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避人耳目,聯盟會議放在了玉泉山召開。作為頤和園附屬山景的一部分,這裡是清代三山五園留存的最為完整的部分,在八國聯軍之後,三山五園幾乎都被洗劫一空,頤和園能夠被保持的較為完整,是因為此地當時為聯軍所佔用了。
慈禧回京後對頤和園進行了修繕,於是這裡就成了唯一可以居住的皇家園林。光緒退位時,北洋一度試圖讓光緒遷居到這裡,結果遭到了光緒的拒絕。光緒可不是另外一個時空中的小皇帝,他是有著完整合法性的大清皇帝,因此袁世凱自然不願意他居住在紫禁城,甚至北京都不想讓他待。
但是光緒退位的目的就是不想繼續當傀儡,自然拒絕再被北洋軟禁在頤和園,他很清楚袁世凱等人對自己所謂的尊敬都是在作秀,畢竟在慈禧活著的時候,他們可從來沒關心過自己這個皇帝。
此次袁世凱政府垮台,英日駐華外交官都曾經勸說光緒離開北京,不過被軟禁多年的光緒並沒有接受,根據他的經驗,只有在國民的注視下,他這個退位的皇帝才能獲得些許自由,一旦離開了國民的視線,那麼其他人又可以軟禁他,然後以他的名義發表什麼政治主張了。
所以光緒死活不肯離開北京城,而他的選擇也沒有出錯,勞工党進京後對於這位退位的皇帝還是保持了禮敬,田均一入京時和光緒見面會談過,稱讚其主動退位對國家是有功勞的。此時的田均一已經是全國的革命領袖,其聲望已經超越了舊革命時代的領袖孫文,他對於光緒的評價差不多就是勞工黨對於光緒帝的看法,因此光緒自然就更加安心了,還接受了勞工黨的邀請,前往武漢參觀了工業建設的成果。
田均一對於光緒的評價,實際上就是為了儘可能迅速的安定北方人心,和袁世凱為首的北洋團體不同,北洋團體始終標榜自己是大清的忠臣,只不過大清的天命已盡,所以才選擇了和革命黨合作,隱隱把背叛的責任推給了袁世凱一個人頭上。
所以當袁世凱擔任國務會議主席時,北方的人心並不恐慌,因為大家都認為這不是一場革命,而是謀朝篡位,袁世凱竊取了大清的帝位,只是換個人當皇帝,大家自然不用恐慌。
但勞工黨要北上就不同了,畢竟勞工黨從一開始就表明自己是反對君主制度的,這要比同盟會的排滿革命更加的目標清晰,而勞工黨在獲得湖北一地後又開始推動土地革命路線,從而進一步和同盟會劃清了界線。
同盟會中除了排滿革命是共識,就再無其他共識,孫文的三民主義都是和勞工黨、保皇黨論戰中才總結明確的,但三民主義並沒有得到同盟會各派的認同。孫文對於土地政策也只主張改良而不是革命,他認為土地所有權不可剝奪,國家只能拿走土地漲價的部分進行重新分配,但這種理論顯然是不著調的,你連地主土地所有權都剝奪不了,地主能把自己土地的漲價部分交給國家?
所以在南北對峙中,同盟會這個組織不僅垮台了,激進派轉向了勞工黨,保守派轉向了北洋,跟隨孫文的只有海外華僑及早期的跟隨者,這些人在孫文身上投入太多,自然不願意再改換門庭,但他們也不是對三民主義深信不疑,而是試圖利用孫文的名義在廣東、福建割據,從而引發了和改良派的爭鬥。
改良派對三民主義都忍受不了,北方的保守派就更加恐懼於勞工黨的政治主張了。而在日中和中法、中英之間的衝突風險不斷提高的情況下,田均一自然不希望刺|激北方保守派,從而消耗掉勞工黨的力量。
勞工黨成立雖然有十二三年,黨員也突破了20萬,可哪怕經過了三次較大的整風運動,黨內真正能夠看得懂階級鬥爭力量的也就幾千人,其中年青黨員佔了九成,大多數中年以上黨員考慮的還是富國強兵和民族主義。
勞工黨在掌握政權期間遇到過的一系列政治問題,已經讓田均一等黨內中央委員意識到,單純的擴張地盤和治下人口並不能就此壯大無產階級的力量,實際上是壯大了反對革命的勢力。在沒有對小農生產進行工業變革之前,分好土地的農民轉身就擁抱了「30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安逸思想。
這些農民不僅反對為實現國家工業化建設採取的統購統銷政策,甚至還對那些外地的地主產生了同情,認為未必所有的地主都是壞人,用暴力剝奪所有地主的土地,未免有些粗暴了。這種思想的實質就是,他們現在有了自己的土地,因此就開始擔心政府也會用暴力奪走自己的土地,于是之前對於地主的憤怒就消失了,反而開始懷念地主曾經給他們的小恩小惠起來了。
在現實中遇到的這些問題,讓勞工黨中央意識到林信義為什麼說;農民天生就是反動的,只有無土地的農民才會有著鬥爭性,所以農民只能作為革命的同盟,而無法領導革命。
過去,包括田均一在內的大多數黨員都覺得林信義這話有些偏頗了,但當他們掌握了政權開始治理國家後,他們才發覺事實就是如此。沒有工人階級的支持,那麼以農業為主的地區,實際上在土地改革完成之後,很快就會傾向於保守主義。
這十幾年來,勞工黨的核心力量始終都沒有改變過,就在於武漢這個工業基地,高速發展的工業擴大了工人階級的規模,特別是產業工人數量的增長,使得勞工黨獲得了一個最堅定的革命階層。可一旦遠離了工業中心,甚至是鐵路等交通線路,又開始形成了一個個以村落為孤島的封閉社會,過去的地主和里長,現在改名叫村長和民兵排長、連長了。
如果不是因為北洋主動挑起了內戰,田均一等勞工黨領導人其實並無北上統一全國的想法,因為他們覺得現在的地盤其實已經超出了勞工黨的組織能力上限,進一步統一全國,實際上反而增加了對舊社會改造的難度。
只是事情並不能如勞工黨按部就班的計畫,在歐洲兩大陣營的對抗下,全球各地都在站隊,這一次中國的內戰,實際上也是對歐洲陣營對抗的一種體現,英法不希望在自己和德國交戰的時候,東亞失去控制,所以支持北洋發動戰爭,並引誘日本支持北洋團體。
在這種局勢下,武漢也沒有其他選擇,只能推動解放全國的計畫,但是對於新國家的首府應當定於何處,勞工黨內部一直都有著很大的爭論。一些人主張定都武漢,多為湖北、四川黨員,但其他人主張應該以北京或南京作為首都。
主張定都南京的黨員,其實還是想著民族主義多一些,試圖以定都南京的方式加強新國家為漢民族主體的國家,不過這一主張遭到了湖北地區黨員的極力反對,因為南京和武漢的競爭性太強,定都南京將會使得許多產業轉向南京地區,這顯然是不符合湖北利益的。
南京派和武漢派爭論不下,北京派就逐漸佔據了上風,北京派不僅有著黨內的支持,黨外輿論的聲音也很大,按照一些社會知名人士的看法,不定都北京的話,西北、東北和新疆地區怎麼控制?田均一、秦力山、蔡鍔都認同了這一主張,認為政治中心在北方才能壓制住北方的分離主義及保守主義,袁世凱雖然下台了,但是北方的地主勢力並沒有退出政治舞台。
不過,雖然主張把政治中心放在北京,田均一也還是接受了林信義的主張,應當在北京之外建立一座新首都,避免北京的舊社會傳統腐蝕北上的勞工黨組織。林信義提出這個建議,是因為現在的中國不是另一個時空中一窮二白的中國,完全有能力在舊城之外建立一座新城,並把景山鋼鐵廠建立起來,從而實現政治中心和無產階級力量的結合。
勞工黨之所以沒有如孫文的革命黨快速的腐化掉,就是因為武漢本身就是工業中心,無產階級掌握了這座城市,並對勞工黨組織保持了足夠的影響力。單純的把政治中心遷移到北京來,那麼脫離了無產階級的支持,在一群遺老遺少包圍中的勞工黨組織很快就會變成新八旗了。
所以,政治中心放在北京是沒有問題的,但如果不在北京地區建立足夠的工業數量,就等於是讓先鋒隊脫離了無產階級的生活,自然也就不再可能代表無產階級的利益,生活習慣都不同的兩個群體,何談利益一致。
因此,勞工黨在北京重建政權時,就把政府組織設立在了頤和園內,做好了在舊城之外建立首都的準備。玉泉山這個地方,作為新政府的一處要地,幾乎沒人能夠進來,自然也就成為了四國代表不受干擾的開會的最佳地點。
林信義在開會之處首先發言道:「我個人認為,濱海地區和外黑龍江地區使用武力改變現狀是不對的,而朝鮮應當成為一個獨立國家,因此日軍從上述地區撤離其實沒啥討論的必要,這就是東亞和平秩序的基礎。」
林信義的發言震驚了參加會議的代表們,連他身邊的吉田茂都不知所措的看向了林信義,比較鎮靜的倒是中方的代表秦力山和朝鮮代表安重根。因為兩人和林信義有著長期的交往,他們很清楚這是林信義一直以來的觀點,而不是迷惑他們的說辭,唯一的問題是,林信義是否能夠令日本人接受這個觀點。
果然,林信義很快就接著說道:「但是,這是我個人的看法,並不是全部日本人的看法,比如我身邊的吉田先生就不會贊同。」
吉田茂默默地閉上了因驚慌失措而張大的嘴,他當然沒法接受林信義的主張,這等於是讓日本完全的放棄大陸利益,而朝、中、俄三方都沒有給出什麼補償的情況下,他要是簽署了這樣的協議,回國後恐怕會被憤怒的國民天誅吧。至於林信義倒是不用擔心這點,畢竟林信義有著海軍的庇護,且不可能成為外交協議上的主要簽字者。
就在吉田茂還在思考著林信義到底想說什麼時,林信義終於坦白了自己的真實想法,「我認為,我們坐在這裡開會不應當和那些帝國主義那樣搞什麼利益分配,而是應當告訴本國人民,什麼才是正確的外交關係,這就是我所認為的亞洲聯盟存在的基礎。聯盟存在的目的是為了亞洲人民的自由和權利,不是為了帝國主義者瓜分弱小民族和國家的利益而存在。這就是我們能夠避免如歐洲人民那樣分裂對抗的根源…」
吉田茂有些跟不上林信義的思路,但是秦力山卻先拍手說道:「林先生的主張我是支持的,亞洲聯盟確實不能只談利益分割,只談利益分割的話,那麼必然就會出現失落者,聯盟內部就沒法團結起來。聯盟要想前進,一個共同的目標是必須的。」
安重根也點頭支持道:「以朝鮮獨立為前提,那麼朝鮮自然是願意東亞地區恢複和平的。當前東亞地區大多數戰爭,本質上都是帝國主義者發動的,朝鮮一直以來都是受害者,我們是堅決反對帝國主義的。我們支持聯盟存在的基礎,就是反對帝國主義…」
赤塔共和國的代表雖然不知日本代表為何態度如此緩和,但也表示了支持。赤塔共和國在遠東謀求的是和平發展,對於維護沙皇俄國的領土並不感興趣。特別是在奧匈皇儲被刺殺的消息傳來,其他人或者還在思考沙皇是否會對奧匈宣戰,但俄國人確信沙皇是不敢在這一問題上後退的。
上一次在對外戰爭中主動讓步的沙皇叫做保羅一世,然後這位沙皇就被謀殺了。尼古拉二世可以把遠東戰爭的失敗推給無能的將軍和腐敗的軍隊體系,但他要是敢承認奧匈帝國對塞爾維亞的入侵是合法的,那麼他就不再是斯拉夫人的保護者了,而這是沙皇權力合法性的重要來源,畢竟羅曼諾夫王朝是在對抗波蘭人的入侵下推選出來的。
因此,赤塔共和國的布爾什維克組織正在準備著,等待沙皇軍隊在歐洲戰場上失敗,然後發起國內革命。雖然列寧主張要變帝國主義戰爭為國內革命戰爭,但大多數布爾什維克黨員還保存著樸素的護國主義,認為薩拉熱窩事件是奧匈帝國對南斯拉夫人的壓迫導致的後果,因此沙皇宣戰並不屬於帝國主義戰爭性質,就連托洛茨基也是如此觀點,因此列寧的主張並沒有形成黨內共識。
田均一對此的評價就是,「幸好滿清是個外來政權,所以我們不需要考慮什麼護國主義,打倒滿清就是真正的愛國主義。俄國人的負擔還是太重了,所以他們不能如我們那樣清晰的明確革命的目標。」
在這種局勢下,哪怕是支持列寧的老布爾什維克們也認為,當前在俄國發動革命是不成熟的,只有在俄國軍隊在戰爭中不斷遭到失敗,軍隊和民眾才會醒悟過來。他們應當為此做好準備,而不是盲目的發動國內革命。
赤塔共和國為此對其參加會議的代表做出的指示就是,以恢複此前局勢為優先考慮,也就是赤塔並不想捲入一場東方的戰爭,他們需要為國內革命積攢力量。
日本代表和中朝代表能夠先達成共識,對於赤塔的代表來說,這當然是一件好事,因此也就順勢表態贊成。吉田茂於是發覺,這場會議其實並沒有自己的發揮餘地,他所準備的外交辭令和國際法條文,在林信義的表態下,變得毫無用處。
但是吉田茂也不得不承認,林信義這種公然表明立場的方式,極大的推動了會議的進程,如果沒有林信義的表態,那麼大家為了摸清各自的底線都不知要花多少時間,而面對歐洲越來越緊張的局勢,實際上這場會議隨時都可能終止。
不過現在么,因為大家先達成了共識,接下來討論利益的問題反而就變得緩和了起來,朝鮮代表在朝鮮獨立的目標下,做出了極大的讓步,從而放棄了對日軍的逼迫要求,此時朝鮮北部自治區和日軍已經處在了交戰狀態,朝鮮人不做出讓步,日軍連後撤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日軍要是不能從交戰地區撤退,那麼日中之間的戰爭其實就很難避免,雙方都不會讓自己的軍隊處於威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