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二章

第九卷

「…對抗美國的環球鐵路計畫,光憑藉日本一國的力量是不夠的,和擁有著北美大陸富饒資源的美國相比,日本的國土和資源都差的太遠,而且美國作為一個歐洲人口外流的首選之地,其工業程度僅次於歐洲,光是技術人才就比整個亞洲都要充沛。

因此,美國的對手從來不是歐洲以外的國家和地區,他們的對手實際上是整個西歐地區,光憑大英帝國一家都不能擊敗美國,這就是英美妥協的根源。今日國內一些人卻把英國當成了對抗美國的後盾,實在是不知所謂。

日本能夠在太平洋佔據一定的優勢,並不是我們和美國的實力相近,而是美國的根本之地在大西洋沿岸的北美十三州,其他地區不過是美國的鄉下地方,所以美國的防禦重心在大西洋沿岸和五大湖區,這才會顯得美國在太平洋地區實力不足。

如果我們把美國人在太平洋的力量當成了美國的實力體現,那麼就等於是夜郎自大了。這場戰爭導致的西歐地區的衰落,將會解放出美國的力量,而隨著巴拿馬運河的開通,美國將會在太平洋沿岸複製其在大西洋地區的工業帶,到時我們就會發現,擁有一個大陸資源作為後盾的工業發展速度到底有多快。

所以,對付美國的最好辦法,不是和美國海軍在太平洋上搞什麼艦隊決戰,也不是在美國人跨過太平洋之前武力征服中國,而是建立起把美國資本拒之門外的東亞經濟體。日本在經濟體內,美國在經濟體外,那麼日本就可以通過經濟體來對抗美國資本在東亞的擴張。

此外,就是用大陸縱貫線計畫取代美國的環球鐵路計畫。簡單的說,就是把美國開除在外的環球鐵路網,從東京到倫敦之間建立一條鐵路幹線。這條鐵路幹線的意義,就是把整個歐亞大陸的中心地區和東亞地區聯繫起來。

按照英國人的統計,全球人口20億,其中一半在亞洲。也就說明,亞洲的工業實力雖然只佔世界工業產能的5%左右,但亞洲卻是未來全球最有潛力的市場。因為市場的基礎在於人口,而不在於富裕程度,富裕可以提升個人消費能力,但不能帶來基本消費的快速增長。

中國人有一句很形象的話叫做衣食住行,就是只要你是個人就沒法避免這四種支出,而這些基本的支出就代表著剛需,對於資本來說,這種剛需才是最真實的消費能力。至於其他的奢侈品,很容易隨著經濟危機的爆發而消失,美國和歐洲已經證明過這一點了。

日本想要發展,就不得不考慮這全球一半人口的物質需要和文化認同,只有獲得了這些人口的支持,日本才能阻止美國向歐亞大陸的擴張,和摧毀以歐洲為中心的當前國際秩序。

反過來,推動十億人口的工業化進程,也必然將日本推上和西歐類似的發達工業國的地位。這就是我認為,在歐洲為中心的全球殖民體系動搖後,日本未來最好的選擇。陸軍應當考慮的是,如何在這一計畫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不是總考慮陸軍的利益。」

田村和田中被林信義說的只有沉默,田村到還要好些,他一直都認為林信義的立場未必都站在海軍的立場上,今晚林信義的話不過是證明了這一點,對於田中義一來說,林信義的這番話就給他太多衝擊了,畢竟他很難想像,一個在組織內的成員,居然不把組織的利益放在第一位,這是他過去沒有接受過的教育。

田中義一雖然是明治維新政府成立後加入的陸軍,但他的思想其實還是接近山縣有朋時代的人,藩的利益要大於國的利益,這也是藩閥政治的一個特點,軍部的利益高於國家,陸軍的利益高于軍部,長州派的利益高於陸軍。

這種層層遞進的金字塔構造,最終確保了山縣有朋成為了國家權力的執掌者,長州派的成員都很理解這種利益遞進的邏輯,田中義一自然也不例外,這也是他能夠獲得山縣認可的原因。反觀東條英教,企圖讓陸軍的利益高於長州派的利益,東條其實沒覺得軍部主導國政的立場有問題,只是主張陸軍的整體利益大於小團體的利益,就這樣的想法,都讓他成為了長州派的眼中釘。

而林信義現在脫離海軍的立場,直接站在了日本的立場上,自然給了田中很大的衝擊,這樣的人物在陸軍是被討伐的對象,壓根就不可能成為陸軍的精神核心。

但是,對於現在被逼入困境的陸軍來說,田中又不得不承認,林信義確實給了陸軍一條出路,雖然這條出路未必能獲得陸軍內部的大陸軍主義者的認同。

林信義說完之後就看了東鄉正路一眼,東鄉這才放下酒杯對著田村說道:「為了日本的未來著想,大陸政策的支持者必須要被清理掉,這是海軍和政府的一致看法。

另外,為了杜絕叛亂事件,海軍和政府認為,東京地區的陸海軍應當歸屬於軍人道德委員會管理。並且,在和平時期,軍人道德委員會將會代替天皇行使統帥權。戰爭時期,統帥權再交還給大本營。」

田中聽後頓時不滿的說道:「這不是違背了憲法嗎?軍人道德委員會試圖干涉天皇的統帥權嗎?」

林信義不客氣的回道:「是否干涉天皇的統帥權,這取決於天皇自己的判斷,任何試圖替天皇做出判斷的個人,才是真正觸犯了天皇的統帥權。

至於說憲法,明治憲法的效力是低於五條誓約的,五條誓約是全體國民所認同的,而明治憲法只有一部分國民認同,所以五條誓約更有優先權。

五條誓約的第一條是:廣興會議,萬機決於公論,而不是維護天皇的統帥權。田中少將若是還是執迷不悟,那麼我們就看看到底這個國家有多少人願意維護把軍隊視為私有的軍閥主義的。」

林信義的強硬言論讓田中義一很生氣,但他卻沒法拂袖離開,因為他明白林信義現在掌握了大義,國民和陸軍中的反長州派,一定會把長州派當成軍閥而不是天皇的支持者,那麼所謂維護天皇的統帥權,就和幕府聲稱自己才是朝廷任命的征夷大將軍一樣可笑,失敗者是得不到天皇的認可的。

年富力強的孝明天皇是怎麼暴斃的?田中義一雖然不是很清楚,但也知道和反對公武合體的倒幕派是脫不開關係的。長州派可以拿著干預天皇統帥權來威脅政府,但是用來對抗海軍就比較可笑了,大家都清楚一個事實,天皇只會是勝利者的旗幟,失敗者是沒法打著天皇的旗幟獲得國民的支持的。

山縣元老讓他來和陸軍談判,本質上就是承認了失敗,他其實是代表長州派來簽署投降協議的,至於說協商就是高估了長州派現在四面楚歌的困境了。如果長州派還能動員軍隊清軍側,那麼他就不會出現在這裡。

當田中沉默下去之後,田村才終於開口說道:「大陸政策不是不可以放棄,但是,陸軍怎麼知道,我們放棄了大陸政策後,政府一定會推動日本走上正確的道路?軍部若是不能糾正政府的錯誤決策,我看我國也未必不會發生和中國一樣的革命。」

田村暗示東鄉正路和林信義,現在日本國內的秩序是陸軍在維持,如果真要把陸軍給拆散了,那麼陸軍就不會壓制國內的革命力量了。東鄉正路果然陷入了遲疑,海軍希望壓制住陸軍,但絕不想看到一個混亂的日本,沒有一個穩定的社會秩序,海軍也一樣要倒霉。

雖然林信義並不介意日本爆發一場革命,不過在他看來,日本的革命頂多也是一場法國式的小農革命,最終出現一個拿破崙式的軍事獨裁者,連二月革命的程度都達不到,因為日本的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都是不成熟的,他們更像是從事工業的農民和地主而不是無產者和資本家。

林信義在心裡嘆了口氣,口中則說道:「確實,政府未必不會被那些地主和財閥們的代言人所控制,他們要是頒發了倒退的政策,也一樣會令日本走入歧途。

所以我主張在內閣下面設立企畫院,作為協調軍略和政略的綜合國策機關。該機關將會制定符合東亞經濟一體化的國策,並協調政府各部門及財閥共同推進,我們可以把它視為財經參謀本部…」

田村聽完了林信義給出的答案,終於點頭認同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陸軍願意和海軍一起重整軍部和政府,以確保日本走上正確的道路。」

田中聽完後也沒有表示反對,雖然林信義對於軍部的權力進行了削弱,但是企畫院的設立,卻又讓軍部和政府之間的關係結合的更加緊密了,他能夠聽的出來,該機關的設立其實也令政府制定政策時不得不考慮軍部的態度,過去軍略和政略分離的局勢被改變了。

田中義一把會談的結果帶給山縣,認真的傾聽完會面的過程,山縣並沒有顯露出什麼怒氣,而是在沉默良久後長嘆一聲道:「西鄉確實下了一步好棋,伊藤只是得了個空頭老師的名號啊…」

感慨之後,山縣問田中該如何應對,田中知道這是山縣對自己的考核,但他思考半天之後也只能回道:「陸軍中對長州派已經頗多失望,我們並無大義對抗海軍和政府的聯手,且在土地改革方案通過後,各地農民對於現政府的支持率一直在上升,反對的只是一些地主而已。我們想要對抗海軍和政府的聯手,估計底層士兵是不會支持我們的。」

山縣也了解這一點,犬養毅本人只是一個空談政治口號的政客,雖然在議會中有著雄辯的美譽,但是他卻並不敢觸動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可今次他所領導的政府強行推動土地改革方案。卻極大的討好了無地農民。

長州派可以在政治上反對犬養毅內閣的國策,畢竟土地改革方案確實觸動了許多華族的利益,比如皇室就是日本的大地主,因此宮內省是不會喜歡這個改革方案的。但這是在國內政局穩定下才行得通的政治鬥爭方式,現在可不是正常時節。

在近衛師團爆發兵變,並處死了安田善次郎和團琢磨之後,那些既得利益者現在都開始謹小慎微了起來,比如安田財閥和三井財閥開始捐贈物資給社會,以表明自己並非為富不仁者,那些過去拿著法律指責土地改革違法的學者們,現在也安靜了下來,生怕自己成為國民眼中的國賊。

可以說,近衛師團的兵變讓一部分既得利益者清醒了過來,讓他們知道法律不是他們的擋箭牌,當窮人覺得法律只會壓迫自己時,他們會使用更加直接的暴力來踐踏法律。而組成軍隊的大部分士兵,其實都來自受壓迫的底層,他們天然同情自己的階層。

所以,之前在議會和輿論上極力批評千葉縣土地改革的人,他們認為這種土地改革是對地主財產和人權的踐踏,那麼今次近衛師團的兵變給他們上了一課,真正踐踏人權的暴力是怎麼樣的。

面對這種底層民眾的怒火,日本的上層就分裂了,財閥們希望用地主的土地去平息農民的憤怒,他們過去支持地主,是因為他們需要地主支持自己的工業計畫,可如果地主已經失去了對於鄉村的控制,那麼他們自然就會選擇傾向於革命的農民,以恢複社會秩序。

而地主們也一樣不團結,在鄉地主把矛盾引向了不在鄉地主,認為當前的社會矛盾都來源於這些脫離土地生產的羽織農民,他們把地租拿走後用在了城市中的消費,完全沒有反饋給鄉里,所以才會讓農民活不下去,畢竟在鄉地主是有穩定鄉村秩序的責任的,比如借貸和興建水利。

所以眼下的局勢就是,海軍和政府不僅掌握了大義名分,還藉助近衛師團的兵變獲得了推動改革的動力,長州派試圖用政治或武力對其加以威脅,都失去了效用。

山縣詢問田中對策,並不僅僅是一種考核,而是他確實找不到前路了,當下的局面大約就和西南戰爭後西鄉隆盛的困境類似,過去的榮譽已經無力挽救今日的敗局。

田中的回答中規中矩,非常符合山縣的想法,這在過去是一件好事,但是對於現在的長州派來說卻是一件壞事,這意味著田中義一做一個守成的接班人還行,但想要帶著長州派破解危機,則能力不足。

山縣有朋不得不放棄幻想,尋求伊藤出面,試圖保住長州派的元氣,他知道要是繼續讓東條等人把陸軍去長州化,長州派這個團體就要正式宣告結束了。沒人會加入一個沒有希望的團體,更何況長州派本就是依賴團體利益建立起來的派系組織。

而伊藤博文和林信義聊了聊,就告訴山縣說,「從眼下的情況來看,想要保住長州派在陸軍的影響力,就得對陸軍進行切割,只有把陸軍分為兩個部分,才能隔開東條他們對於長州派的清理。」

山縣有朋不得不認同了陸軍分割的方案,承認了東京地區的防務應當單獨設立管制,不受軍部的統率。而企畫院這個綜合國策機關也得到了山縣的支持,在田中義一的推薦下,宇垣一成擔任了該機關的次官,而海軍方面的推薦人是安保清種大佐,犬養毅任命剛剛晉陞為少將的林信義為總裁,而林信義則任命了吉田茂、河上肇為次官。

吉田茂代表外務省,河上肇則代表日本經濟界,四位次官平衡了軍部和政府、民間的話語權,並奠定了國策機關的權力基礎。

企畫院是五月四日成立的,成立的當天,林信義就在會議上表示道:「企畫院成立後的第一要務就是解決日中朝俄四方衝突,恢複東北亞地區的和平秩序,為東亞經濟一體化建立外交基礎。」

在企畫院沒有成立之前,軍部對於外務省的政策干涉其實主要依賴於元老的意見,但是元老實際上並無干涉外交的權力,只有對國家政治的建議權,所以外務大臣可以執行,也可以不執行,小村壽太郎推動日英同盟時,實際上是通過元老之間的對抗來完成自己的設想的。

但是現在,企畫院作為國策機關有了對內閣的直接建議權,自然就不必對外務省採取個人影響力的手段了。而犬養毅之所以支持企畫院這個機關,也是需要通過該機關對各省部進行約束,首相可以任命大臣,但大臣負責的對象是天皇而不是首相,因此首相不能迫使大臣辭職,只能採取內閣總辭的形式,這就是原敬和犬養毅都試圖搞完全的政黨內閣的原因,因為他們可以從黨內對黨員加以控制。