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一章

第九卷

林信義的回答讓田中義一無言以對,大正天皇的親民形象正是海軍文化課一手打造出來的,而且是在明治天皇去世前開始塑造的,並得到了明治天皇的認同。

田中想要反駁林信義對大正天皇形象的描述都沒有一個可行的依據,他這個時候也意識到了,林信義當初向身為皇太子的大正天皇晉獻東京遊戲紙牌,恐怕不僅僅只是為了拉近和大正天皇的關係,而是試圖在這種天皇形象塑造的過程中達到自己的政治目的。

當人們一提起明治天皇,首先想到的就是明治憲法和兩場對外戰爭的勝利,這個時候天皇說過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大家很自然的就把天皇當成了軍隊和國家的統帥,認為天皇是一個用鐵血手段塑造日本的強勢君主,至於事實上的明治天皇是個什麼樣子,民眾其實並不想去了解。

正因為明治天皇給國民留下了這種印象,所以當軍部以天皇的名義反對政府時,國民都是深信不疑的,認為軍隊的行動只是在捍衛天皇的威信,而不是在自作主張,沒人會相信軍隊會以下凌上,逼迫一位強勢的君主做些什麼。

但是現在國民對於大正天皇的印象就是,這位天皇喜歡家庭生活,對小孩子充滿了喜愛,很顯然這樣一位君主是不可能使用軍隊的統帥權去反對政府的。大正天皇對於政府的決策只會接受,而不會進行反駁,更加不會想著用軍隊來解散政府。

近衛師團的兵變雖然得到了一部分國民的同情,但大家對於大正天皇的軟弱性則有了更加深刻的印象。天皇如果連近衛師團都控制不住了,還怎麼統帥全國的軍隊?

林信義對於田中的回答並不是標榜自己的與眾不同,而是代表著另一部分國民的看法,如果天皇無法統帥軍隊和領導日本前進,那麼國家的決策就該服從大多數人的意願,而不是由幾個元老或軍人私下商議,代表天皇做出決策。

田中義一實際上更加希望從事政治事業,加入軍隊只是迫不得已,因為不加入軍隊他就沒法出頭,但他加入軍隊的目的還是為了往上爬,從而積攢起從政的資歷。在政治上的遠見雖然沒有,但田中對於政治並非一無所知,至少他要比寺內這些人強一些。

林信義所聲稱的平民時代的到來,意味著過去在天皇領導下的貴族共和體制實際上快要維持不下去了,這一點其實田中也是能夠感受到的,畢竟他也是從陸軍下層一級級幹上來的,他很清楚陸軍中非長州派軍人對於長州派有多麼不滿。

陸軍中的這種氣氛其實就是一個縮小的日本社會,以長薩為首的維新勛貴佔據了這個國家的統治階層,並壟斷了統治國家的核心位置,對於那些非長薩出身而又有才能的人來說,長薩政權其實和幕府體制沒啥區別,不打倒這個政權,他們就沒有出頭之日。

這次近衛師團的兵變,實際上就是整個日本的一個縮影,將此次事件放大了看,就可以意識到日本中下階層的不滿已經溢於言表,如果不做改變的話,那麼整個日本就會迎來一場革命。

林信義顯然站在了所有人之前看到了這一點,並利用了日本社會不斷激化的矛盾,從而讓陸海軍之間的鬥爭轉向了有利於海軍的一面。一句平民時代的到來,實際上就是在宣告陸軍必然失敗的理由,因為當下的陸軍並不代表平民,自然就沒法和海軍對抗下去。

田中和林信義之間的對話,一旁的田村也是聽進去了,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陸軍落後了海軍一步,在這個社會劇烈變化的時代就完全受制于海軍了,他也不得不承認,林信義能夠統合海軍力量成功並不僅僅在於西鄉的遺澤,其對於形勢的判斷也力壓了海軍上下人等。

這也是他不得不選擇和海軍合作的原因,代表著新時代的海軍革新力量和代表著舊時代的長州藩閥,真要爆發了衝突,也只會變成又一次的倒幕戰爭,陸軍其實勝算不大,畢竟連近衛師團的官兵都覺得日本應該做出改變了。

正如永田所言,陸軍雖然是山縣元老建立的,但現在的山縣元老已經成為了阻礙陸軍前進的大山,不推倒這座大山,陸軍就沒法和海軍爭奪國策制定的權力。

田村心中閃過了這些念頭,口中則出聲把話題拉回了今晚的主題道,「這就是你拒絕晉陞的理由么,平民時代,那麼海軍不妨也說一說,在這個平民時代里給陸軍留下了什麼位置吧。這就是陸軍上下想要知道的關鍵問題。」

雖然田村問的是海軍的意見,但他的目光看向的卻不是東鄉正路而是林信義,對於田村的這種行為,東鄉也沒覺得生起,因為他自己也很清楚,林信義現在已經真正成為了海軍的決策核心,不再是過去河原一派的智囊。

這一次的事件對海軍內部的薩摩系打擊也很大,只不過和陸軍被大張旗鼓的拿出來批判不同,海軍採取的是安靜的處理,不過這種處理並不是溫和,山本-齋藤一系的骨幹不得不讓出了重要位置,從而提前了更新換代,比如松本和原本是齋藤之後的派系核心,但是貪腐案爆發後,這位能夠安然退役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山本一系的東鄉平八郎和加藤友三郎雖然沒有被牽涉進貪腐案,但是他們也不得不支持海軍革新社提出的一系列內部管理制度的變革,比如縮減訓練強度,禁止無必要的體罰,並加大後勤及技術部門在將官會議中的比例。

過去海軍的權力架構是中央省部的行政官僚第一位,艦隊指揮人員第二位,軍令部的參謀居第三位。而現在的權力架構是,中央省部的技術官僚第一,軍令部的參謀和艦隊指揮人員並列。

這種權力架構的變革,實際上已經打破了英國海軍的傳統,但卻是符合通訊技術發展的結果的。過去英國海軍的傳統是建立在兩個基礎上,中央省部行政官員向國家爭取資源,艦隊則負責作戰任務,在通訊技術落後的年代,軍艦出海之後完全依賴於艦長的決策能力,所以英國海軍的核心就是海軍大臣和艦長,其他都是輔助人員。

日本海軍從英國學習到的精髓就是這個,反觀北洋水師雖然也派出了留學人員,但是這些留學人員只是學到了駕駛軍艦的技術,並沒有學到英國海軍的根本制度,北洋水師的艦長們並無單獨決策權,他們即便離開了港口,也依然要遵從上司的事前囑咐,而作為北洋大臣的李鴻章,思考的不是為海軍爭取資源,而是利用海軍資源來保衛自己的權勢。

這樣兩支海軍爆發戰爭時,日本海軍勝利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了,日本海軍本身就是圍繞著戰爭而組建的軍隊,而北洋水師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彰顯李鴻章的權力建立的,北洋水師不是為了戰爭而建立的,自然就不可能擊敗日本海軍。

而林信義領導的海軍革新社對於這種英國海軍傳統進行革新,其根本的目的就是令海軍服從於工業經濟的需要,即海軍不再是獨立的作戰力量,它是整個國民經濟體系中的一員,它的存在意義就在於保護國民經濟體系的安全。

在這種建軍思想下,海軍的軍艦既要符合本國的工業水平,以求最大的性價比,又要能夠推動本國工業技術的發展,從而建立更強的軍艦。而艦隊的主要任務也從消滅對手變成了維護海域安全,即建立區域範圍之內的控制權,不是和其他國家的海軍進行艦隊決戰。

無線電通訊技術的不斷發展,使得大海上的軍艦也能夠及時得到岸上的指示,因此軍令部的參謀地位也就有了極大的提高,他們制定區域防禦和控制計畫,然後要求軍艦實施行動,極大的削減了艦長的獨斷權力。

在海軍貪腐案沒有爆發之前,海軍革新社雖然提出了這一革新思想,但並不受到支持,畢竟在艦隊派和行政官僚看來,讓技術官僚和年輕參謀來控制海軍的運行,這顯然是違背了海軍的傳統,雖然這種傳統來自於英國,但也依然是大逆不道的想法。

不過隨著海軍貪腐案的爆發,海軍內部的保守派頓時潰不成軍,因為大多數保守派幾乎都被貪腐案給牽涉進去了,海軍革新社獲得了大勝利,開始按照自己的想法對海軍進行了制度變革。林信義能夠拒絕天皇賜予的爵位,也在於他不必依賴晉陞來保持對於海軍的影響力,但是海軍上層卻不能不晉陞他,否則就會失去對於海軍的控制。

東鄉正路當然不會去吃林信義的醋,因為他很清楚現在海軍的真正核心就掌握在一群年青將校手中,而不是他們這些將官手裡,田村詢問林信義,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當然他也不會表現出這一點,畢竟這是海軍的內部事務,沒必要讓陸軍知道。

林信義面對田村的詢問,思考之後便說道:「陸軍方面應當知道美國資本試圖建設的環球鐵路運輸計畫吧?」

田村遲疑了一下後說道:「是美國鐵路大王哈里曼的那個環球鐵路計畫嗎?」

林信義點了點頭說道:「是的,在日俄戰爭爆發前,桂閣下曾經和哈里曼為首的美國資本交流過,試圖從他們手中獲得貸款,來籌集戰爭費用。而哈里曼想要的就是滿洲鐵路,他試圖建立一條由美國資本控制的貫穿歐亞大陸的鐵路幹線和美國的運輸船隊、美國本土的大陸橫貫鐵路聯繫在一起,構成環球海陸聯運網。而這一計畫的用意,就是美國人試圖用自己的環球運輸網以取代英國遍及全球的海上航運網。」

田村點著頭卻把目光轉向了田中,他畢竟老了,在這種軍隊以外的事務上其實並不是很關心,不過他知道田中應當是關心這種事情的,畢竟田中作為長州派的三代核心,必然是要關心政治上的事務的。

在田村的目光諮詢下,田中義一很快就梳理了關於南滿鐵路的問題始末,然後對著林信義回道:「確實是有這樣的事情,不過中國人在日俄戰爭中表現出色,陸軍沒能拿到滿洲鐵路的控制權,而中國政府在其他列強的要求下拒絕了美國資本的請求,所以這件事最後還是被擱置了。但這事和我們還有關係嗎?」

林信義並沒有正面回答田中的問題,而是對著田村解釋道:「美國資本的環球鐵路計畫,實際是建立在美國工業產能已經過剩的基礎上的。過去半個多世紀里,美國從一個農業國變成了工業大國,他們主要依賴於國內市場,美國對海外的出口從來沒有超過工業產量的5%,美國國內市場的龐大消費力,幫助美國完成了工業化。

但是美國的市場終究還是有上限的,美國工業的發展在進入二十世紀後就開始突破了其國內市場的增長速度,而這也是美國資本向海外擴張加速的根源。1907年美國的金融危機,正是美國工業產能過剩,導致投資者對美國經濟增長失去信心的體現。

環球鐵路計畫的實質,就是美國資本試圖開拓歐亞內陸市場和歐洲資本爭奪市場。這也是美國人對中國不斷示好,並不斷對中國事業投資的原因,因為前往歐亞大陸中心的幾個入口,大西洋、地中海、印度洋其實都被歐洲人控制了,只有太平洋還有一條通道。

英國人和我國結盟,實質上就是為了堵住美國進入歐亞大陸的最後一條通道,不過因為歐洲內部的紛爭,英國人對於英日同盟的需要下降,他們現在更加需要大西洋的安全,所以美國也就有了開拓太平洋的機會。

巴拿馬運河、菲律賓群島都是為了確保太平洋航路的安全,但只要美國資本沒法在東亞大陸找到一個登陸點,那麼美國資本試圖進入歐亞大陸中心就失去了立足點,這也是美國政府轉向中國人,反對我國的基礎。

在美國人看來,我國已經成為了他們進入東亞地區的最大障礙,支持中國反對我國必將成為美國上下的共識。陸軍的大陸政策正好是美國人所希望的,陸軍在大陸侵佔的土地越多,也就令美國在東亞的影響力越大,美國資本也就越能打開中國市場。

海軍反對美國在太平洋上的擴張,但是這種反對必然需要東亞的經濟一體化,一個中立或和日本敵對的中國都將會使得海軍在太平洋上和美國的對抗走向失敗。這就是海軍反對大陸政策的原因,陸軍的行動是在協助美國政府,而不是在捍衛日本的利益。」

東鄉正路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林信義的主張已經成為了海軍內部的共識,大家都認為陸軍的大陸政策正在給海軍製造最大的困難,這也是海軍這一次下定決心對陸軍發起攻擊的根源,因為只有擊潰了陸軍才能拯救日本。

田村和田中則完全被林信義的分析和震懾到了,他們雖然也開始認識到了大陸政策沒法繼續完成的苦惱,但這種沒法完成主要還是考慮日本和中國之間的國力變化,也就是戰術上的思考,他們不能如林信義這樣從整個國家戰略方面論述了大陸政策失敗的必然性。

直到這一刻,田村才覺得陸軍失敗於海軍確實是一種必然,因為陸軍中就沒有人能把大陸政策的失敗說的這麼清楚明白,而他也很快就意識到,即便沒有武漢的崛起,日本就算一時佔據了滿蒙地區,大陸政策也依然不會成功,因為美國資本會大力支持中國,以世界第一工業國的經濟加上東亞第一人口大國的人力資源,日本只會在大陸耗乾鮮血,最終失去和美國爭奪太平洋的力量,美國人使用的是陽謀,而不是什麼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