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幾次會議開完,吉田茂就發覺自己這次更像是林信義的隨從人員,主要表明一下外務省的底線,在談判方面幾乎沒什麼可以插手的,因為林信義和中方的秦力山不是討論兩國邊境的劃分問題,而是在討論如何統合東亞的政治、經濟,從而消滅列強在亞洲的殖民體系。
過去日本人雖然也有所謂的東亞合邦論和大亞洲主義,但其重點是放在強大日本的力量上,也就是為了能夠對抗列強,要先讓日本強大起來,所以朝鮮和中國應當無條件的服從日本,這也是日本試圖吞併朝鮮和控制滿洲的一種政治借口。
對於這種亞洲主義,一開始其實是得到了朝鮮和中國知識分子認同的,比如朝鮮開化黨就認為借用日軍推翻滿清對朝鮮的宗主身份,並開化朝鮮是一種自救,甚至他們並不介意和日本合邦,但這種合邦是建立在平等關係上的合併,而不是讓日本吞併朝鮮。
東亞合邦論的破產,就在於日本對俄宣戰後對朝鮮的佔領,完全是列強的作風,比之滿清宗主時代更加的壓迫了朝鮮人,至少滿清只是要求朝鮮臣服自己,而沒有強行奪取朝鮮的土地和礦產。
所以,在遠東戰爭結束後,朝鮮的反日情緒就成為了民族主義的主要內容,一想到了反對日本的殖民統治,朝鮮人立刻意識到了自己和日本人並非同一民族。這和甲午戰爭之前的朝鮮是完全不同,甲午之前的朝鮮民眾並不在意日本人和清人對於朝鮮的爭奪,這些民眾更在意的是兩班貴族的腐敗無能和殘暴。
東學黨的口號是「懲辦貪官污吏」、「斥倭斥洋」,但對於朝鮮農民來說前者才是能夠引起共鳴的情緒,後者不過是東學黨上層讀書人的一種認知。而在滿清支持朝鮮鎮壓了這次農民起義後,才有了開化黨引入日本勢力對抗滿清的政治路線。
但是朝鮮開化黨把日本人視為亞洲開化的先鋒,可日本人卻搞出了閔妃弒害事件,從而粉碎了朝鮮知識分子對於日本人文明開化的想像,開化黨在民間的聲譽直線下滑,如安重根一家就是從開化黨的立場轉向了民族主義的立場。
歸根結底就是一個結論,日本人的亞洲主義實際上已經破產,因為朝鮮人和中國人都不相信日本政府是為了解放亞洲才對中國、朝鮮發起戰爭的,中朝人民都覺得日本就是新列強,且日本人自己都宣稱脫亞入歐了,還談什麼亞洲主義。
吉田茂的尷尬之處就在於此,雖然他和林信義都是代表日本政府來談判的,但明顯中朝代表對他警惕性很高,壓根就不信任他做出的保證,倒是林信義提出的主張往往能夠得到中朝的認可,好似他們兩人是兩個國家的代表一般。
吉田茂不得不接受林信義在談判中主導方向的地位,並不僅僅因為林信義代表的海軍立場,還在於當前的國際形勢也確實需要一個和平的東亞,吉田茂和自己的岳父在政治立場上是有差異的,牧野伸顯其實是天皇制的擁護者,而他則是國家主義者。
在吉田茂看來,此次日本內部爆發的變革並不是什麼壞事,只有結束了藩閥政治才能讓日本走向進步和文明。也許在維新政府初期長薩政權做出了極大的貢獻,但是對於日俄戰爭之後的日本來說,藩閥政治已經不能引領日本前進了。
比如此次犬養毅內閣提出的多項改革政策,特別是東亞經濟一體化計畫,吉田茂認為確實是日本前進的方向,畢竟日本作為一個資源匱乏的島國,人口密度又這麼高,光靠農業顯然是無法養活這麼多人的。而學習歐洲的工業化,就必須從海外獲得原料產地和銷售市場,歐洲工業化和歐洲對海外的殖民政策是分不開的。
如果是日俄戰爭之前,吉田茂當然是支持軍部的大陸擴張主義的,畢竟這是歐洲人已經證明了的工業化道路。但是日俄戰爭結束後,他就意識到陸軍的大陸擴張主義實際上已經沒戲,因為中國的民族意識已經形成,且武漢所領導的中國工業發展也有了一定的基礎,雙方繼續較量下去,只會讓日本成為歐洲人的獵犬,而無力再建立起類似歐洲的文明國家。
吉田茂要比那些軍人清醒的多,他雖然支持脫亞入歐的外交路線,但重點不在脫亞,而是在於融入歐洲秩序,如果只是作為歐洲人在東亞的看門狗,那麼日本顯然是不可能成為歐洲秩序的一員的,日本和中國的糾纏除了讓歐洲人獲得利益,對於日本自身已經沒啥好處了。
在這個時候,海軍的亞洲聯盟計畫顯然要比陸軍的大陸擴張主義要行得通,如果能夠用政治和經濟上的手段把大陸資源和市場同日本工業捆綁在一起,吉田茂自然不會再支持什麼大陸擴張主義,因為他需要的是日本的工業化,而不是什麼日本帝國的君臨亞洲。
作為英國外交思想的認同者,吉田茂對於帝國的利益要比帝國的榮譽更為看重,畢竟大英帝國的榮譽就在於過去二三百年間不斷地獲得海外利益下取得的。沒有這些海外利益的支持,哪來的大英帝國的榮譽呢?
歐洲戰爭的爆發,意味著日本獲得了一個快速發展本國工業的好時機,這個時候和中國人開戰,那不是腦子有病么?這可不是吉田茂個人的看法,日本的政治界和經濟界都持有相近的看法,這也是犬養毅內閣推動國內改革能夠獲得多數支持的根本原因。
哪怕是在兵變中受損的財閥們,在聽到歐洲開戰的消息,現在也迫不及待的想要解決國內的衝突,為即將到來的歐洲戰爭做好大量生產的準備了。日本的經濟界雖然不認為歐洲各國需要日本提供工業品,但是他們認為,這場戰爭將會使得歐洲工業品無法向外輸出,而原本被歐洲人壟斷的國際航運業,也將出現極大的缺口,因為那些船隻將會變成運輸軍需和軍隊,無法再承擔起商業運輸的業務。
面對這個即將到來的好時節,日本經濟界自然都轉向了土地改革的支持一方,因為土地改革能夠最大限度的釋放農村勞動力,並提供糧食給與城市,從而推動日本城市和工業的發展,這在千葉縣已經被證明了。
1914年千葉縣和九州地區的鋼鐵產量佔了全國的七成,鋼鐵產量達到了45萬噸,雖然數量上不及中國鋼鐵產量的三分之一,但是日本的鋼鐵產業已經完成了全部的國產化,不僅能夠自行設計高爐,還研發出了噴洒重油提高爐溫的技術。
相比之下,中國的鋼鐵產能雖然高於日本,但其核心技術還是掌握在德國人手中,中國重工業比日本強的一點,就是比較全面,雖然技術上薄弱,但是憑藉中國龐大的體量,中國重化工業把所有和鋼鐵、化學有關的分類都建立起來了。
這就意味著,中國雖然在技術上落後於日本,但是憑藉其種類齊全的配套工業,硬生生的把最終成品的成本給降低了,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中國的產業技術的提高,將會把一切低端工業品都排擠出中國市場。
東亞經濟一體化,實際上謀求的是把日本工業嵌入中國的工業體系中去,既可以利用中國種類齊全的工業體系降低日本工業的成本,又能確保日本工業在某些環節領先於中國,從而讓中國放棄自我研製,和日本展開合作。
林信義提出的東亞經濟一體化之所以能夠獲得經濟界的一致認同,就是經濟界人士認為這個方案行得通,這個方案把日本當前的領先優勢都發揮出來了,還能依賴東亞一體化結成關稅同盟以對抗歐美國家的工業品,日本的工業發展和歐美相比是不夠看的,所以一旦直面和歐美工業品競爭,實際上是必然失敗的。
更何況,隨著石油的利用程度不斷提高,日本經濟界人士也開始意識到一個問題,日本和中國都沒有大的石油儲備,日本列島雖然有一些小石油儲藏,但是稍稍開發就用完了,唯一一個有大油田的地區在庫頁島,但日本沒有開發的技術,只能交給美國人開發。
日本的經濟界人士於是認同了海軍研討會對石油經濟的評估預測,海軍的預測報告中宣稱,今後控制石油產地的國家才是世界經濟的領導者,石油不僅僅將取代煤炭成為船隻的主要動力源泉,且在化工方面將會比煤化工具有更大的優勢,意味著石油為能源的工業革命正在進行當中,當這一革命完成之後,以煤炭為能源的蒸汽機時代將會落幕。
海軍主張:以煤鐵為標誌的蒸汽機時代,謀求大陸的煤鐵資源是工業發展的必要條件,但是當石油時代來臨之後,沒有石油的國家互相爭鬥就失去了利益,因為勝利者也不能對抗擁有石油的國家。就好比滿人入關征服了中國,看起來滿人確立了亞洲的新秩序,可此時的歐洲卻爆發了工業革命,當歐洲人駕駛著蒸汽船抵達東亞後,滿清就無力維持其在亞洲的秩序了。
因此海軍的結論就是,日中合作的目標就是奪回亞洲的石油產地,亞洲的石油產地在何處?就在南洋和緬甸地區,歐美石油公司已經證明了石油就在那些島嶼上。相比其陸軍為土地而擴張的大陸政策,顯然海軍的報告更符合經濟界的口味。
陸軍的擴張主義,其實就是一種農民的想法,佔據一塊土地來安置國內的無地農民,並收取田賦以增加國家收入,但對於已經發展到工業時代的20世紀來說,這種低效的殖民方式已經不能引起資本的熱衷了,資本更希望能夠快速的開發一個地區有價值的礦產資源,然後就拋棄那裡,而不是費盡心思的去統治那裡。
此前和陸軍合作的財閥,並不完全支持陸軍的大陸政策,他們支持陸軍的目的,主要還是利用陸軍來獲得在大陸上進行經濟活動的優先權。因此支持陸軍的財閥,更希望在大陸建立起一個穩定的秩序,從而好開發當地的資源,而不是在當地搞什麼殖民統治,最終讓大陸新領地變成陸軍的私人莊園。
比如三井和三菱財閥雖然向陸軍獻出了大量資金,但非常反感陸軍在朝鮮等地推動的土地沒收政策,雖然財閥們也從這種強制性的土地徵收中獲得了利益,但是陸軍所建立的殖民體系卻需要他們貢獻更多的獻金才能維持,因為當地的生產秩序實際上已經不復存在,陸軍只能從當地掠奪資源和壓榨勞動力,然後在國內或向國外出口變現。
在這樣的體制下,財閥雖然得到了好處,但也因此被綁在了陸軍的戰爭機器上,因為大部分流動資金都被陸軍吞噬了,財閥獲得的只有資源和工廠而已。所以團琢磨被陸軍叛亂分子刺殺,無疑就是陸軍對財閥的一種警告,因為團琢磨除了壓榨工人比較厲害,他對於陸軍的大陸政策也是反對的,認為三井和陸軍捆綁的太深不利於三井的財政健康。
這次各方對於陸軍勢力的打壓,就是大家都認為陸軍的擴張主義實際上已經危害到了各方的利益。而海軍提出的東亞經濟一體化方案,吸引了經濟界人士的支持,他們希望利用大陸的資源,但不希望支付太高的成本,並且還希望加工之後的工業品能夠賣回給大陸,從而形成穩定的經濟循環。
歐洲戰爭的爆發,更是進一步刺|激了日本經濟界的野心,認為應當儘快的推動東亞和平,然後在歐洲無暇分身的情況下建立起日本工業對於大陸地區的優勢地位。
林信義實際上就代表著這些經濟界主流人士的看法,吉田茂自然不會去螳臂當車。而在8月5日得知歐洲各國已經捲入大戰後,這場亞洲聯盟的內部會議也加快了進程。
在牧野伸顯被英法兩國公使詢問日本對於歐洲戰爭的立場時,亞洲聯盟於八月六日公布了一個決議,聯盟表示在歐洲戰爭中保持中立地位,並呼籲歐洲各方以和平的方式解決問題,最後聯盟警告那些試圖借著歐洲戰爭爆發而攻擊聯盟成員的勢力,對聯盟任何成員的進攻,都將會引發聯盟全體的自衛行動。
這一公告讓英法政府大吃一驚,因為這幾乎就表明了,亞洲聯盟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政治和貿易的協商組織,而演變成了一個軍事同盟了。雖然此前亞洲聯盟艦隊建立,但亞洲聯盟表示聯盟內部沒有共同防禦原則,聯合艦隊只是為了維護亞洲海域的安全。
但是現在這一公告則推翻了之前聯盟的宣言。表明了亞洲聯盟正向著軍事同盟的方向前進。對於英法兩國來說,這可真是一個壞消息,中日合作已經對歐洲在東亞地區的秩序形成了破壞,而現在太平洋聯邦作為德國的自治領,聯盟對其的保護,也就引其了英法的更多猜疑。
第一個猜疑是,中日兩國是否準備倒向德國,這將使得英法在太平洋及印度洋的秩序遭到挑戰,英國的大艦隊雖然能夠壓制住德國和日本,但這將意味著美國人在大西洋上獲得了優勢,法國人能保衛自己的海岸線就不錯了。那麼美國的立場,很可能導致協議國的失敗。
第二個猜疑是澳大利亞及紐西蘭對太平洋諸島的聲索,這兩個自治領早就不滿德國人佔據這些島嶼從而對自己造成了威脅,現在亞洲聯盟宣布對這些島嶼提供保護,更是進一步刺|激了他們對於日本的警惕心,畢竟澳大利亞人還在推動白澳政策,因此非常擔心日本的軍艦靠近本土。
英國政府如果遏制澳大利亞、紐西蘭對太平洋諸島的需求,那麼就可能失去這些海外自治領對這場戰爭的支持。畢竟在英屬印度爆發了民族運動之後,英國政府對於印度人已經不願意信任了,他們把海外兵員放在了白人自治領。
於是日本政府就遭到了英國人接二連三的追問,詢問日本是否打算放棄日英同盟,而預備加入德國人的一方了。牧野伸顯作為外交大臣,一時壓力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