩河會戰之後,德軍開始醒悟過來,要求德國工業建造軍用卡車,這就使得為中國生產卡車的工廠派上了用處,從中國進口的輪胎等配件,極大的促成了德國軍用卡車的數量增長,但石油依然是一個大問題。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德國軍方才發覺,過去中國和德國之間的通用生產模式,其實可以極大的提升德國軍需的產能和降低成本,但是他們醒悟的有些遲了,隨著義大利的倒戈,德國的工業再次陷入了獨立製造狀態。
德國軍方經過討論後得出了一個結論,如果能夠早點意識到中國和德國的產業聯繫,那麼他們原本可以在戰爭前準備的更加充分,馬恩河會戰就不會失敗,施里芬計畫也就成功了。
在馬恩河會戰失利後,德國軍方已經預見到了失敗,德國將會在東西兩端被拉扯,小毛奇更是把這種情緒輕率的表現了出來,從而導致了被威廉二世撤換,但小毛奇的悲觀看法實際上得到了德國軍方大部分人的認同。
當法國人擋住了德軍對巴黎的進攻,那麼隨著英國人源源不斷的支援,西線就會變成僵持局面,而俄國在東方的不斷動員,遲早會壓垮德國在東方的防線。馬恩河會戰為什麼會失敗,結論就是後勤沒跟上,所以德國軍方才會出現懊惱之情。
在經過了西線佛蘭德戰役、伊珀爾戰役後,德軍已經沒法突破英法聯軍一直蔓延到英吉利海峽的陣地。德國人開始意識到,如果沒有新的力量加入同盟國,那麼他們就不可能翻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